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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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午後，陽光變得慵懶，透過更稀疏的林木，在林間小道上灑下長長的、歪斜的光影。
葉疏走在前頭，步伐依舊不緊不慢，仿佛上山下山於他並無區別。吃飽後，他那份疏離感似乎更沈靜了些，像一塊被暖流浸潤過的玉石，溫涼依舊，卻少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冷硬。他偶爾會停下，等一等後面那個負擔更重、也開始顯露出疲態的好友。
陳煦的背包似乎比來時更沈了，腳步明顯拖沓了許多，喘氣聲也重了。但他嘴上依舊不停，只是內容從興奮的發現變成了哼哼唧唧的抱怨。“哎喲我的腿……感覺不是自己的了……這下山路怎麽感覺比上山還難走啊……葉疏，你真不累嗎？你是不是偷偷練了什麽絕世輕功……”
葉疏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歪脖子樹投下的陰影裏，等著陳煦慢吞吞地挪過來。他從陳煦那個巨大的背包側袋裏，抽出了那瓶還剩一半的礦泉水，擰開，遞過去。
“省點力氣。”他言簡意賅。
陳煦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長出一口氣，哀怨地看著葉疏：“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下次，下次我得帶根繩子，讓你拉著我走……”
葉疏沒接話，目光掠過陳煦微微發顫的小腿，又看向前方蜿蜒向下、布滿碎石的小路。“休息十分鐘。”他陳述道，然後便靠著那棵歪脖子樹，閉上了眼睛。他不是累，只是覺得陳煦需要休息，而這片樹蔭剛好合適。
陳煦如蒙大赦，立刻卸下背包，一屁股坐在樹根上，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哎呦餵……不過說真的，山頂那雞湯真好喝，對吧？我媽要是知道你喜歡，肯定高興壞了，下次讓我多帶點……”
葉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單調地鳴叫。這片寂靜裏，只剩下陳煦的喘息聲和嘀咕聲。
休息了一會兒，陳煦似乎恢覆了些元氣，又開始不安分。他註意到葉疏靠著的樹幹上，爬著一隊小小的螞蟻，正忙碌地搬運著什麽碎屑。
“嘿，葉疏，你看這螞蟻，真好玩……”他伸手想去碰。
“別動。”葉疏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他依舊閉著眼，卻仿佛對周圍的一切了如指掌。
陳煦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我就看看嘛……”
“它們在自己的路上，”葉疏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微小的生靈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的觀察，“各有方向，各有因果。你的手指，對它們來說是山崩。”
陳煦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你說得我好像個大惡人似的。”但他還是老老實實收回了手，只是歪著頭看。
葉疏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十分鐘到了，他準時睜開眼，站直身體。“走了。”
陳煦哀嚎一聲，認命地背起背包，踉蹌著跟上。
下山的路似乎永無止境。陳煦的話越來越少，精力顯然已經耗盡，只是機械地邁著腿。有一次，他腳下一滑，踩松了一塊石頭，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
走在他前方一步遠的葉疏，仿佛背後長了眼睛，極快地側身，手臂一伸，精準地托住了陳煦的肘部，穩住了他失衡的身體。動作流暢自然，甚至沒有打斷他自己的步伐節奏。
“看路。”葉疏的聲音依舊平淡，松開手，繼續前行，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開一根垂下的樹枝。
陳煦卻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飛快。他看著葉疏清瘦卻異常穩定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只喃喃道：“……哦。”
沈默開始蔓延，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蜿蜒的山路上，一個沈穩安靜，一個拖沓搖晃。
快到山腳時，路過一片小小的野花叢，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透著暖光。葉疏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煦沒註意，差點撞上他：“怎麽了？”
葉疏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俯身，手指極其輕柔地掠過一朵開得正好的小花，指尖在那柔嫩的花瓣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仿佛在感受那最後的溫度與觸感。
然後他直起身，繼續向前走。
陳煦好奇地看了看那朵花，又看看葉疏的背影，撓撓頭，跟上。
終於，看到了山腳的停車場。陳煦幾乎要喜極而泣：“到了到了！我的車！我的沙發！我的床！我想死你們了！”
他幾乎是撲向自己的車，迫不及待地把沈重的背包甩進後備箱，然後癱在駕駛座上，長嘆一聲：“活過來了……”
葉疏站在車旁，看著西沈的紅日，天邊已是絢麗的晚霞。風帶來山下城鎮的微弱喧囂，混合著草木的暮氣。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還殘留著空調的涼氣和淡淡的汽車香氛味道，與山間的氣息截然不同。
陳煦發動車子，打開空調，舒適的涼風吹出來。他扭開音樂，是一首節奏輕快的流行歌。他跟著哼了兩句，然後看向葉疏：“怎麽樣？今天還不錯吧？沒騙你吧？”
葉疏系好安全帶，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城市的光亮逐漸取代自然的天光。
“嗯。”他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就在陳煦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聽到葉疏極其清淡的聲音，幾乎要淹沒在音樂聲裏：
“夕陽的顏色，和雞湯的油星，有點像。”
陳煦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大笑，笑得差點握不住方向盤：“葉疏！你……你真是個天才！這比喻絕了！哈哈哈哈……”
葉疏沒有再解釋，也沒有笑。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地陷在座椅裏，然後閉上了眼睛，像是倦了，又像是沈浸到了某種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比較和回味之中。
車窗外，暮色四合，燈火漸次亮起。
車內的音樂喧鬧，好友的笑聲未止。
而葉疏，在這片移動的、嘈雜的、屬於人間的溫暖堡壘裏，仿佛睡著了，又仿佛只是暫時關閉了感官，回到了他那片無人能及的、寂靜的神性領域。
只是這一次，那片領域的邊緣，似乎模糊了那麽一絲絲。或許，是染上了一點雞湯油星般的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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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疏走在前頭，步伐依舊不緊不慢，仿佛上山下山於他並無區別。吃飽後，他那份疏離感似乎更沈靜了些，像一塊被暖流浸潤過的玉石，溫涼依舊，卻少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冷硬。他偶爾會停下，等一等後面那個負擔更重、也開始顯露出疲態的好友。
陳煦的背包似乎比來時更沈了，腳步明顯拖沓了許多，喘氣聲也重了。但他嘴上依舊不停，只是內容從興奮的發現變成了哼哼唧唧的抱怨。“哎喲我的腿……感覺不是自己的了……這下山路怎麽感覺比上山還難走啊……葉疏，你真不累嗎？你是不是偷偷練了什麽絕世輕功……”
葉疏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歪脖子樹投下的陰影裏，等著陳煦慢吞吞地挪過來。他從陳煦那個巨大的背包側袋裏，抽出了那瓶還剩一半的礦泉水，擰開，遞過去。
“省點力氣。”他言簡意賅。
陳煦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長出一口氣，哀怨地看著葉疏：“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下次，下次我得帶根繩子，讓你拉著我走……”
葉疏沒接話，目光掠過陳煦微微發顫的小腿，又看向前方蜿蜒向下、布滿碎石的小路。“休息十分鐘。”他陳述道，然後便靠著那棵歪脖子樹，閉上了眼睛。他不是累，只是覺得陳煦需要休息，而這片樹蔭剛好合適。
陳煦如蒙大赦，立刻卸下背包，一屁股坐在樹根上，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哎呦餵……不過說真的，山頂那雞湯真好喝，對吧？我媽要是知道你喜歡，肯定高興壞了，下次讓我多帶點……”
葉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單調地鳴叫。這片寂靜裏，只剩下陳煦的喘息聲和嘀咕聲。
休息了一會兒，陳煦似乎恢覆了些元氣，又開始不安分。他註意到葉疏靠著的樹幹上，爬著一隊小小的螞蟻，正忙碌地搬運著什麽碎屑。
“嘿，葉疏，你看這螞蟻，真好玩……”他伸手想去碰。
“別動。”葉疏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他依舊閉著眼，卻仿佛對周圍的一切了如指掌。
陳煦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我就看看嘛……”
“它們在自己的路上，”葉疏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微小的生靈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純粹的觀察，“各有方向，各有因果。你的手指，對它們來說是山崩。”
陳煦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你說得我好像個大惡人似的。”但他還是老老實實收回了手，只是歪著頭看。
葉疏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十分鐘到了，他準時睜開眼，站直身體。“走了。”
陳煦哀嚎一聲，認命地背起背包，踉蹌著跟上。
下山的路似乎永無止境。陳煦的話越來越少，精力顯然已經耗盡，只是機械地邁著腿。有一次，他腳下一滑，踩松了一塊石頭，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
走在他前方一步遠的葉疏，仿佛背後長了眼睛，極快地側身，手臂一伸，精準地托住了陳煦的肘部，穩住了他失衡的身體。動作流暢自然，甚至沒有打斷他自己的步伐節奏。
“看路。”葉疏的聲音依舊平淡，松開手，繼續前行，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開一根垂下的樹枝。
陳煦卻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飛快。他看著葉疏清瘦卻異常穩定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只喃喃道：“……哦。”
沈默開始蔓延，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蜿蜒的山路上，一個沈穩安靜，一個拖沓搖晃。
快到山腳時，路過一片小小的野花叢，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透著暖光。葉疏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煦沒註意，差點撞上他：“怎麽了？”
葉疏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俯身，手指極其輕柔地掠過一朵開得正好的小花，指尖在那柔嫩的花瓣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仿佛在感受那最後的溫度與觸感。
然後他直起身，繼續向前走。
陳煦好奇地看了看那朵花，又看看葉疏的背影，撓撓頭，跟上。
終於，看到了山腳的停車場。陳煦幾乎要喜極而泣：“到了到了！我的車！我的沙發！我的床！我想死你們了！”
他幾乎是撲向自己的車，迫不及待地把沈重的背包甩進後備箱，然後癱在駕駛座上，長嘆一聲：“活過來了……”
葉疏站在車旁，看著西沈的紅日，天邊已是絢麗的晚霞。風帶來山下城鎮的微弱喧囂，混合著草木的暮氣。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還殘留著空調的涼氣和淡淡的汽車香氛味道，與山間的氣息截然不同。
陳煦發動車子，打開空調，舒適的涼風吹出來。他扭開音樂，是一首節奏輕快的流行歌。他跟著哼了兩句，然後看向葉疏：“怎麽樣？今天還不錯吧？沒騙你吧？”
葉疏系好安全帶，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城市的光亮逐漸取代自然的天光。
“嗯。”他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就在陳煦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聽到葉疏極其清淡的聲音，幾乎要淹沒在音樂聲裏：
“夕陽的顏色，和雞湯的油星，有點像。”
陳煦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大笑，笑得差點握不住方向盤：“葉疏！你……你真是個天才！這比喻絕了！哈哈哈哈……”
葉疏沒有再解釋，也沒有笑。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地陷在座椅裏，然後閉上了眼睛，像是倦了，又像是沈浸到了某種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比較和回味之中。
車窗外，暮色四合，燈火漸次亮起。
車內的音樂喧鬧，好友的笑聲未止。
而葉疏，在這片移動的、嘈雜的、屬於人間的溫暖堡壘裏，仿佛睡著了，又仿佛只是暫時關閉了感官，回到了他那片無人能及的、寂靜的神性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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