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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日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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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日來訪

門關上的餘音在空蕩的客廳裏盤旋了片刻,最終被更龐大的寂靜吞沒。葉疏將抹布洗凈、晾好,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經濟,沒有多餘的花哨。他回到沙發原處坐下,杯中剩餘的半盞茶已溫涼,他小口喝著,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杯過分甜膩的蛋糕帶來的擾動,如同水面上短暫的漣漪,已然平覆。陳煦帶來的蓬勃生氣,也像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便散了。

然而,半小時後,門鈴再次響起。

依舊是那種不屈不撓、充滿生命力的節奏,只是這次間隔稍長,顯得沒那麽急躁。

葉疏端茶的手頓了頓。極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他沒有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鑰匙窸窣插入鎖孔的聲音。門被推開一條縫,陳煦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歉意和“我就知道”的表情。

“咳,那啥,”他晃了晃手裏的鑰匙,“上次你給我的,忘了還。順便……我手機好像落你這了?剛才拍蛋糕照片來著。”

他擠進門,目光迅速在空曠的客廳裏掃過,果然在長桌的角落看到了他那外殼鮮亮的手機。

“看!我就說落這兒了!”他快步過去拿起手機,松了口氣,隨即又看向葉疏,眼神裏帶著點探究,“你沒事吧?我剛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葉疏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叩”。他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陳煦臉上:“沒有。”

“真沒有?”陳煦不太信,湊近兩步,像只大型犬一樣打量著他,“我怎麽覺得你剛才好像……更‘葉疏’了。就是一種感覺,你懂吧?就是那種‘哦,吵鬧的東西終於走了,世界清凈了’的感覺。”

葉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地問:“你的局?”

“啊?哦,那個啊,”陳煦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就是幾個哥們約打球,晚點去也沒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再多待一會兒,很自然地又癱坐進那張單人沙發裏,仿佛這才是他的固定席位。

“我說葉疏,”他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你老這麽一個人待著,真不行。人都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需要熱鬧!不然會出問題的!”

“什麽問題?”葉疏問,語氣裏聽不出是好奇還是單純地重覆。

“就是……會變得不像人啊!”陳煦揮舞著手臂,“會孤獨,會抑郁,會……會跟社會脫節!就像你現在這樣,對什麽都沒興趣,無欲無求的,跟個……跟個……”他卡殼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

“神仙?”葉疏提供了選擇,語氣依舊平淡。

“對!就是像神仙!”陳煦一拍大腿,“可咱們是凡人啊!得食人間煙火!你得支棱起來啊兄弟!”

葉疏的目光掠過陳煦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落在他衛衣胸口那個小小的、有點歪掉的logo上。他靜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輕得像窗臺上剛剛飄過的一縷塵埃:

“煙火看多了,灼眼。”

陳煦再次被噎住,張了張嘴,最終洩氣般地垮下肩膀:“行,我說不過你。你總有道理。”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就是……就是覺得你挺好的一個人,不該這麽……這麽孤零零的。”

這次,葉疏沒有立刻回應。他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夕陽正在下沈,給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鍍上了一層溫暖卻短暫的金邊。光線的角度發生了變化,將他的一半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陳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聲問:“葉疏,你以前……是不是經歷過什麽事?”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咋咋呼呼都要來得直接,也更觸及核心。

葉疏的身影在夕陽裏凝定不動,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窗外的雲霞變幻著色彩,從金黃到橘紅,再到絳紫。

就在陳煦以為他不會回答,甚至開始後悔問得太過唐突時,他聽到葉疏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沈,更緩慢,仿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來:

“經歷……”他重覆了一下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含義,“只是看過一些聚散。”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麽聚散,語氣裏也沒有悲傷或懷念,只有一種深沈的、經歷過極大循環後的淡漠。仿佛那聚散是山間的雲霧,是四季的落葉,是再自然不過的規律,不值得大驚小怪,亦不值得反覆言說。

陳煦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看著葉疏被夕陽勾勒出的側影,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時光玻璃,疏離又孤單。他那些關於“熱鬧”、“支棱起來”的大道理,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沈默下來,不再試圖用語言去填補這片寂靜。

兩人一坐一癱,在逐漸暗淡的光線裏,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和平。空氣裏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城市永恒的背景低鳴。

最終,是陳煦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片寂靜。尖銳的流行樂節奏顯得格外突兀。

陳煦像是被驚醒般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接電話:“餵?啊……馬上馬上!這就來!”他掛斷電話,有些倉促地對葉疏說,“那啥……真得走了,他們催了。”

葉疏微微頷首。

陳煦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依舊坐在光影昏暗處的葉疏。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正從他身上褪去,使他看起來像一座即將融入黑暗的雕像。

“那個……周六早上七點,”陳煦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別忘了。”

葉疏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極輕地落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秒。

“嗯。”一個單音節的回應。

陳煦像是得到了什麽重要的承諾,臉上重新露出一點笑容:“說定了啊!”

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公寓徹底沈入了暮色。沒有開燈,葉疏在迅速降臨的黑暗裏坐了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直到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懸的星河,將冰冷的光暈投映在他淺色的瞳孔裏,那裏面依舊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煙火。

暮色徹底吞沒了房間,唯有窗外遙遠的、針尖似的燈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葉疏在黑暗中又靜坐了片刻,直到杯中的殘茶徹底冷透,才緩緩起身。

他沒有開燈,赤足行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個熟悉自身領域的幽靈,精準地避開所有家具的輪廓。他進入與客廳相連的狹小臥室,陳設同樣極致簡約:一張低矮的榻榻米地鋪,一套疊得整齊的薄被,再無他物。

他沒有立即休息,而是走到臥室的窗邊。這扇窗朝向與客廳相反,外面不是璀璨的城市核心,而是一片老城區的屋頂和更遠處模糊的山影。夜色更深,那裏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大部分區域沈沒在墨一樣的黑暗裏,寂靜無聲。

他就這樣站著,看了很久。不是欣賞,也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巡視,或者說,一種無言的陪伴,與那片更廣闊的、沈入睡夢中的寂靜融為一體。

許久,他才轉身,極其簡單地洗漱。水流聲在寂靜的公寓裏短暫響起,又很快消失。他躺上地鋪,拉過薄被,動作規律得像完成某種儀式。

睡眠對他而言,似乎不是疲憊的必需,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靜默。他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悠長平穩,但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著,仿佛在無夢的睡眠裏,依然隔著一層清醒的薄膜,感知著窗外世界的每一次微弱呼吸。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是一種朦朧的灰藍色。城市尚未完全蘇醒,噪音低至蜂鳴。

葉疏已經醒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色的衣褲,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面對著一面空白的墻壁。姿態並非冥想般的刻意,更像是隨意的一坐。

他身旁放著一杯清水。

他沒有動,只是呼吸。胸膛的起伏緩慢到近乎停滯。時間在他周圍仿佛變得粘稠,流速放緩。塵埃在漸亮的光柱中開始飛舞,像一場無聲的微型暴風雪。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再次以一種爆炸性的方式撕裂寧靜。比昨天更早,也更充滿蠻不講理的活力。

“葉疏!開門!晨練!晨練時間到!”陳煦的聲音穿透門板,洪亮得不像一個清晨該有的動靜。“我給你帶了早餐!絕對健康!無糖無油全麥三明治!”

葉疏閉合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蝶翅沾露。他緩緩睜開眼,淺色的瞳孔裏沒有一絲剛醒的懵懂,只有一片被打擾後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沒有起身。

門外的人似乎篤定他就在門後,開始有節奏地拍門:“葉——疏——!我知道你醒了!你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快開門!三明治要涼了!”

拍門聲和喊聲持續著,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葉疏極輕地、幾乎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這口氣裏帶著一種近乎認命般的極淡無奈。他終於站起身,走向門口。

門開。陳煦穿著一身火紅的運動服,頭發似乎都精神抖擻地立著幾根,臉上洋溢著過盛的笑容,手裏舉著一個牛皮紙袋。

“早上好!一日之計在於晨!看我多夠意思,陪你晨練!”他再次不等邀請就擠了進來,帶來一身室外清冷的空氣和蓬勃的熱力。

葉疏向後退了半步,沈默地看著他。

“來來來,趁熱吃!”陳煦把紙袋塞給葉疏,自己則熟門熟路地開始做伸展運動,壓腿,扭腰,嘴裏還喊著口號,“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葉疏低頭看了看紙袋,裏面是一個包裝樸素的三明治。他拿出三明治,拆開包裝紙,低頭咬了一小口。緩慢地咀嚼,面無表情。

“怎麽樣?健康吧?我盯著店員做的,絕對沒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陳煦一邊高擡腿一邊問,氣息絲毫不亂。

“嗯。”葉疏咽下口中食物,給出了一個音節的評價。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杯涼水,就著喝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陳煦自動翻譯,運動得更起勁了,“等你吃完,咱們下樓跑兩圈?就繞著後面那個小公園?這個點人少,空氣好!”

葉疏拿著三明治,目光投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正在逐漸變亮,染上淺金。

“今天,”他開口,聲音因為剛吃幹澀的食物而略顯低啞,“空氣質量指數,73,良偏下。PM2.5顆粒物懸浮,吸入過量對呼吸道無益。”

陳煦的動作僵在半空,表情垮掉:“……葉疏,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掃興?偶爾運動一下出出汗,對身體好!”

“汗液蒸發帶走體表水分和電解質,”葉疏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平靜地陳述,“需要額外補充。並且,晨間血管張力較高,劇烈運動可能增加心血管負荷。”

陳煦徹底沒了脾氣,癱倒在沙發上,哀嚎:“跟你聊天真是太難了!我就是想拉你動一動嘛!你看你臉色白的,跟從來沒曬過太陽一樣!”

葉疏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將包裝紙仔細疊好,放進垃圾桶。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開始逐漸出現行人和車輛的小街。

“曬太陽,”他背對著陳煦,聲音清淡,“隔著玻璃,無效。需直接暴露於紫外線B波段,但需註意時長,避免曬傷及增加皮膚癌風險。”

陳煦在沙發上裝死,用抱枕捂住臉:“我不聽了我不聽了!你念經似的……”

葉疏不再說話。晨光越來越亮,將他站在窗前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起來。樓下,一個老人正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動作舒緩如雲卷雲舒。

陳煦從抱枕裏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著葉疏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卻疏離,仿佛隨時會融化在越來越強烈的光線裏。他忽然放下抱枕,語氣認真了些:“葉疏,你一個人……到底整天都在想些什麽?”

葉疏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或許追隨著樓下老人一個緩慢的推手動作,或許落在了更遠的天際。

就在陳煦以為他又會用那種玄之又玄的話搪塞過去時,他聽到葉疏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沒想什麽。”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只是看著。聽著。”

“看著?聽著?”陳煦坐起身,不解,“看什麽?聽什麽?”

“光線的變化。灰塵的軌跡。風的走向。”葉疏的聲音依舊平淡,列舉著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樓下的對話。遠處工地的聲音。水管裏的流水聲。”

陳煦楞住了。他試圖去想象那種狀態——不是思考,不是回憶,不是計劃,只是純粹地感知這些細微到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空洞和……敬畏。

“那……然後呢?”他忍不住追問。

“沒有然後。”葉疏緩緩轉過身,晨光在他身後鋪開,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淺色的眼睛依舊清晰,平靜地看向陳煦,“它們存在。我感知。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陳煦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葉疏,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所以為的“孤獨”和“無聊”,對葉疏而言,可能是一片無比豐富、無比浩瀚的世界。而他試圖強行塞給他的熱鬧和“正常生活”,或許才是真正的嘈雜和幹擾。

房間內陷入一種奇異的沈默。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車聲和窗外漸強的鳥鳴。

陳煦撓撓頭,第一次顯得有些無措和訕訕:“哦……這樣啊……”

葉疏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重新走向廚房,拿起水壺接水,似乎準備泡今天的第一杯茶。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拂過水面的一片落葉,未曾引起任何波瀾。

陳煦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今天這份過於熱情的“晨練邀請”,或許真的很多餘。

他摸了摸鼻子,從沙發上站起來:“那……那你喝茶吧。我……我先走了?公司還有個早會……”

“嗯。”葉疏背對著他,應了一聲。

陳煦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說:“那……周六徒步,還去嗎?”

水流聲嘩嘩作響。葉疏沒有回頭。

就在陳煦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時,那個清淡的聲音混著水聲傳來:

“嗯。”

水壺註滿的嗡鳴聲取代了水流聲,成為廚房裏的主調。陳煦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那個來自葉疏的、混在水聲裏的“嗯”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雖然輕,卻確鑿地落下了。他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亮光,隨即又用力點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己。

“說定了!周六!七點!我準時到!”他幾乎是喊著說出這句話,然後像是怕葉疏反悔,飛快地拉開門閃了出去。

門“哢噠”一聲合攏,將陳煦殘留的那點活力徹底關在外面。

廚房裏,水壺的嗡鳴聲越來越大,逐漸變得尖銳,直至達到頂點,然後“哢”地一聲跳閘,世界重歸寂靜。只有電熱絲冷卻時細微的“滋滋”聲還在延續。

葉疏拿起水壺,將滾水註入早已放好茶葉的素陶杯。幹燥蜷縮的葉片在激流中翻滾、舒展,釋放出比昨日更濃郁的、帶著山野微澀氣息的茶香,迅速霸占了空氣。

他端著茶杯,沒有走回客廳的沙發,而是就倚在冰冷的流理臺邊,小口啜飲著。燙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隨即被身體的恒溫所同化。

晨光此刻已十分明亮,透過窗戶,將廚房這一小片區域也照得通透。光線裏,可以看清流理臺面上極其細微的磨損痕跡,以及杯沿升起的那一縷幾乎透明的、盤旋向上的水汽。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的白色墻磚上,似乎在遵循著他自己所說的——“只是看著”。

喝完一杯茶,他仔細地洗凈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他走向公寓的大門。不是要出去,而是從門後的一個極其簡陋的掛鉤上,取下一件同樣是灰白色的、質地柔軟的連帽薄外套。穿上,拉鏈拉到胸口。

他再次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樓下街道已然蘇醒,車流開始匯聚,鳴笛聲、引擎聲隱約可聞。行色匆匆的人影如同被無形之力驅趕的蟻群,沿著人行道快速移動。

看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向門口。沒有特意換鞋,只是穿著那雙室內穿的軟底布鞋,打開了門。

樓道裏空無一人,感應燈因為他開門的動靜而亮起。他走入電梯,按下底樓的按鈕。電梯下行時微弱的失重感並未讓他有任何表情變化。

公寓樓的大廳簡潔冰冷,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物業人員對他點頭示意,似乎對他這副打扮在這個時間出現習以為常。葉疏微微頷首回禮,腳步未停,推開沈重的玻璃門,走進了室外。

剎那間,龐大的城市聲浪包裹而來。汽車的尾氣、早餐攤販的食物香氣、灰塵、以及無數人身上散發的混雜氣息,形成一股粘稠的暖流,與公寓裏那種澄澈冰冷的寂靜截然不同。

葉疏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潛水者突然潛入不同水溫的交界層。但他很快適應,依舊用那種不緊不慢的步調,沿著人行道向前走去。

他並非沒有目的地。只是他的目的地並非某個具體的店鋪或場所。他行走,更像是一種對周遭環境的沈浸式掃描。

他的目光掠過路邊被修剪得整齊卻毫無生氣的綠化帶,一株葉片發黃的小樹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停留了數秒,目光在那不健康的黃色上停留,仿佛在讀取某種信息,然後繼續前行。

他經過一個公交站臺,幾個上班族正低頭刷著手機,臉上帶著焦慮或麻木。他的視線從他們屏幕的反光上一掃而過,沒有任何停留,仿佛那是最無意義的噪點。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待紅燈時,他身邊站著一對小聲爭吵的情侶。女人語氣急促地抱怨著什麽,男人眉頭緊鎖,不耐煩地反駁。他們的情緒像一團躁動的低壓氣旋。

葉疏站在氣旋的邊緣,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紅燈跳動的數字。直到綠燈亮起,那對情侶帶著未化解的怨氣快步離開,他才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自始至終,未曾側目。

他走進一家大型超市。裏面光線明亮,貨物堆積如山,廣播裏播放著歡快卻聒噪的音樂,購物車滾輪摩擦地面發出巨大的噪音。許多人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搜尋表情。

葉疏在一個賣米的貨架前停下。不同品牌、不同產地的米被裝在透明的塑料包裝裏,堆疊成墻。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掠過那些包裝袋,並非在挑選,更像是在感受那透過塑料的、極其微弱的谷物質感。他的眼神專註,如同學者審視古籍。

一個促銷員熱情地走過來:“先生,想買米嗎?我們這款東北香米正在做活動……”

葉疏像是沒有聽見,收回手,轉身走向旁邊的蔬果區。促銷員尷尬地站在原地。

蔬果區色彩斑斕,充滿了被強行催熟和精心保鮮的活力。他在一個堆放著橙子的攤位前停下,拿起一個。橙子表皮鮮艷,觸感卻有些過於光滑堅韌。他低頭,極輕地嗅了一下,然後微微蹙了一下眉,將橙子放回原處。

他沒有購買任何東西,只是這樣緩慢地、無聲地穿梭在擁擠的貨架之間,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行走在一個巨大而喧囂的生態箱裏。周圍的嘈雜、擁擠、商業化的熱情,似乎都無法真正侵入他周身那寸許的無形屏障。

最終,他從另一個出口離開超市,繞了一條稍遠的路返回公寓。

回去的路旁,有一個小小的街心公園,幾個老人在裏面慢悠悠地打著太極,下著象棋。一個孩子追著一個彩色皮球,發出咯咯的笑聲。

葉疏在公園邊緣的鐵藝長椅上坐了下來。他沒有看那些老人,也沒有看那個孩子,只是看著不遠處一株正開始飄落黃葉的銀杏樹。金黃的葉片旋轉著、搖曳著,無聲地墜落,在草地上鋪開薄薄一層。

他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仿佛那落葉的過程裏蘊含著宇宙至理。

風起,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卷起幾片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遠。

他微微擡起頭,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觸感,淺色的瞳孔裏映著秋日高遠的藍天和流動的雲。

那一刻,他坐在喧囂城市的街邊,卻仿佛坐在了世界盡頭。

一片銀杏葉被風送來,恰好落在他並攏的膝蓋上。葉片金黃,邊緣已有少許焦褐。

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拈起葉柄,將葉子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看著上面細微的脈絡,如同閱讀一封來自秋天的密信。

看完,他手腕輕輕一抖,將那葉子重新送還風中。看著它飄搖著,落向更遠處的草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朝著公寓樓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背影依舊清瘦疏離,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仿佛他只是暫時降落在人間,很快便會乘風歸去。

回到公寓樓下的廳堂,冰冷的空調風取代了室外溫吞的空氣。物業人員再次對他點頭,眼神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位先生外出的時間似乎比平時稍長了些。葉疏依舊以輕微的頷首回應,如同程序設定好的禮貌反饋,並無多餘情緒。

電梯上行,數字安靜地跳動。狹小的空間裏殘留著不知名住戶的香水味,甜膩尖銳,與葉疏身上帶來的、幾不可聞的室外塵埃和秋風氣息格格不入。他目光平視著金屬門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片朦朧的灰白。

“叮。”

電梯門滑開,走廊寂靜。感應燈因他的腳步亮起,昏黃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鋪著暗色地毯的廊道上,無聲移動。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推開門的瞬間,公寓內那片被他豢養已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靜撲面而來,迅速將他包裹,洗刷掉室外沾染的所有喧囂雜音。他站在玄關,像一株重新被移回適宜環境的植物,極細微地舒展了一下——並非身體動作,而是某種內在的、無形的氣息沈澱下來。

他脫下外套,掛回原處。換上室內柔軟的布鞋。走到流理臺前,再次拿起水壺。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接水,而是先伸出手指,極輕地抹過臺面——上面有一粒幾乎看不見的、從室外帶進來的微塵。

動作完成,他才開始接水,燒水。重覆清晨的步驟,泡一杯相同的野茶。

然後,他端著茶杯,走向那張長桌。桌上除了清晨陳煦留下的那個牛皮紙袋的折痕,空無一物。他沒有坐在沙發或椅子上,而是直接在地板上坐下,背靠著桌腿,一條腿隨意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他顯得不那麽像一件陳列品,多了幾分罕見的、松懈下來的凡人氣。雖然他的眼神依舊空遠。

他就這樣坐著,喝茶,看著光線在房間內緩慢移動,從東墻滑向南墻,角度逐漸拉高,亮度達到頂峰,然後開始變得柔和,染上淡淡的金黃。

期間,他起來過一次,添了一次水。

午後,門鈴沒有響。手機也安靜地躺在角落——除了陳煦發來的那張山頂照片,沒有任何新信息。世界仿佛將他暫時遺忘,或者說,他成功地將世界暫時屏蔽在外。

當西斜的陽光將窗框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地板像一道清晰的柵欄時,他放下了早已涼透的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臥室,從榻榻米地鋪的角落,拿起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制盒子。盒子沒有任何雕飾,表面只有木材天然的紋理,觸手溫潤。

他捧著盒子回到客廳,在夕陽恰好能照到的一片地板上坐下。打開盒蓋。裏面並非什麽奇珍異寶,而是些零碎尋常之物:幾塊顏色形狀各異的卵石,表皮被摩挲得光滑;一截枯死的、形態奇特的樹枝;幾片保存完好的落葉,葉脈清晰如畫;還有一小疊用麻繩捆紮的宣紙條,上面用極淡的墨跡寫著些難以辨認的、零散的字句。

他並未逐一拿起賞玩,只是看著。目光在這些物件上緩緩流過,如同微風拂過水面,不起波瀾,卻自有深意。他的手指懸在空中,偶爾極輕地掠過某塊石頭的表面,或某片葉子的邊緣,並不觸碰實,更像是在感受它們所承載的、無形的時光和信息。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宣紙條。上面的墨跡極淡,似欲褪去,寫著兩個字:【舟逝】。

沒有上下文,沒有日期。只是兩個字。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夕陽的金光正好落在那紙條上,將泛黃的紙色染得更深,那淡墨的字跡反而在光線下顯得清晰了些許。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神似乎變得更加悠遠,仿佛穿透了紙張,看到了其背後無盡的、流動的虛空。

最終,他將紙條輕輕放回原處,蓋上了木盒蓋子。

他將盒子捧起,走回臥室,將它放回原位,仿佛那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每日例行的插曲。

做完這一切,夕陽已大半沈入遠山之後,天空只剩下絢爛卻短暫的餘暉,室內光線迅速暗淡下去。

他沒有開燈。

走到廚房,他並沒有準備覆雜的晚餐,只是從櫥櫃裏拿出一小袋燕麥片,用熱水沖泡。又洗了一小顆生菜,撕成幾片,放入盤中,沒有加任何醬料。

他就站在廚房的微光裏,慢條斯理地吃完了這頓簡單到近乎寡淡的晚餐。咀嚼燕麥片時幾乎沒有聲音,吃生菜時,清脆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洗凈碗盤,一切歸位。

夜色徹底降臨。城市的燈火再次成為主角,透過落地窗,將冰冷跳躍的光斑投映在墻壁和地板上。

葉疏在黑暗中靜立片刻,然後如同昨夜一樣,簡單洗漱,躺上地鋪。

閉眼。

呼吸變得悠長平穩。

公寓陷入了比昨夜更深的沈寂。仿佛白日裏陳煦的闖入、超市的喧囂、街心公園的落葉,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

唯有窗臺上那盆綠蘿,在窗外霓虹燈間歇性的映照下,葉片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幽綠的微光。

而在那片絕對的寂靜和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無聲地醞釀。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於葉疏那看似古井無波的內在。

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波動。

如同最深的海底,由於某種遙遠的地殼變遷,傳來的一絲幾乎無法被儀器探測的震動。

它尚未浮上海面,形成漣漪。

但它確實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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