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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日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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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日出啊

1569年4月9日,卡弗蘭新任總司令巴克萊從首都伊斯卡諾返回前線,大撤退後,他一直在找尋進行決戰的最好陣地,沿途不是沒有發現更好的決戰陣地,但那時候各軍指揮官都各執一詞,他也不願意接受不是自己選定的陣地。

皮奧爾西亞村附近,就在首都大道的左側,在與大道成直角的地方,工兵們提前從皮奧爾西亞到馬爾瞻一帶構築了防禦工事。

在這裏,他們能夠切斷迪特馬爾軍隊通往卡弗蘭首都的兩條主要通道。

巴克萊接過全軍指揮權時情況很新奇,女皇登基前他的軍銜才是近衛軍的一級少校,只不過他參加了由奧讚·基裏奇伯爵發動的政變,兩年內,他做過要塞司令,也任過步兵團團長,團長任職期間,他為步兵團編寫了一本包括士兵教育、內務和戰鬥訓練的書,他曾經跟隨哈亞特·凱斯胡勞參加過與蘭德·蘭恩的戰鬥……

被女皇授權指揮全軍時,他才是個準將,最多只指揮一個旅和幾個獨立支隊。

就在一年多以前,哈亞特·凱斯胡勞還是他的上級。

很多貴族對他不滿那是再正常不過了,由於政治上的原因,在戰場上,他負責指揮所有軍隊,但在有關作戰指令問題上,他同時又受各軍司令的制約——他甚至不能對任何一個違逆他命令的高階貴族有所處罰。

只有在最緊要的關頭,身後就是首都的時候,這些人才能夠放下往日恩怨,不再計較個人得失,開始認真思考該如何應敵的事情。

這當然多虧了女皇陛下的從中調停,但巴克萊也說不好是不是這些人心知投降後不能從蘭德·蘭恩那裏得到什麽好處才想要盡可能保住還擁有的。

來到前線半個小時後,巴克萊帶著隨從,從土崗下來,沿著大道巡視防線去了,首都大道途徑一個建有禮拜堂的村子,就在離土崗不遠的前方,目視距離約500步,大道過橋後,再經過幾個上下坡,便能隱約看見離皮奧爾西亞6英裏遠的一個小村子,他聽說蘭德·蘭恩現在就在那。

一片藍色的原野上,到處都可以看見冒著煙的篝火和敵我雙方軍隊像是一點點不同顏色混合起來的、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群。

有河流經過的地方,是有峽谷的山地,峽谷之間,是依山而聚落起來的數個村莊,地勢平坦的地區都是莊稼地,可以看見其中用來劃分各家各戶的田埂、以便行人的小路……

這便是戰爭開始之前的戰場,無論如何都不符合第一次上戰場的人的想象,他現在在大道右旁的一處高地上,遠遠可以看見一座清真寺的圓頂以及有著尖端的禮拜塔,它們青色的頂和金色的尖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仗未必就在這裏打,蘭德·蘭恩在打仗之前都會選定戰場,他們兩人選定的戰場未必會是同一個。對方把軍隊調到他眼前,很可能是故意混淆視線的騙局,在敵人以為自己渴望決戰的時候忽然虛晃一槍,采用迂回的方式,直取卡弗蘭的首都伊斯卡諾。

但不管怎麽樣,明天一定會有很多人回不來。

過了橋後左拐,巴克萊經過大批軍隊和大炮,他穿著常禮服,這在士兵眼裏就像是個來戰場觀光的花花公子,於是他幾乎沒有受到什麽過於熱烈的歡迎就來到了一個土崗上,又一個土崗,上面的民團士兵還在挖土,這些人穿著白襯衣戴著白帽子,看起來就像是尋常的農民,這是一個多面堡,和棱堡是兩碼事,是一個各面被土堤、胸墻和壕溝構成的避難所。

據守這處堡壘的是一個炮兵連,交談時,巴克萊聽那名連長將這座堡壘稱為炮壘,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請您務必這麽叫。”

這名連長直到巴克萊走後才知道這位是總司令,這使他感到無比震驚,在巴克萊之前,卡弗蘭還沒有總司令在開戰之前來過第一線。

哈亞特·凱斯胡勞在開戰前也更願意根據副官隨從的報告來判斷情況——他也在地圖上選定戰場,但他往往不會親自驗證戰場。

這是蘭德·蘭恩帶來的改變,巴克萊開始學著這麽做的時候,他便感受到了這種行為的重要性——地圖需要更新、負責勘察的人很有可能會因為各種因素產生疏漏,有時候只是一點地形的改變,原先的布置難以生效,就極有可能左右整個戰場的局勢。

沿著炮兵在耕地上踩出的路前往還在構築的箭頭堡,這種工事顧名思義就像是箭頭,尖端朝向敵軍陣地,後方敞開。

巴克萊在箭頭堡停住,開始觀看前面土崗上的一個多面堡,那個堡壘昨天還在他們手裏,現在已經是迪特馬爾人的防禦工事了,可以看到那上面有好幾個騎馬的人。前線的軍官們彼此議論說,蘭德·蘭恩就在那些人裏面。於是大家就像是行註目禮那樣,看那一小群人從土崗的這裏走到那裏,他雖然和對方的軍隊交戰過,也看過流傳的那些畫像,但他畢竟沒有見過真人,只能憑借印象去分辨,但距離所限,那些人穿著只能勉強看清顏色,面容還是模糊不清,最後只能看著對方騎著馬下了土崗,從他的視野當中消失。

還算好的心情似乎到這裏就結束了。

離開這處堡壘再往左走,是一片稠密的樺樹林,樹林裏依稀還能感覺到一些草叢的窸窣,人們的馬蹄聲驚動了這些森林中的精靈,一轉眼,巴克萊就看見了一只有著褐白兩色的兔子,他費了好大功夫才在不開槍的情況下趕走了這只兔子。

再走大概1英裏,到了一個林間空地,那裏駐紮著奉命護衛左翼的部隊,但他沒有在預定位置看到士兵,就在這左翼的邊上,至關重要的地方,這支部隊所屬的第三軍司令以自己的名義把部隊部署到了前方的一個高地上。

和對方談的時候,對方還很自豪:“這個高地沒人駐紮。不去占領這個高地而讓部隊處在它下面,簡直是發瘋。”

言外之意非常明顯。

可是巴克萊之所以這麽部署,並不是想要這支部隊承擔保衛陣地的任務,而是讓他們在森林裏隱蔽起來進行伏擊。當他如此說的時候,對方還生起氣來:“您沒有說過這層考慮。”

“我以為我已經說的夠清楚了,不過最重要的是……”巴克萊強壓下怒火說,“就算您不知道,對作戰部署做出改變之前也應該報告給我。”

難以想象像這樣的差錯在整個陣地上還存在多少,而戰爭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打響的。

第二天的早上5點30分,巴克萊穿著軍裝,他騎馬到橋對面。

他知道蘭德·蘭恩如果要發動進攻,這是最好的時機。

日出啊,誰不喜歡日出呢?!

和冬日的清晨不同,日出的那一瞬間,天色就陡然明亮起來,雖然東邊還有一團屬於夜晚的灰色雲朵,那破曉之時的日光就已經帶有一種不比篝火餘燼更寒冷的溫度了。

你能夠感受到那種溫度正在上升、溫暖著空氣,使得空氣慢慢熱起來,不過,也不能完全認為是太陽的作用。

先是從左邊傳來一聲單獨的炮響,緊接著便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空氣受其影響震動起來,他隱約能夠看見空氣的漣漪,那些‘水紋’不待成圓形向外泛起,就被後一聲炮響打斷,形成了類似於山谷、山脊等高線那樣的形狀。

第四聲、第五聲炮響感覺很近,還是左邊,像是就在離他不到幾百米的地方開的炮,那是一種非常低沈的悶響,他猜想那炮的口徑可能超過174毫米,重量會超過3500千克……36磅炮?這種炮雖然能夠進行平射和曲射,可是精確度極差,一般不指望它能打中什麽,只是,誰也不指望它能夠打中什麽,能夠有效打擊敵軍士氣,它就完成了它的基本任務。

最初的那些炮聲還沒有消失,更加密集的炮聲就又響起,還有許多大炮爭先恐後地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於是,那炮聲很快便匯成了一片。

為這一天拉開序幕的,便是大炮灼熱的炮口,陽光普照著大地,那些炮彈也便帶著一往無前的態勢刺破空氣,傾瀉在還是冷色調的鄉村田野上,為這個世界的溫度貢獻了一份屬於自己的力量。

就在離戰場不遠,迪特馬爾炮兵陣地後的一個小村子,西比爾在上次隨同補給一起來到前線後就一直待在這裏,德蘭以為她已經回去了,但她在聽說了將會有一場大戰後,便立刻在這裏找好了落腳處,靜靜等待著。

近距離地,她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場大戰。見過布切瑙芬那樣慘烈的戰場之後,她便無限地想要知道那樣的傷亡是如何形成的。

這天早晨,當她已經完全醒的時候,屋子小窗戶的玻璃已經被震得當啷作響。

她聽著那炮聲,兩只手急忙拍了左右臉頰,想要自己再清醒一點,只是一下子力道沒控制好,幾乎是同時的一聲脆響,她‘呀’的一下叫出了聲,眼角有些許眼淚出來,疼痛超出想象,她也便左右又揉了一下自己的臉,感覺好受了些後,才從睡的那個小角落站起身來。

戴好假發和帽子後,她便跑到屋外的臺階上。太陽已經有一大半從灰雲當中脫開身,雲朵表面像是被撒了一層金粉,陽光從雲層中透射出來時,雲像是一塊經過雕琢的黃色寶石、寶石內部的灰色絮狀物並不成為其缺陷。

陽光就射在對面房屋的屋頂上,旁邊房屋的墻上,也射在圍欄和籬笆的空隙與拴在屋旁的馬匹上,那是軍官們的馬。

“走了,該走了。”西比爾踢了腳睡在她門口的維多,真是為難這麽響亮的炮聲也沒驚動這家夥,她再度為自己的安全感到擔心了。

西比爾沿著一個挖出來的階梯上了炮兵所在的土崗,從這裏,能夠看到整個戰場,卡弗蘭首都大道上擠滿了軍隊,那是一種無聲的熱鬧,既壯觀,又使人感到心潮澎湃,一切都是移動著的或者看起來像是在移動,一團團大炮的硝煙不斷出現在高地或者窪地的頂端,在迪特馬爾開炮後,卡弗蘭也開炮予以還擊,於是,肉眼可見地,那一團團硝煙膨脹、擴大、繚繞地攀升到天空的某處,最後融合在一起,成了晨霧之上的又一層霧氣。

陽光也在這硝煙與霧中閃爍,那是河流的水面、被露水蓋住的塵土、以及從兩岸聚集而來的部隊的刺刀。

雖然依稀也能聽見密集的槍聲,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西比爾認為和炮聲相比,槍聲實在過於雜亂和微弱了。

戴著有羽毛帽子的西比爾的出現,讓周邊的士兵用一種好奇乃至驚恐的目光看著她,炮兵軍官們因為她沒說話,而維多的軍銜看起來不低,不敢上前來問,這裏便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氛圍:士兵們忙著幹自己的事,軍官賣力地指揮歸他們管的那幾門大炮,這個陌生的像是女人一樣的‘花花公子’就安靜地待在有胸墻的斜坡上,不時帶著一種微笑給有需要的士兵讓路,在微弱的射擊聲背景中以一種不慌不忙的感覺在土崗上漫步,就像在波爾維奧瓦特有廣場噴泉的林蔭道上散步一樣。

一發炮彈在西比爾大概兩步遠的地方爆炸。西比爾輕輕地拍落炮彈爆炸時濺到她衣服上的泥土,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改變。

就像是小說和市井傳聞中那種反派貴族殺掉敵人時會用手帕輕輕擦掉濺到臉上的血……西比爾看起來的確也像是波爾維奧瓦特某個高官的孩子。

“大人,這不是您該待的地方。”一個紅臉士兵跑到綠色彈藥箱那裏時經過西比爾,朝她說了一句,回來時,又朝她說了一句,“這裏真的是會死人的。”

其實西比爾已經看到死人了,她能夠看到躺在草地上的那些士兵,雖然他們離彼此都很近,但卻給人一種孤零零的感覺。

大約到上午8點鐘的時候,已經有不下20個人被從土崗上擡下去了,大炮也被打壞了兩門——敵軍落到炮兵陣地上的炮彈越來越密集。

她註意到,隨著每一發炮彈的落下和每一個人的死亡,所有這些剩下的人臉上就愈加有一種能夠體現內心熊熊燃燒的火光,仿佛他們是在對抗著什麽了不起的事物,而他們,的確是在戰鬥。

她忽然想起來和德蘭初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候德蘭對她說:“……我熱衷於見證萬事萬物……”

被硝煙蒙住的太陽越來越高,又一發炮彈打在了西比爾站的地方的胸墻的邊緣,她沒有去看前面的戰場,也沒有想知道那裏發生的事情——此戰迪特馬爾是進攻方,不付出極大代價,卡弗蘭那些多面堡和箭頭堡是很難拿下來的。

卡弗蘭身後就是首都,迪特馬爾的補給線已經拉的太長。

雙方都有決戰的必要性。

西比爾當然相信德蘭能贏,只是,她摘下頭上戴著的帽子,看著先前警告她的紅臉士兵蜷縮著身子坐在胸墻邊緣的血泊中,他還在抽搐,一副擔架已經在他旁邊放下,醫護人員很是嫻熟地將他擡走——她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下來。

跟著一群群擡著擔架離開戰場的人身後走,半途中,她回頭看了眼身後,又轉臉向前,這便是完整的日出,她眼前那一片田野的天空沒有硝煙,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沒在輝煌的赤金色光芒中,她不由得口中念念有詞:“啊,上帝,現在我是多麽相信您啊。”隨即她對維多說:“可惜,在我需要一樣東西的時候,上帝總是給我另一樣東西。這就怪不得我不信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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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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