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位置

關燈
第49章位置

在索不拉城,西比爾落腳在她父親的熟人,也就是豐查利亞群島領班神父霍爾登那裏。

“啊,親愛的主教,您不知道我有多麽高興見到您。”霍爾登出來迎接西比爾,他吩咐給西比爾引路的仆人,“喬,讓我們這些客人去客房好好休息!”然後對西比爾說,“我倒是想要現在就跟您好好聊聊,但是我想,現在不怎麽適合。”

西比爾洗了臉換了衣服後,獨自一人到了這位神父的豪華書房,坐下來吃已給她準備好的晚餐。非常清淡。只有一打牡蠣,一個檸檬,還有一杯香檳酒。霍爾登則在‘偉大的亨利’畫像旁邊坐下了。

這些牡蠣非常新鮮,都是從最近的漁村運來的。對霍爾登來說,這意味著雙重享受:他熱愛牡蠣,而這些牡蠣又被這名佩德裏戈享用。西比爾明白她要是拒絕,就只會惹惱眼前人,而這一場口角本身是可以避免的。她覺得同眼前這個父親的熟人說說話,同這個她推測也像一般在豐查利亞群島定居的迪特馬爾人那樣對公爵有一種共同的惡感(她在這裏見到霍爾登第一眼時就有這樣強烈的感覺)的人聊聊天,即使是有腹瀉的風險,總體上還是讓人感到愉快的。

霍爾登年齡在四十和四十五歲之間,在三級會議召開時,和西比爾屬於同一階級。他們還是在波爾維奧瓦特認識的,一直以來教士在波爾維奧瓦特的遭遇,使這兩個隔代人不可避免地親近了起來。

無論是維綸公爵卡爾·德·佩德裏戈還是如今的群島公爵安德魯·卡爾斯巴琴,都很器重他。霍爾登不屬於那種人數很多的教士之列,那些人認為做一名好的教士,就應該埋首於《聖經》和《福音書》,避免卷入政治的漩渦,會說卡斯特雷利亞語就行了。他是那種喜歡談論政治和時事的教士之一,雖然也有些懶散,但是要他通宵工作也是能夠做到的。他感興趣的從來不是‘為什麽’這樣的話題,而是‘怎麽做’這樣的問題。迪特馬爾爆發的革命實質對他來說是無所謂的,但是他覺得在不同的政治環境下做一名合格的教士才是上帝賦予他的職責。霍爾登之所以受到重視,除了‘合格’這樣的優點外,還因為他在同不同階層人士中接觸中具有圓滑和善於應對的能力。

一段時間不見,西比爾能夠發現這位領班神父的臉龐顯得粗糙而衰老,眼下有眼袋,從鼻子到下巴有一些勞累留下的皺紋。霍爾登這時候比西比爾想象的還要老,可能已經有五十歲了。但那雙凹陷的大眼睛迸發出來的目光還是屬於年輕人的。

“好,現在您就給我講一講您這一路的遭遇吧。”霍爾登說。

西比爾揉了揉漿硬的餐巾,她想了想對方和安德魯公爵的關系,非常謙虛地講了從登陸群島到和副司令見面時的情況,完全是站在旁觀者角度來說的,一次都沒有提到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只是在最後表露了自己的心情:“尼多洛死了,海盜們被趕出了港口,我帶著這樣的消息過來,卻得到了這樣的接待。”西比爾說。

“您說的都對。然而,親愛的。”霍爾登緊盯著自己的綠寶石扳指看,神情舒張,“雖然我非常為群島海軍的覆沒感到悲傷,可我認為溫和派和激進派最後只能留下一個,如果當時博凱爾統領沒死,後面該死的就該是公爵了。”

他用迪特馬爾語這樣往下說,他的口音不是波爾維奧瓦特的,有種南方省份特有的溫和語調,倒是和梅特蘭的口音有些相像,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他才會說豐查利亞語。

“同樣的。雖然我非常尊重‘共和國收覆卡爾斯巴肯’的壯舉,可我認為副司令會有這樣的舉動是非常正常的。可不是?你們幾乎是靠著欺騙就收回了陷落的城市,而那個叛軍領袖尼多洛又是那樣不講道理地得了痔瘡死了,這對於副司令來說,難道談得上是好消息嗎?”

西比爾明白對方的意思:“認真地說,我們畢竟都是共和國的公民,我們的勝利也是群島的勝利……”

“為什麽你們不給我們抓一個海盜船長?哪怕只有一個也好。”

“這是因為計劃趕不上變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根據當時的情況去做出應對。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們原來的計劃是煽動尼多洛和船長們的敵對情緒,可是他卻自作主張把他們都殺了。”

“為什麽你們沒有在尼多洛動手時阻止呢?你們應當在他動手前阻止的。”霍爾登微笑著說,“那些船長能夠被抓起來,也不至於能夠逃出去。”

“那麽您為什麽不在安德魯公爵動手時阻止呢?您應當在他動手前阻止的。”西比爾用同樣的語調回答道,“使他相信海軍統領博凱爾活著並不是一件壞事。”

“我知道。”霍爾登按了按眉心說,“您在想,坐在這樣一間全無危險的書房裏談論抓海盜船長很容易。事實也是這樣,但是尼多洛就那麽死了,海盜船長也一個都沒有。不僅是副司令,而且公爵聽到這樣的消息也不會很高興,哪怕他是第一次聽到,對此您該明白,就連我這個出生在迪特馬爾本土的迪特馬爾人也不會因此感到任何特殊的喜悅……”

霍爾登沒有繼續往下說,他直楞楞地看了一眼西比爾,突然松開了按著眉心的右手,將手落在了胸前的十字架上。

“那麽,現在,就現在,我最親愛的,是不是該輪到我向您請教了?不是追究‘為什麽’,而是追究‘怎麽做’了?”西比爾用銀制的叉子把牡蠣從貝殼裏剝出來,一個又一個地吞食下去,她用不壞的表情說,“我得向您承認我不是非常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也許就像您知道的那樣,我的智力非常微弱,所以才敢在那種危險的時機因為少年時期對於父母的憎恨出賣了我所在的階層,哪怕您認為我的壞心在某種意義上是做了好事,但是我不理解您所說的這些話。坦白講,我不明白:卡爾斯巴肯被叛軍占領,裏迪鎮被海盜洗劫,公爵和尼多洛在維拉斯開戰不就是要終止這樣的事情嗎?而我們做到了這一點,避免群島產生更大的損失,但是副司令甚至不想了解我們奪下卡爾斯巴肯的詳細過程!”

“原因恰恰就在這裏,親愛的。您要知道,是的,我親愛的佩德裏戈,您雖然沒有遺傳令尊的智慧和作戰才能,卻遺傳了他那令人驚嘆的好運氣。沖!為了革命!為了共和國!沖啊!這種口號喊出來是不是非常振奮人心?這一切都很好,但是你們的勝利與我們,我是說與公爵,又有什麽關系?如果收覆卡爾斯巴肯的是公爵的軍隊,您知道,維拉斯之戰公爵勝利了,但那種勝利是為了收覆卡爾斯巴肯,一種勝利是為了另外一種勝利,要是另外一種勝利沒有勝利,那麽一種勝利,那全然就是皮洛士式的,根本得不償失。弗朗切斯科將軍,是公爵的好友,我們大家都喜愛他,但他卻為了這種得不償失的戰爭失去了生命,在這種情況下,您難道能夠期望副司令對您帶來的所謂好消息付諸笑臉嗎?您一定會承認,再也想象不出還有什麽消息比您帶來的更讓人感到生氣了。就好像是故意來嘲笑他們的無能,對,就是這樣,嘲笑他們的無能。再說,即使你們的確拿下了卡爾斯巴肯,甚至即使你們連一條海盜船都沒讓逃出港口,這能改變從迪特馬爾來的一萬軍隊已經在海上被覆滅掉的事實嗎?波爾維奧瓦特的爭鬥中,激進派勝出,您又是從波爾維奧瓦特來的,身為溫和派一員的公爵難道要為您的到來感到高興嗎?”

“怎麽說激進派勝出了?波爾維奧瓦特現在是激進派當權了?”雖然早有預料,但確實從霍爾登這裏聽到這樣的消息,她的一顆心還是在胸腔內咯噔響了一下。她在路上耽擱了時間,但是事關緊急,有些消息總是會跑到她前面來。

“不僅是勝出,當權了,而且還向布裏亞魯利亞王國宣戰了,而國王,我們可愛的亨利八世已經帶著他一家到地獄裏去了,我是認為上帝才不希望在天國見到他們。”

西比爾覺得這時候得做出有些茫然的表情來,實際上她也這麽做了。

“這是今天早報的內容。”霍爾登繼續說,“公爵得到這樣的消息應該會更早一些,其中詳細描述了國王被押上斷頭臺時的情況。還有共和國向布裏亞魯裏亞王國宣戰的原因,他們暗地裏資助卡弗蘭和羅曼的軍隊,就這樣……您瞧,這種資助是非常正常的,我們曾經也常常那麽做,但是現在我們迪特馬爾這艘船上的舵手顯然還不大明白這種道理……還和共和國站一條線就像是個大傻瓜,我相信公爵偶爾會有這樣的想法,不然他不會和卡弗蘭人接觸,還被尼多洛那個倒黴蛋搶先了……”

“說實話,我能夠明白公爵的心情。”西比爾在心裏暗暗盤算著,回答卻是無關痛癢的。

於是,霍爾登:“您不明白,您還不明白當前的具體情況。您可能還不知道,公爵一直都想要獨立,將這些零零碎碎的島嶼維持成二十年前的樣子,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脫離迪特馬爾取得獨立。”

“但是想法終究不意味著事實。”西比爾說。

“但我認為已經是事實了。政府和議事會的要人們也都這樣認為,只是還沒人敢直接講出口。共和國已經不可能再派人來群島鎮壓叛亂了,沒有軍隊,沒有力量,您就不會擁有與公爵平等談判的資格。主教閣下,您不該那麽誠實的。那一萬人有沒有覆滅,什麽時候覆滅……這些都是不用急著那麽早說的。或者說,您仍舊是個保王黨人?”霍爾登稍稍停頓了下說,“現在問題在於您的立場。如果您是個共和黨人,那就會迫使公爵與您為敵,又要打仗了。如果不是,那麽問題只在於商談迪特馬爾重新回歸王位後豐查利亞群島在地圖上的位置,是仍在地圖上,還在地圖之外!”

“這真是了不起的設想!”西比爾突然感嘆道,“如果他們能夠接受這樣的設想就好了!”

“您說的是在卡爾斯巴肯的那些國民自衛軍?”霍爾登一邊問,一邊皺起眉。“只要說服他們的首領就好了,人總有屬於自己的弱點,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只要給予的超過他努力能夠得到的,很少有人,我是說很少有人能夠拒絕這樣的誘惑。”

“不,別開玩笑了。”西比爾說,“難道您真的認為公爵能夠給予一個人超過公爵這樣的頭銜嗎?”

“他想要成為公爵嗎?這也不是不可以。現在的公爵沒有兒子,如果有必要,我相信他也不介意多個女婿。”

“公爵會答應這種事嗎?”西比爾水汪汪的綠眼睛時而望著餐盤裏的牡蠣,時而望著霍爾登,“這太卑劣了。”

“那就等著瞧吧!”霍爾登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他的整張臉洋溢著一種輕松的笑容,仿佛認為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了。

和隨行人員依次打過招呼後,西比爾來到為她準備好的房間。穿塔夫綢做的袍子,裏面是一堆法蘭絨短褲和背心,西比爾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軟木做的不倒翁。她在羽毛褥子上躺下,枕著又香又暖的枕頭,閉上了眼睛。

她腦子裏裝著的是兩副場景:德蘭正在卡爾斯巴肯的總督府千方百計地想著該怎麽提高軍隊的戰鬥力和父親作戰;而公爵則是在索不拉的公爵府想著該怎麽把他許久不曾謀面的女兒嫁給某個不認識的‘叛軍’領袖。

“是的,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她用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著,像是一個小孩子那樣忍不住竊笑,隨後這個年輕人就罕見地提前入睡了。

--------------------

作者有話要說:

該死的輸入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