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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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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契約

尼多洛的厚嘴唇在下垂的上嘴胡底下隱隱約約地一張一合,不知是在說什麽,他那兩只斜眼睛保持垂下的態勢像是被冷風吹的燭火那般忽閃著。

他一會兒輕輕地摸摸總督穿的繡花官服領子,一會兒去撫在胸前掛著的幾枚代表軍功的星章,一會兒擰擰那本來就皺的跟條毛毛蟲那樣難看的眉毛讓它更難看一些,腳上穿的長筒襪和半高皮鞋也不是第一次,就是怎麽感覺就是不知道該把腳往哪裏放。這些動作上的異常都反映了他那緊張不安的心情。

西比爾坐在中間,海盜的顧問們分坐在她的兩邊。其中有好幾個人是以前安德魯公爵的政府及其議事會成員,祖上往上數三代,都可以追溯到羅曼王國本土的貴族,和卡爾斯巴琴家族類似,這些曾經的羅曼人除了自己的羅曼語外也說豐查利亞語,有些人還和主要的群島家族通婚,開始傾向於群島本土的自然風情,在公爵盡管口頭上反對共和國將要引進的新稅種但實際上沒有任何行動的時候,他們覺得實施這項稅收完全是為了共和國,與群島本身,尤其與他們自己毫無幹系。

他們便站在了尼多洛這一邊,正是他們幫助尼多洛聯系上賽裏木的。

這幾個顧問對尼多洛召開的這次會議毫不知情,坐的較近的那位聽到尼多洛對坐在中間的那名年輕人說了一句不知什麽話。

那個年輕人瞇縫著眼睛面對正對他坐著的 ‘珍珠貝殼’號的船長薩拉赫看了一眼,說:“我想,可以開始啦。”

薩拉赫作為賽裏木在海上風暴中失蹤後的海盜艦隊事實上的首領,他是聽得懂迪特馬爾語的,他笑了笑:“這麽純正的銀頭發和綠眼睛,你是佩德裏戈家族的人?”接著他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前臂和手完全是由純銀打造的:“我的綽號叫斷臂,現在也有人叫我銀臂,這是前些年,在貝爾佐克被你們迪特馬爾人用滑膛槍打殘的,一般來說,任何在兩百步距離上被瞄準的子彈命中的人都是不能再倒黴的倒黴蛋了,剛好我就是那個倒黴蛋。”

這是一種緩和氣氛,拉近關系的好玩笑,至少比德蘭講的那種好得多,但是西比爾脫掉白手套,用白皙的手隔著桌子把早就準備好的總督府的最後通牒推過去,很強硬地說:“城裏還在著火,這樣一點點試探底細,浪費時間,太沒意思了。勞駕……”在坐的較近那名顧問準備接過通牒時,她拿起通牒:“,哦,也對,一個一個來看也夠浪費時間了……”然後吩咐說:“念念吧。念過了,咱們再來討論。”

這名顧問的神態很莊嚴,但是很顯然,當他將通牒接到手裏的時候,心裏也是沒有底的,他還不清楚該用哪一國哪一地的語言來宣讀這份文書,不過,答案其實再清楚不過了:這個佩德裏戈不可能會豐查利亞語,而在羅曼王國,祖先用來說話而且用來思維的向來也是文雅的迪特馬爾語,至於羅曼語,在國內說說也就得了,國際上發言還是太小家子氣了……於是他站起來,那尖細好似太監一樣清脆、卻又不怎麽自信的聲音在有些擁擠的大廳裏回蕩起來:

【從一五□□年九月十日起,卡爾斯巴肯港口指揮軍隊作戰的全部權力,悉數歸屬卡爾斯巴肯總督府,卡弗蘭的海盜艦隊不再享有特例。

一切對抗卡爾斯巴肯港口民眾的非法持械者均須於本年九月十五日撤離並解除武裝,所有志願參與九月十日縱火搶劫的有關人員均按照群島法律予以懲處,凡是參加了卡弗蘭商會及其有關組織的人員,不屬於迪特馬爾國籍,一律離開卡爾斯巴肯港口,返回原籍。

‘特別註意’武器、裝備和馬匹必須交予總督府的有關人員。離開卡爾斯巴肯的護照需要總督府的有關人員簽發。卡爾斯巴肯港口應由總督府派出的城市衛隊駐守。

自九月十五日起,取消海盜艦隊全體成員滯留港口的合法身份。

海盜艦隊派駐卡爾斯巴肯港口的所有海盜,一律撤出。

為了避□□血,由海盜艦隊向卡爾斯巴肯港口全城,向所有的商業區和居民區宣布自願放棄十五日之前獲得的所有權力和利益,並宣布立即將九月十日縱火搶劫港口的有關人員交給卡爾斯巴肯總督府,直到本城民眾們的怒火平息。】

這名顧問話音剛落,薩拉赫那已經變得平平的嘴角就張開了一個極大的弧度,顯出一張血盤大口來,他大聲問道:“這是總督本人的意思?”

西比爾和尼多洛對視了一眼,後者蠕動著嘴唇,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起話來:“假如您,銀臂薩拉赫,沒有更好的解決港口當前局面的辦法,假如對一個可憐的老人您能夠施以一定的同情心而不使您覺得受害,那麽只是在名義上做出一點點犧牲……” 尼多洛曲起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同時,大廳裏嘰嘰喳喳起來,許多人用充滿懷疑的目光註視他然後交頭接耳,不乏有人在冷笑。於是尼多洛那皺的像毛毛蟲那樣的眉毛再度皺緊,他兩只布滿虬勁樹根的老手按在了桌子上,提高了音量:“怎麽,諸位先生們,難道我真的會對你們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麽?只是一段時間不出門、不露面,也就是把船停在海上,離港口遠一點,不讓居民們看見。我可要事先告訴你們,我已經給你們太多了,但你們還不滿足!我給了你們那麽多錢,已經把所有能熔化的東西都給熔化了,可是你們是怎麽報答我的呢?”

“如果您不在名義上同意我的請求,那麽我將暫停所有款項的支付……”尼多洛斜斜的眼睛發出尖利的光芒來,他緊盯著薩拉赫。

“還有糧食的供應。”西比爾小聲提示道。

“……甚至會停止供應你們糧食。”尼多洛接著西比爾的話說下去,他意識到這個佩德裏戈就在他身邊,沒什麽好怕的了,他的一條命不會比這個佩德裏戈更值錢,能夠在這方面給這個大人物留下好印象,這對於以後的前途只會有好處而不會有壞處,因此他的聲音也更鎮定、更擲地有聲了,“如果您膽敢拒絕我的請求,那麽我再也不認為您足以成為我的合作者,我將不認識您,您不再是我的朋友,相信帝國的皇帝會另派一支正式的使節來與我接洽。”

薩拉赫就身邊的幾名船長簡短地交換了一些意見後,他挺起胸膛,將沒有損傷的那只長滿了汗毛的手放在桌上,以一個非常輕松的姿勢,問道:“總督閣下,你曾經向我們發誓,會遵守你做出的承諾——那份契約並沒有隨著我們的旗艦一起毀在海上的風暴中,但你卻沒有像你該做的那樣履行契約,反而來威脅我們。您不打算尊重與我們的契約嗎?”

西比爾喝完一杯水,把玻璃制的杯子放到了銀制的托盤上,用手帕擦了擦嘴,側面回答說:“尊重不尊重,是要看具體情況的。”

尼多洛怕西比爾不懂得委曲求全和這些海盜硬碰硬,就插嘴說:“港口的民憤非常嚴重,這必須要有一個交待。我需要安撫他們,你們至多是口頭上服個軟,所有相關事宜都是我們總督府負責,具體什麽情況,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如果後面民眾們強烈要求要按照這份通牒上面寫的那樣執行呢?如果他們一定要成立相關的委員會來監督你們執行呢?你們又怎樣呢?”

“民眾們真的要這麽做,那就只能這麽做了。”

“害怕革命?”

“是的!”

西比爾臉上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她輕輕的‘嗯’了一聲,接話說:“讓治下民眾生活安居樂業,本身就是領主的責任和義務。”

一個海盜顧問直接發問:“迪特馬爾人民選舉出來的革命政府現在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人民嗎?”

西比爾用探究的目光朝他看了看,然後拿過托盤上的玻璃杯,喝完那裏面的水。她突然覺得十分渴,這一杯甘霖恰好能夠冷靜她那顆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薩拉赫對此尋根問底起來:“所以這所謂的革命性是體現在哪裏?最開始的英雄都被送上斷頭臺掉了腦袋,活下來的盡是些小醜和無賴,他們和以往王朝更替時的湧現的那些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呢?”

“他們沒收了所有的教會地產,將教士和貴族趕出了迪特馬爾,從此之後,迪特馬爾人人平等,人們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財產的權利。”

“噢,聽起來倒是挺好的,但是您應該也知道,在天賦人權之外,那些‘精神導師’們還認為國家可以掌握公民生死權,有權禁止奢侈品,還有義務對戲劇和歌劇進行審查……人民該把一切權利轉讓給國家。這可比君主□□還要可怕的多呢。誰給他們的權力代表人民的?他們一共才多少人,而人民會有多少人?”薩拉赫兩只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又轉,然後才說出來,“等人民醒悟過來後,他們最後都會被人民給絞死的。”

“按照這個說法!”西比爾擡起垂下的眼睛,再次強硬回答,“如果在卡爾斯巴肯你們是少數,你們就得服從我們的主張了。”

“你們這是強加於人啊!”薩拉赫沒說的是‘你們難道想要絞死我們嗎?’

“是的。”

薩拉赫的目光從西比爾身上轉移到了尼多洛身上,問道:“那麽總督閣下您承認不承認您的契約呢?”

“我盡可能……”尼多洛寬寬的額頭上也要呈現出毛毛蟲軀體那般難看的紋路出來了,“民眾們的記憶都很短暫,塞滿他們日常生活的東西太多了,等過一段時間,生活恢覆平淡,應該就好了。”

“等過一段時間,是多久?”薩拉赫反而有些看好戲地揚了揚眉。

“在和平狀態下,五天都不用。”尼多洛非常有把握地說,“對於某些酒鬼來說,他們醒來後,就是新一天啦。”

薩拉赫打斷道:“和平?我們不是還在和安德魯公爵作戰嗎?”

西比爾笑了笑,說道:“是的,和平,我帶來了和平,銀臂薩拉赫,我們已與安德魯公爵簽訂的和約,戰爭已經結束了。”

薩拉赫能夠讀懂那其中的潛臺詞——窗外的太陽度過一天中最熱烈的時刻,正在往下落:你們已經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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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面引用的天賦人權思想主要是用盧梭的,下文薩拉赫的某些思想家也是同理,剛好社會契約論也是盧梭提出來的,所以這邊暫且就二殺了。

還是一樣,不代表作者本人觀點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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