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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新愛洛依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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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新愛洛依絲

從伯爵夫人的房間走出來的時候,西比爾的內心是滿懷憂郁的,她能夠從對方的臉上讀到不少信息,而且,那最後的對話,對方那顯而易見的鄭重與真誠讓她不得不懷疑對方最後會做出什麽傻事來。

雖然伯爵夫人沒有直接說明將要怎麽盡到對裏迪鎮的責任,但多半是會損害自身精神或者身體的吧,就看那鄭重其事,努力過頭的架勢,誰知道最後會發展成什麽樣的結果。

然而猜測是不可以在沒有確定的證據前說出口的,那必然會促使對方受她這不好的猜測的影響,可能會在命運不可捉摸的嘲弄下最終走向那本不會有的悲傷結局。

絕大多數迪特馬爾人繼承而非選擇他們的上帝,預先並不知道繼承或者不繼承的理由,甚至事後也不會花力氣去探究這些理由,絕大多數迪特馬爾人,並不會感到這種信仰的理所當然有什麽好懷疑的。

如果是上帝給予的考驗……為了維持貴族自身的‘體面’和‘高貴’,伯爵夫人當然需要那麽做。不過,從西比爾自身的胡思亂想來說,她不得不產生這樣一種疑惑:上帝有因此而賜了什麽福給人呢?

………上帝是什麽?上帝是神。那麽神為人做過什麽?人生來即有原罪,神愛世人,將自己的兒子耶穌賜給了世人,讓世人信仰耶穌,不被定罪。於是耶穌為了清除世人身上的原罪,犧牲了自己,被釘上了十字架。耶穌自以為讓所有人獲得了自由,但是這種自由還包括著良心上的自由——對世人而言,耶穌是誰?是來為他們獻出自己生命的人!這種良心上的自由也便成為了世人痛苦的根源。

從此之後,世人也便不得不因為耶穌這一犧牲,無條件地被‘耶穌之代表’的教會奴役。一旦有人跳出來對此表示質疑,便有一人跳出來指責他說,‘耶穌是為你而死的,難道你就如此不知感恩麽?你有如此安寧的生活,難道不是耶穌替你承擔了你的罪麽?’

在很久很久以前,西比爾就在想,如果不論神的真實與否,這種行為就是一種道德綁架,或者說和道德綁架沒有區別,如果僅是從一種痛苦的沼澤踏入另一種痛苦的沼澤,只要有的選,那張通往天國的門票,誰又需要呢?反正她不需要。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要是上帝給予世人的是這樣的一種愛,那麽她不要。不管是通過犧牲他人來使自身獲益的愛,還是通過犧牲自己來使他人獲益的愛,她都不要。

但這樣的話也是不能說出口的,伯爵夫人是因為她是聖巴裏修道院院長才向她懺悔,假如失去了這一身份的權威性,她的話語就只是‘墮落神甫的瘋言瘋語’,是不值一提的。可能在伯爵夫人看來,她才是值得憐憫的那一方:上帝的奴仆竟然不信上帝,這是多麽悲哀的事啊。沒有上帝,可憐的人啊,你該如何為你所遭受的苦難尋找理由呢?不信耶穌,那麽遭受苦難也是一種常見的道理了。

這就是如今迪特馬爾本土內宗教信仰的現狀:信仰上帝的人一年比一年信仰牢固,而不信的人,則是越來越不信。生活在底層的人對上帝的信仰是最牢靠的,但上層社會的那些人,不管是貴族、律師、軍官還是以上帝為生的教士們,恰恰都是最不信上帝的。

根本毋需去了解上層社會的那些人,因為只需要了解他們的利益所在,基本上就能知道他們對於某件事的看法了。就拿西比爾自身來舉例,她可以在戴上長假發時宣揚法律,在穿上軍官服時鼓吹戰爭,而要問她為什麽維護上帝,那還是因為她胸前掛著十字架。

西比爾也無權為茱莉亞決定什麽,更遑論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人不應該在一個三十五歲的年長者面前自認為自己知道的會比對方更多。

那太傲慢了。

比起這些,在明天到來之前,她應該先專心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如說——這裏的腌制肉類味道確實不錯,她或許可以打聽一下配方!

夜色漸深,天空閃爍著繁密的群星。風從樹梢的這頭鉆到那頭,碰到人的身體,就從領口一口氣鉆進去,像是蛇那樣游移地前行,讓人一下子吃冷不得不打上幾個哆嗦。

西比爾認為自己沒在廚房待上很長時間,不過這再回到德蘭身旁,豎琴彈奏已經停了,多數人醉的東倒西歪,那嚷嚷的蛙聲也變得像是蚊蠅嗡鳴。

沒想到那豐查利亞特產的本土酒後勁那麽大……

德蘭正在和那名少了一條胳膊的船員聊天,這一桌,只有這名船員沒有喝醉。那名船員在國王號上工作已經有十年了,在短暫的陸上生活中還騰出了時間愛上了一個波爾維奧瓦特城區的姑娘,革命中,還與對方結了婚。他現在非常擔心他的妻子在看到他失去了一條胳膊後會和他離婚。

德蘭是這麽安慰他的:“別擔心這種小事,再見到她時不是以骨灰盒的形式已經算你的運氣了。”

聽到這話的那名船員當時一口氣就差點上不來了,而西比爾內心對於德蘭的看法則是改觀了不少:看起來,德蘭那種‘非常會聊天’的能力並不是針對她的。以前單純是沒碰到這種情況。

而那名船員一口氣上來後:“卡爾斯巴琴小姐,您這種詛咒實在是太惡毒了。”

“惡毒?”德蘭語氣淡淡的,“死亡是人生必然會到達的終點,什麽都可以被推遲,但是唯有死亡的時刻除外。斯卡龍,別讓自己的價值觀那麽狹隘,這世上再沒有什麽為國而死更讓人感到光榮的事了,而且,烈士家屬的待遇,迪特馬爾向來都很優渥。”

“哦,我們的船長大人回來了。”這時候德蘭註意到了西比爾,“那就讓我們的船長大人來進行介紹吧,對於這些條條框框的東西,我記得也不算清楚。”

西比爾倒是沒想到自己在這時候會被點名,但她還是老實說了:“會有四筆撫恤金,還有喪葬費,無論死亡原因,免稅,以金屬貨幣的方式發放。烈士家屬每個月可以通過政府的財政部門領取一筆生活費,這和烈士死時的軍銜相關,不滿足少尉軍銜的都以少尉計,住處也不用擔心,政府有統一的安置房……嗯,對了,斯卡龍先生,您有孩子嗎?”

斯卡龍:“……現在還沒有。”

西比爾不無遺憾:“烈士後人的基礎教育也是免費的,可以上軍校,有專門的獎學金,孩子成年後,政府可以在工作方面提供幫助,這個政策可以惠及兩代人,以後您的孩子……”

斯卡龍猛地一擺頭:“夠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你們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實際一點的東西,安慰安慰我麽?”

實際一點的東西啊……

西比爾很認真地想了下,然後說:“波爾維奧瓦特有一個入了迪特馬爾國籍的卡弗蘭人,是一個賣人造肢體的商人,他很愛國,和政府有合作,會向士兵們免費贈送義肢,到時候您可以挑選一只假臂,用從新大陸運來的橡膠制作的,做工非常精細,裝上去簡直和真的一樣。”

“那最好。”斯卡龍一下子就高興起來,用非常濃厚的達內阿卡比口音說,“等我回到波爾維奧瓦特,就算她要和我離婚,我也不怕,大不了到時候回家隨便找上一個姑娘,等結了婚,再告訴她,哦哦,她親愛的丈夫有一只手臂是假的。”

斯卡龍這時候醉意也上來了:“倒黴呀——一個四肢健全的小夥子只是按例出了一次航,就只剩下一只手了。”

不等西比爾再說些什麽,斯卡龍已經倒在有些木刺的桌面上,面皮像是正在融化的糖果那樣,逐漸打起了鼾。

德蘭撫弄了下手中的豎琴:“問題解決了嗎?佩德裏戈閣下?”

西比爾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然後才想起來是之前德蘭所說的那句:‘是問題擺在我們面前。’

要不是伯爵統領的城鎮衛隊因格裏姆肖等人參與的國民自衛軍而戰鬥力遭到大幅削減,伯爵還真不一定會死呢,伯爵夫人後面更是寧願躲在地窖下面也不肯接受格裏姆肖等人的幫助逃離鎮子,以德蘭那種無法理解的想法來看,就這種情況下,伯爵夫人對格裏姆肖等人的態度還如此和顏悅色,那肯定存在著問題。

所以德蘭創造了機會,讓西比爾來解決這一問題。至於為什麽不是德蘭親自來解決,西比爾看了看德蘭那張臉,那臉上的陰影就像是懸著的黑雲,掛著一種令人琢磨不投的深沈表情,她真猜不透這後面是在隱藏著什麽。就好像有意避開只有自己清楚的真相……

西比爾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您之前就認識伯爵夫人,然後,伯爵夫人應該也認識您,卡爾斯巴琴小姐。”

“猜測?”

“前者,您是十歲才去波爾維奧瓦特的,後者,我不能說。”那個房間裏發生的一切,西比爾都不會說出口,但伯爵夫人是會說迪特馬爾語的,那麽之前她對於德蘭的稱呼——和這些水手不同,哪怕一開始沒有認出來,卡爾斯巴琴這個姓必然會讓伯爵夫人有所聯想。

德蘭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的愛情故事在固定的圈子裏很有名……安德魯公爵從來不稱呼她為裏迪伯爵夫人,也不叫她茱莉亞,他叫她愛洛依絲……”

慶祝結束後,西比爾住在伯爵夫人為安排的單獨房間裏。

在那間破壞程度相較而言輕上許多的房間內,西比爾坐在桌前,度過了堪稱是禁閉的六個小時。

房間內只點了一盞燈,燈光也很微弱,讓流動的空氣有一種薄紗般影影綽綽的質感。

她向來睡的很少,不管是在波爾維奧瓦特還是維綸,一般情況下,她早上四點才會躺下睡覺。坐著,而不是躺著,這對於西比爾來說,更是一種自然的休息。她有隨時入睡的能力,這是在讀書時候鍛煉出來的,能夠讓她在上課時也保持半睡半醒的狀態,但這會兒,她能夠確定自己是失眠。

六個小時後,裏迪鎮便沐浴在通紅通紅的還帶著冷意的朝霞裏。

西比爾正在前往那些屍體的藏身處。

這個曾經被作為奴隸拍賣場的溶洞在這時候仿佛成了某些信奉原始宗教的邪神的祭祀場。

卡弗蘭人認為祭祀是宗教的核心,而最尊貴的牲物則是人牲。人牲之血可以滋養天神,人牲之肉可以供食地神。隨著卡弗蘭神聖帝國越來越強大,文明與世界接軌,這一套祭祀儀式在國內已經被廢除的差不多了,宗教也邁向了文明,但是在文明的邊緣,在海盜行為的殘忍需要下,這種祭祀在這不屬於卡弗蘭帝國的土地上再度重演:那些屍體被割開喉管或者取出心臟,昏暗的燭光在無聲中搖曳,在乳黃色石筍上飛濺開來的不知是血珠還是水珠,恍惚之間,西比爾以為自己的身體也被割開了一道口子,那血液也從她的指尖滴落。

一大早就沒有見到伯爵夫人,這個發現讓西比爾不得不往壞的情況去想。

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拐彎,繞過裂縫,穿過有地下水滴落的簾門,再轉彎。

周圍十分安靜,註意力不集中有註意力不集中的好處,至少現在,西比爾完全聽不到旁人的交頭接耳的言語。

燭光的盡頭,巨大的環形石形平臺上,裏迪伯爵作為當時最後的人牲,他的犧牲之血滋潤了身下屬於卡弗蘭的祭祀秘紋。那些血液本來早就該凝固的,但是如今,鮮紅色的,代表生命力的血液再度在那秘紋上方流淌,帶來新的溫度。

那是屬於裏迪伯爵夫人茱莉亞·桑多瓦爾的血!

這是最壞的情況!

西比爾的頭腦此時一片空白,但不是憤怒,也不是震驚,潛意識讓她無暇思考,她只是連忙握住那只早已冰冷的手,試探那手腕的脈搏。

但是一點跳動也感知不到了。

什麽狗屎的愛洛依絲?!

——這可不是什麽阿伯拉爾和愛洛依絲的愛情故事。

——也不會是什麽聖普樂和朱莉的愛情故事。

在西比爾看來,這世上根本不會存在無異於耶穌的那種博愛,假若存在,那個人也只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靈活變通,只會異想天開的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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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公爵稱呼茱莉亞為愛洛依絲,說明他知道愛洛依絲原名為朱莉。

《新愛洛依絲》是法國思想家盧梭的著作,對對對,就是那個發表《社會契約論》的盧梭,裏面的主人公就是朱莉和聖普樂,之所以是‘新’,是因為盧梭將這個愛情悲劇是與十二世紀阿伯拉爾與愛洛依絲的愛情悲劇相比擬的,稱朱莉為新愛洛依絲。

《新愛洛依絲》中朱莉在道德的兩難困境中不想遠離家鄉,也不願辱沒門庭,最終放棄了戀人,選擇了聽從父親的意志,我認為與現在我所寫的這個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我倒是希望我能夠寫的更好些,但是好像只能呈現出這樣一種結果。

至於這到底是不是一個愛情故事,我得說,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是故意迷惑人才這麽寫的,但是也可能我自己也搞不清,但是感覺還不錯,那麽,就暫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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