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清脆的一聲爆裂在耳旁,我被嚇得彈跳起身到後方,隨後,我遽然擡頭,與掛著淡淡的黑眼圈的李應安四目相對,久久未移。

李應安沒有說一句話,連喊我的名字他都沒有去做,就只是用目光困著我。在這短短幾秒,或許更長的對視裏,他的眼睛裏慢慢地漲了潮,眼眶內波動著刺目的淚花,克制卻又洶湧地翻湧著,裹挾著無以言表的思念與喜悅,這種情緒把我包裹得動彈不得。

我好想說話,哪怕就隨便說點兒,所以我張了張口,從嗓子裏艱難地擠出一聲喵。

我的叫聲打開李應安的話匣,他如釋重負般仰天呼吸,然後把我迅速地抱在懷裏。

久違的氣息縈繞在我的鼻尖,我竟感到心中驀然酸痛,不禁靠得再近一點兒,唯恐這充滿回憶的氣味兒像一場睜眼消失的夢。

“李又枝,你終於肯舍得回家了嗎。”

他把聲線強制性繃緊,聲調不穩,喉間哽咽、沙啞著,偶爾還會溢出強壓著的顫抖與悲痛,他是個很要強的人,現在破碎了。

原來我這樣讓他掛念。

我擡高兩只爪子,把它們搭在李應安的肩膀上,企圖以這樣的方式讓自己變高,好能挨著對方更近一些。我和上次一樣,湊近臉龐去親他的臉,他沒有躲閃,自始至終都一直沈浸在悲傷的情緒中沒法自拔。直到我的毛茸茸的嘴巴觸碰到他,細長的胡須掃過他的下巴和嘴唇,他才回神,定睛看向我。

我與他繼續四目相對,這次我們彼此的眼中都藏著長篇巨論,我巴不得現在就變成李楓,我有太多太多想和他說的話,而他的眼神我也能讀懂,他同我一樣,喉嚨裏堆滿了話語,只是慚愧於不知道該怎麽來表達。

許是我的目光太直白、太強烈,最終他垂下眸,沒有說一句話,抱著我走進屋內。

我打眼一瞧,屋子還是那個屬於李應安風格的屋子,它被主人打掃得一塵不染,幹凈衛生,空氣中彌漫著的是洗衣露的味道。

換做以前,進屋後我早就不再賴在他身上撒嬌了,但今天我就是想多讓他抱著我在這溫馨的空間內待一會兒,我不願意撒手。

同樣的,李應安也沒舍得放開我。

“李又枝,你餓不餓?”他低頭,註視著我的眼,輕輕道,“你想吃點兒什麽?”

我一時間不忍心從他柔和得像晨霧中漸漸升起的黎明的那雙眼睛中逃離,我情願溺斃他已經退潮的淚水中,我是心甘情願的。

肚子沒有一點兒饑餓感,我不想他因為我再浪費食物,不會說話的我錯開頭,伸長脖子,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無聲拒絕。

“不餓嗎?”他難得還能調侃我,“是不是在外面偷吃別人家的什麽好東西了?”

我抗議地扭了扭身子,把頭歪到只給李應安一個後腦勺。

我背著他,不接受調侃。

“你在外面玩兒了這麽久,我還以為你以後不會來了呢……”

他還在嘮叨著,哄小孩兒似的抱著我走來走去,手還不停地拍打著我的後背,“算起來該有三天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找到食物好好吃飯,有沒有找到庇護所睡一覺,我不清楚你的情況只能幹操心。去睡一覺吧。”

他抱著我走上階梯,睡得飽飽的我登時擡起頭,就要從他身上掙脫禁錮一躍而下。

他突然對我發難,猛地逮住我,沒讓我從他手裏逃走:“不睡覺的話到時候就會變成一只小醜貓了。今天要乖乖在家睡覺。”

我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在告訴我今天不讓我外出溜達了。

也是,在他眼中我都出去瘋玩三天了,應該也該要玩兒盡興了。

可是我不是普通貓,我就請假到今天。

我拒絕李應安的這個要求,嗖得像箭一樣躥到門前,表示自己今天還要出去玩兒。

李應安慢慢走下樓梯,他看我的目光很嚴肅,很認真,好像他對他剛才提出的決定不容置疑,他大概率不會容許我再次離家。

他看起來很害怕我的離開。

但接下來他喊出的名字是讓我害怕的。

“李楓,你也要好好休息。”

我頓時如遭雷擊,瞳孔急劇收縮,後背不自覺地挺直,脖子上如同懸掛著一根隱形的線,它吊在屋頂上面,狠狠地勒著我,使我喘不過氣,只能呆若木雞般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不知在何時識破我現在身份的男人。

體內的血液在叫囂沸騰,周遭仿佛連了電似的,我的毛發蓬松,久久豎立著,呼吸在強制控制下也漸漸趨於平靜,雖然還是有種不受控制的紊亂感,但相比於剛才,我看起來算是有點兒活物的樣子,不算太僵硬。

我慢慢挪移視線,不敢再與李應安的眼睛對視。

從他坦然爆出這個驚天消息後,對膽小多疑的我來說他的眼睛就是有魔力的。

我不要再被他看得明明白白,我想要為自己蒙一塊遮羞布,以至於保持一些尊嚴。

輕輕的腳步聲踩踏在我的心上,我的餘光瞟見他蹲在我的身前。我聽見他對我發出一聲輕嘆,那聲嘆息裏包含著無奈的情感。

他用食指勾了勾我的耳朵,笑聲中夾雜著打趣:“遮遮掩掩做什麽,就這麽怕讓我看破你還是一只能變成人的神奇小貓嗎?”

我怕癢癢,耳朵在他的指尖變成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來回擺動著,最後實在是招架不住,這才做賊心虛般緩緩擡起頭看向他。

“你要是覺得可以,那我們就聊聊。”

他想讓我變回人,我猶豫一瞬答應了。

我第一次在人類的註視下從貓變成人。

見到我人身的那一刻,李應安突然忍不住笑了笑,他斂下眼皮,垂下的睫毛擋住他的灰色眼睛,我讀不懂他故意藏起的情緒。

出於好奇,我本該詢問他如何得知我就是李又枝,李又枝就是我的,但現在的情況於我而言偏向尷尬,短時間內我無法開口。

“你肯定是想問我怎麽知道的。”

我看見李應安從旁邊的櫥子裏拿出一疊已拆過的信封,我認得它,這是我給的錢。

當初,我費盡心思才在李應安眼皮子底下把這筆錢給悄無聲息地帶回家,我知道他終有一天會發現,他或許會驚訝會好奇,卻沒想到這筆錢竟把我自己給搭進去,逼得我不得不去承認,不得不與李應安坦誠相見。

這信封裏的錢是李應安在昨天收拾床鋪的時候發現的。

他是一個要幹凈的人,幾乎每一周就會抽時間把家裏大掃除,所以我藏錢的地方也較為隱蔽,卡在一處死角裏,可還是被他在昨日的大掃除中無意地發現了。

我蔫兒著臉問他:就是因為這筆錢嗎?

沒想到他竟然對我搖搖頭:“不單單是因為這筆錢,還有你從前的各種行為都讓我有些懷疑我的李又枝可能不單純是只貓。”

這顆懷疑的種子是在垃圾桶撿手機一事被種下的,生長便是在李闌揭露的那一晚。

除去生活中的一些小細節,最讓李應安直觀地感受到我並非一只貓的事實是因為我無法讓自己的本體與人體在同一時間碰面。

像宋老頭過生日那次,我以李楓的身份來到李應安家中,李又枝自然就不能與我的人體共存,所以它消失一晚,在次日作為李楓的我與李應安分開之後,它又忽然闖入李應安的眼簾;還有這三天的無影無蹤,不止是李又枝從李應安身邊消失不見,而人身李楓也是同工作地請假三天,中途李應安去超市打探過我的消息,得知我突然請假,也不明白什麽原因,就像李又枝似的人間蒸發。

李楓與李又枝,要麽出現一人,要麽出現一貓,或者都不出現,總之是無法共存。

李應安是窮,但不傻,他知道問題就是出在這裏了,也猜到李楓和李又枝的關系。

現在我的表現驗證了他的想法。

從他講話到現在,我一直都沒有離開站立的位置,就像一副雕塑僵在那裏。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所有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失去歸屬感,李應安的言行舉止可謂是輕輕松松就把我扒了個幹凈。我無處安置,我別無其他地方可去,我只老老實實地站在這裏。

我有點兒擔心,李應安知道真相後會不再喜歡我,他會讓我去流浪,他不再管我。

這樣看來,我現在的處境十分的尷尬。

但我必須要踏出這一步,我必須要勇敢地問清楚:所以往後我還能和你住一起嗎?

他僅是楞了一秒,便失笑道:“我可沒有趕你走的意思,再說你都給我這麽多合租的費用,我還能把自己的金主給轟走嗎?”

我其實很想跟著笑的,但是一想到明天我可能就不會再給李應安工資,到時候我就會沒有價值,說不定李應安就會把我趕走。

想到這裏,我剛平展的眉頭又皺起了。

李應安發覺了我的不高興,他湊近一步關心我:“怎麽了,怎麽看起來不開心?”

我模糊著:我明年可能就不會變人了。

李應安不太理解這句話:“為什麽?”

我想,既然他已經知曉我的身份,接下來的話我也就沒有必要對他隱瞞。

我如實交代我是物青娘娘身邊侍奉的一只靈貓,因為尋找朋友而主動前往人間,在這裏我有變成人的權利,但只有五年的時間,一旦五年期限截止,我卻還沒有找到小橘的話,那麽我就必須被扣留在人間,再也不能變成人類。

前三天我何去何從,這些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應安,小橘的失蹤讓我必須得承認這項任務的艱難,怕是我沒法兒完成了。

到時候我就不能掙錢來養活李應安了。

“沒關系,”他卻告訴我,“到時候你跟著我,我就只把你當做一只最單純懵懂的小貓,你不需要再煩心其他人類的事情。”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對視上我的眼,笑得更燦爛了,像天邊逐漸暈染半片天的朝霞,火紅得耀眼睛。

“你不是說你要尋找你的朋友小橘還有救助其他小夥伴嗎,到時候我陪你,雖然我沒有大本事,但是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幼稚鬼,我之前就和你說過,我們是朋友,無論你是什麽,我們都是朋友。”他的話搭配著他臉上的那抹笑,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虛偽,聽起來一點兒也不違心,“你是和我同甘共苦的小貓,是我心甘情願幫助的朋友。”

我是他的小貓,更是他最親近的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