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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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老頭的大女兒要比我想象中的還要來得早些。她一進店就直沖我的位置,連口氣都來不及緩,就迫不及待地問我:“真的嗎?”

我沒給她回覆,而是把目光移到剛剛進門的母子身上,最後定格在隋語聲的臉上。

“小楓。”分隔幾小時後,再見面,鄧喻還是會熱情又友好地向我再次打起招呼。

不會說話的我依舊是對著她回以微笑。

那麽大一個活人在身邊,鄧喻顯然是註意到了,她看向還在微微喘粗氣的女人,又略帶迷茫地看看我,問:“這是你……?”

沒有翻譯在現場,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鄧喻的問題,便自作主張地指了指隋語聲。

像是觸發什麽關鍵點,女人剎那間就直勾勾地盯上隋語聲,那眼珠子就像從空中突然掉落似的,又驀地停在隋語聲的手腕上。

還好隋語聲的手腕上還戴著那個手鐲。

所有人都靜止不動,唯獨那個女人,她力挺腰板,眸光順著那燦燦的手鐲,不可置信地、緩慢地上移,終於對視上那雙透露著冷漠的眼睛。

她忽而屏住呼吸,試探地、顫巍巍地走向隋語聲,最終停在鄧喻的身旁。

“我能看看你的手鐲嗎?”她的請求聽起來特別卑微,細小的聲音需要她主動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相同的東西來加以輔證。

隋語聲在看見款式相同的鐲子楞了楞。

“所以這就是你要見隋語聲的理由?”

文良熙不知道何時走到我的身邊,他的聲音不大,我卻仍是被這突現的動靜一驚。

我點了點頭:我好像找著他的親人了。

“我不懂,不過你先等一等。”文良熙打開手機,示意我把剛才的動作再做一遍。

我看著他以拍照的姿勢對準我,沒有多考慮,我按照他的要求再次重覆剛才的話。

文良熙盯著手機的內容,笑道:“你是想說你幫隋語聲找著他真正的家人了嗎?”

我的眉毛高高揚起,肉眼可見的驚訝盛放在眼眸中,我看文良熙的手機像看怪物。

許是我太孤陋寡聞,這一幕進入文良熙的眼中倒讓他暗笑,他有在盡量維持我的自尊心,可微揚的嘴角還是出賣了他。為了不再有露餡的可能,他選擇靠近我,親昵地拿出手機為我解釋剛才他能看懂手勢的原因。

我看著屏幕,心想科技竟是如此發達。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開發的軟件,目前還在測試階段,等普及之後我們都可以無障礙溝通了。”他側首,傾身靠近,我們的肩膀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起來,“所以你以後可以常和我見面,再跟我講話也沒困難。”

我遲鈍地頷首示意,熱量過高使我有點兒頭昏腦脹,出於本能我主動地後退一步。

文良熙也稍稍挪開一點兒位置,我看見他勾著若有若無的笑,搖晃著攥手機的手。

我正要覆制一個他的笑容還回去,餘光卻瞄到鄧喻身邊的隋語聲,他站的位置湊巧是陰影區,他像鬼魅,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冷不丁地,我竟然有種在過冬的錯覺。

“語聲,別發呆了。”

文良熙的話讓隋語聲暫且將不太友善的視線收回,他摸著手腕上的東西,一時半會兒沒有摘下,還是鄧喻暗戳戳地碰了碰他。

他不情不願地摘下手鐲,將它遞給眼前的女人:“可別摔在地上把它給弄壞了。”

鄧喻再次暗示,她不滿意地看向兒子。

“當啷——”

我反應過來後想都沒想便看向隋語聲。

果不其然,隋語聲的面色很難看,他繃著臉盯著眼前失神的女人,就要發洩怒火。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隋語聲有這般模樣。

而怔怔然的女人在回神後,立馬搶先隋語聲蹲下身去,把手鐲緊握在手中,寶貝似的這裏擦擦那裏摸摸,就像對待奇珍異寶。

“我能確認你真的是……”

女人的眼中漲滿淚水,親切感在她的眼眸中漂浮,她看著隋語聲的視線不願挪開,“我的手鐲裏刻著的三個字母,是我的名字首字母,而你的手鐲裏刻著的也是三個字母,恰巧這三個字母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名字的首字母,她叫宋歲長,這三個字母正好對應。聽說你是從福利院領養回家的,這手鐲從小就戴在你的身上,所以你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嗎?”

鄧喻倒吸一口氣:“你是想說,小聲的親生母親是你的妹妹,你是他的姨母嗎?”

姨母沒有多說一句話,她似乎是以為鄧喻不相信,於是趕緊把兩副手鐲遞過去,讓鄧喻查看是否如她所說那般。在鄧喻仔細觀察期間,她一直端詳著站在面前,低著頭沈默不語的隋語聲,想說話的嘴在張開後驀然與擡頭的隋語聲對視上,又下意識閉緊了。

隋語聲擡頭不是為了看她,而是轉頭看向我這邊,準確來說他是為了尋找文良熙。

文良熙雖然在這期間一直目視著這場認親戲劇,卻始終沒有說話。他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即便迎上隋語聲略顯慌張的目光,眸子裏閃爍著的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溫和和睫毛也遮擋不住的光亮,他的笑容不張揚,卻讓人很深刻,就像在為朋友找到家人而高興。

簡單對視幾秒後,文良熙便淡淡地撇開這道視線,重新笑著看向了我:“怪不得你要見隋語聲呢,這樣重要的事他該在場。”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兩個女人照樣也能討論得熱火朝天,何況身世這個問題,就算不是富貴人家,也是個能夠討論的熱點。

在文良熙收回視線後,隋語聲就沒有再留意這邊,我看見他又垂著頭,註視著鄧喻手裏的鐲子,神情莫測,不知道在想什麽。

其實單憑一個鐲子而言,如果隋語聲打死不想認祖歸宗,完全沒有依據,隋語聲大可以說鐲子是別人給的或是撿來的。

我的腦海裏忽然想起滕崢的話,他說文良熙與隋語聲的關系匪淺,既不好問鄧喻,或許能從文良熙那裏得知一些關於隋語聲童年的事情。

我第一次主動拽了拽文良熙的衣角,在對方轉頭時我示意自己有話要說,好讓他提前軟件識別:你知道隋語聲之前的事情嗎?

“你是想問我隋語聲的過往?”文良熙擡眸掃過隋語聲這個沈默的主人公,繼而再湊近我,輕聲說,“那我可知道太多了。”

我的眼睛裏頓時迸射出想八卦的光芒。

他故意壓下脖子,低聲道:“但是當事人在這裏,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應該也不想聽得一知半解吧?”

他頓了頓,被他吸引的我立即察覺,轉眼的同時正巧看見他擡眸,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把飄落在隋語聲身上的視線給撤下,又輕輕地說,“要不等以後有時間你來我家裏,我再與你細說。我認為你現在更關心的應該是另一件事情吧。”

我不明所以,見他把手機切屏,調換到一個聊天群中,裏面的內容是有關野貓的。

隨即,我恍然大悟,也不再糾結隋語聲的問題,滿腦子都被小橘的事情給侵占了。

我迫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就要細問——

“既然這樣,那先去老人家那裏吧。”

鄧喻臉上看不出喜與哀,倒是尋常樣。

在一旁的隋語聲卻是喊了聲:“媽。”

隋語聲難得一改冷漠模樣,他看向養母的面上多少帶著不舍,這讓鄧喻心疼地拉下眉尾望他,也讓場面有種母子分離的悲傷。

“小熙和小楓,你們也要跟著來嗎?”

我沒有來得及表達,身旁的文良熙卻是攔手擋了擋我,迅速地邁出一步:“既然是家事,我和李楓這個看客還是不去了吧。”

他說完,還不忘記囑咐隋語聲,“你小子記得態度好一點兒,別總是掛著臉啊。”

這話聽得倒是沒給隋語聲臉面,也難怪隋語聲盯著我們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黑起來。

“那我們先走了,”文良熙擺手,沒給我道別的時間,拉著我就往外走,“我們去找個清凈的地方,我給你說說小貓的事情。”

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隋語聲一眼。

隋語聲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裏的內容變了,不再是冷蔑的平靜,而是像刀子一樣隔開皮肉,透露著蝕骨的陰冷。

盡管他稍微瞇眼,可穿過眉骨灑下的陰影仍是讓他周圍的窒息感拔高一個度。他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裏,唯有這道視線緊隨著我與文良熙。

我心虛地回頭,心想自己的擅作主張可能讓隋語聲不悅。

沒有人願意跟著養母生活得好好的,卻還要被聞訊而來的親人領走。

室外的太陽漸漸西斜,這個時間,文良熙沒有約我去別的地方商討,而是采取就近原則,拉我到附近的一家有名的店下館子。

“請問還需要點什麽嗎?”服務員手持記事板,妝容淡淡的臉上展露著基本微笑。

“再上一個新品蛋糕吧,”文良熙欲要繼續問我,又忽地止住,最後笑了笑,“暫時先要這些吧,需要什麽我會掃碼點單。”

服務員扣上筆帽:“好的,您稍等。”

望著服務員離開的背影,我將好奇的視線移到周圍的布置上。

凡是處於這條街上大大小小的店,室內的裝潢大都具備市井煙火氣。

這家飯店也不例外,雖然墻壁與地磚采用亮色的材料,可掛著東西,譬如照片等各種裝飾卻是看起來都有些年歲了,連前臺上的那只招財貓,晃動的速度都要慢了許多。

但這家飯館做的菜可是有名的好吃,實話實說,比李應安工作的那家飯店還要棒。

“我來這條街都會在這裏吃飯,這家店的經營年長可是要比我都大,廚師也是請的高級廚師,老板很看重自家飯菜的質量。”

身為一只貓,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他側身接過服務員首先遞來的飲料,一聲謝謝說得極為客氣:“一會兒你嘗一嘗他家的新品蛋糕,這是我昨日在老板的朋友圈看見的,既然今天有緣再來這裏,那麽勢必要嘗嘗這新宣傳的東西究竟怎麽樣。給。”

我啞聲道著謝謝,同時接過那杯飲料。

可我忽然想起來,他只點了一個蛋糕。

我疑惑:但是你就只買了一個蛋糕,既然說是新品蛋糕,你為什麽就只給我吃呢?

“因為我要給你講東西啊,如果我吃著東西對別人說話,那是非常不禮貌的。”

他把手機調到剛才展示消息的群中,本來我與他面對面,或許是覺得橫跨著一個餐桌,說起話來實屬麻煩,他便挪動位置,改坐在我的身邊,“到時候你吃著,我慢慢說著。”

小橘的下落是前幾天文良熙剛從暗地裏打探出來的,用文良熙自己的話說,麻煩倒是說不上來麻煩,就是費腦力,去哪裏當臥底都得跟那群人周旋,探一只貓也逃不掉。

文良熙說,小橘所在的那輛車正是本地的車牌號,也就是新聞曾報道過的偷貓車事件裏的漏網之魚。那群人喪心病狂,以此為生意賺取永不枯竭的利益,車內不僅僅只有野生貓,只是貓的數量最多,其中不乏缺少其他小動物,甚至是保護動物都能見得。

他們將它們送往屠宰場,送上飯桌,亦或是通過特殊網站出售給一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以滿足他們變態的施虐欲,來賺取高額利益。

小橘從救助室裏逃脫,可謂是從天堂跌落到地獄,我敢保證得知後果的它打死也不會離開救助室半步,哪怕被切掉蛋蛋。事到如今,它不幸地被逮入歹車,落得個生死未蔔的下場,作為朋友的我只能幹替它著急。

還好文良熙給我帶來的是好消息。

他以買貓的理由截到信息,車主會在下周抵達一個屠宰場,那人留下一個電話,說到時候再與他聯系商議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對面沒有一次性把話說全,表現的很謹慎,像這種交易謹慎一些也是他們的作風。

“我現在也沒工作,到時候需要我陪你去嗎?”他側頭,“畢竟是我聯系的他,到時候若是回答問題的話,也能說得上話。”

這無疑是一份保證,可我卻猶豫不決。

私心來論,我是不想要任何人來插手我與小橘的事情的。小橘不認得我化為人的形態,味道方面它或許能夠察覺,但它流浪這麽些年,對人類的態度始終警惕,我的貿然靠近只會擾亂它的判斷。

我想以原身的模樣去見它,必要時再化為人的形態拯救一番。

所以有旁人在場,這是萬萬不方便的。

我垂眉斂目偷覷身旁的文良熙,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他的好意。

若是他有工作我還可以借此推脫,無職在身我卻是揪不著一點兒緣由來說事兒,拒絕的話噎在喉嚨裏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平白叫人堵得慌。

我還是鼓起勇氣拒絕了文良熙,用小橘見生人容易應激的理由,這個解釋聽起來荒唐但也不算離譜,再加上我添油加醋說一些小橘從救助室逃離的話,文良熙自是相信。

我松了一口氣,眉心舒展,慶幸著文良熙沒有窮追不舍地問我。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好說話,甚至更關心地留下一串電話號碼。

“你的工資不高嗎?”聽聞我沒有手機的消息,文良熙委婉地問我沒手機的原因。

我把曾經解釋給李應安的話又對文良熙說過一遍,顯然,容易應付的人還是信了。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借錢給你。”

他說的是錢。

笑話,算起來,我自來到人間之後就沒有為錢財的事情發過愁……也不對,當然這話得拋開我認識的李應安來說。

在認識李應安之前,我鮮少以人身的形式大搖大擺走在路上,能變成貓去偷一根火腿腸,就斷然不會變成人去四處乞討。我還記得當初在一群乞丐堆裏穿梭,看見路人對他們的態度,映在眼裏倒真如涼水灌在心裏,拔涼拔涼的。

但話又說回來,好手好腳不找份工作養家糊口,偏偏賴在一寸之地行乞,也不怪人對其鄙夷,起碼我還知道找活養李應安呢。

想到這裏,我竟然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我是在為我有如此大覺悟而笑,但這份笑容落在文良熙眼裏,就不是一回事兒了。

他也跟著挑起嘴角:“你在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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