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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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李應安知道我流浪的習慣,盡管他至今還不太明白我既已有工作為何還要睡公園。

我貓兒似的,眼珠子提溜一轉,鬼心眼兒像水中的魚吐泡泡那樣接連不斷地冒出。

我又一次答應了他。

跟在熟悉的人身後,走過熟悉的街,夕陽的橘光打在我人畜無害的臉上,使我愜意地瞇起雙眼。

我其實不太願意以人的形態與李應安長時間在一起,這讓我總認為自己還是一只貓,我可不想自己的偽裝到頭來變成竹籃打水一場空,在李應安面前露出貓腳。

可是今天的夕陽照在身上真的很暖,哪怕這個季節的傍晚確實偏向於稍寒,我半瞇著一只眼,偷覷著身邊目視前方的李應安。

李應安面不改色地走著,天邊傾灑的薄金鍍上他瘦削的臉龐。

我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一個問題,盡管李應安的長相實打實地算不上驚天動地,最多能夠看得過眼,但他的面部輪廓可謂是斧刻刀削,棱角分明,這也是為什麽第一印象給人一種過於成熟的錯覺。

如今被暮色的暖光一勾描,眉骨下的眼窩深陷在陰影中,高挺的鼻梁將撲在臉上的明暗色任意地切割,唇角微揚的弧度在那半暖色中表現得恰到好處,既不會給人裝模作樣的虛假感,也不至於叫人看著就好欺負。

不知不覺,我偷看了他一路,發覺失態的時候,我們兩個早就停在家門口不動了。

我聽見他嘀咕一句:“李又枝這家夥又跑去哪兒瘋玩兒了,到現在還不回家……”

我偏開頭刮了刮自己的臉頰。

這是我作為李楓,在認識李應安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來他的家做客。

我盡量讓自己像是這個家的客人,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觀察著這個家中的布置,斂去所有能呈現在臉上的熟悉感,換成拘束與客氣對待一切。

狹小的空間沒有安置沙發,只在貓咪娛樂區域的旁邊坐落著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

我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你有沒有忌口的菜或是其他食物?”

李應安自回到家就沒有停手,為我準備好水和果盤,之後便是走到竈前系上圍裙。

一個從小流浪到大的人,基本上是不具備挑食的習慣,所以我追著他的話搖搖頭。

飯菜燜熟階段,李應安從竈臺前離開一小會兒,我的目光自然緊跟著貼上去,看著他從容淡然地走上樓梯,敞開身旁的櫃門。

……衣服?

我大概明白李應安邀我回家的意圖了。

“這是我當時在一個批發店裏買的,老板說買一贈一,我也沒有多看,沒成想回到家才發現有一件竟是小了,我穿不上,想著幹凈的衣服扔掉也怪可惜的……”

他說著說著面上竟露出難為情的神色,那灰眸裏流轉著的都是嘴裏要說的話,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定是怕我嫌棄而斟酌是否要繼續說下去。

不給他再多慮的心思,我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我試試,若是合身我就把它帶走。

自己的好意沒有被誤解,反而被別人心領,任哪一個人都會油然而生一種喜悅感。

“你去衛生間試試看吧,”他領著我去衛生間,打開門道,“看看能不能合身。”

關上門的剎那間,我拎起自己貼身多年的衣服看了看。

自打我成人就穿著它,天氣炎熱它就有降溫的效果,天氣寒冷它就有保溫的效果,總之我不需要刻意脫卸,它會時刻保持幹凈整潔,我也不必浪費力氣清洗。

我再三思索還是沒有把它脫掉,以它為底衫,把李應安給我的衣服給套在了外面。

大小正合適。

我都要懷疑這件衣服其實是李應安根據我的身材特意為我購置的了。

至於我為什麽沒有脫掉裏衣來試穿——

一件淺白色的長袖衫像風吹布條似的從空中墜地,不說飄飄而落,接觸地面的瞬間也是鋪展開的,如果忽略中間鼓出的小包。

隨即,一顆圓潤的貓貓頭從衣領處好奇地探了出來,這只貓並不陌生,它就是我。

我全身而出,回頭默默地註視著這攤開在地的衣服。

這就是我不接受人類衣服的原因,在一天內我由人變貓的次數未知,我總不能在每次變貓之後,還要找地方把衣服給藏起來吧?

對於有衣服的我來說,那還真是應了人類的一句話,那就是脫褲子去放屁。

但現在,我還是要乖乖把衣服穿出去給李應安展示的,畢竟不能拂了主人的好意。

李應安說這衣服就是為我量身制作的。

不過他說再好聽的話,我也不可能現在就穿著它,並非是我不賞臉,只是這斷暖的屋子裏的溫度不適宜我單穿著人類的衣服。

我把它疊得板板正正,裝進塑料袋裏。

“過來吃飯吧。”李應安把飯菜收拾在桌面上,又擺上兩副碗筷,等他去門口的雜物架上取餐巾紙時,還順便開門望一會兒。

他的小動作都被我看在眼裏,我知道他表面裝得風輕雲淡,心中早已心急如焚了。

在我的認知裏一直都是主人不著急動碗筷的話,那麽我就不可以食用。在這段等待的過程中,我看著李應安向我走來,在他坐下後我故意戳他心窩子:你在家裏養貓了?

他下意識地瞥向家中充滿貓咪玩具與食物的地方:“對,一直很有人性的小貓。”

或許是為了不把註意力分散給還未歸家的李又枝,又或者是因為對面的我與小橘是口頭上所說的朋友,而他收養的貍花,即我就是與小橘差不多時期與他相遇的,他將與李又枝相遇、相識、相處的過程說了出來。

我全然當一個合格的旁聽者,傾聽著這些我銘記於心的經歷,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這頓飯吃得充滿了溫馨的故事。

“竟然八點了,”李應安不自信地又確認一遍,“這麽晚李又枝怎麽還不回家。”

他的聲音暗暗沈下去幾分,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明明屁股已經沾不住板凳卻還要講究主人的待客之道,違心坐在這裏陪著我強顏歡笑。

此刻,他就像是一位等不到孩子歸家的母親,坐在桌前焦急、亂想。

我自覺玩笑開得有點兒大,我不忍心再看他左右為難,明明李又枝和李楓都是我。於是我和他說:我和你出去找找吧,權當飯後散步,反正現在一時半會兒睡不著。

他迫不及待地應下了,回答得很幹脆。

今夜涼風徐徐,起初還覺得清爽,可是吹在身上久了,就會有種風鉆骨頭的刺痛。

街邊的老式路燈發出暈黃的光亮,周圍的一草一木,以及居民所居的樓房,這類原本偏暗色的東西,都被襯托的如鬼魅一般。

我和李應安散步在樓前無人的小道上。

李應安說,他會尊重李又枝,在每天上班的時候把它放出家門,而李又枝也正如他說的那樣有人性,在他下班之前就會到家。

但今天卻是一個意外。

他說完後,又朝著四處喊名。

我默不作聲地跟著,昏黃的燈光隨著我們走過的偏僻小徑而越來越暗沈,光線穿過縱橫交錯的梧桐樹枝,落在李應安的身上,又伴著他的腳步而忽明忽暗,像我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我深覺對不起他,同時我也擔心明天會不會被他教訓,萬一往後不會再被放出門。

可走著走著,李應安不再把重點放在李又枝的身上,而是放在我這個大活人身上。

他很是歉疚地停下腳步:“抱歉啊,本來讓你來也是為明日給老先生慶生,你辛苦工作一天,我沒能讓你休息,反而讓你陪著我四處找貓,這實在是不好意思……估計李又枝在哪兒睡下了吧,要不我們先回去?”

最後一句,他大概抱著僥幸的心理道。

與其替他做出違心的決定,我還不如選擇陪著他在周圍多轉會兒,以澆滅他焦灼不安的心情:不了,我還是想在外面走一走。

他怕是巴不得我這樣選,不僅沒有與我客氣,而且十分心安理得地和我繼續行走。

這次他沒有把話題引給李又枝,而是並不突兀地聊起明天老頭的生日。對我來說這沒什麽好說的,李應安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就對我講起老頭那失蹤的小女兒的事情。

他惋惜:“估計老人家最想見的,就是那個失蹤多年還未曾尋到的小閨女了吧。”

我明知故問:他的小女兒是怎麽丟的?

李應安惆悵地搖了搖頭:“老人只告訴我是在大學期間突然失蹤不見的,手機怎麽打也打不通,報警到現在一直沒結果。”

像這種人口失蹤的案件,就好比網絡詐騙一樣難以追尋,要想見著活人,只能憑借上輩子積攢的福氣,否則連看見屍體都難。

“誰又失蹤了啊……”

突然,一陣花香的氣息充盈鼻尖,耳畔傳來低輕的氣音,像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我楞是被這驟然間貼近的聲音嚇得側開身後退幾步,直到我又看清面前李闌的臉。

腳雖頓住,猛烈跳動的心卻涼了起來。

我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麽背,能在今晚遇見李闌,我知道一會兒必然少不了要在手機的問題上討論一番。

當李闌說完話,挺直腰板轉頭看像忽然一驚一乍的我時,我早已經預料到她的動作,提前心虛地低下了頭。

但老師不愧就是老師,不過與我有著一面之緣,無論我再如何低頭也能瞧出端倪。

她拐著聲調“欸”了一聲:“李楓?”

都被指名道姓了,我也不好再繼續裝作死屍站在旁邊,於是仰臉提起一個假微笑。

“真的是你啊,”她像是見著多年未見的老友那般驚喜又意外,“你們認識啊!”

從頭到尾李應安都沒說一句話,他好像也還沒有反應過我們之間彼此認識的事實。

待反應過後,李應安也僅僅是對著我們重覆了一句:“你們兩個……也認識嗎?”

李闌一拍大腿:“當然。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我把手機給一個弟弟的事情嗎,那個弟弟就是李楓!”

隨即她話一轉,連說話的對象也從呆楞的李應安變成我,“手機用的怎麽樣了?這麽有緣分,要加好友嗎?”

我有口難言,意識到要為李又枝之前撿手機的謊言擦屁股後,盡管今晚的風撲在臉上很清涼,我的臉頰仍在發燙:手機丟了。

李闌無聲地張張嘴,怔楞片刻後,想起來什麽似的,絆絆磕磕地回頭看向李應安。

冷不丁的,李應安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李闌友善地收回目光:“……”

李應安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再次選擇沈默地俯首。

率先開口打破這場沈寂氛圍的是和我一直在一起的李應安,他不遮不掩,主動拿著手機靠近我:“你看看這像不像你丟的?”

我盯著這塊兒熟悉的手機許久,內心編排過很多理由,最終還是喪氣地搖了搖頭。

“但我這部手機確實是撿來的,”李應安補充道,“還是李又枝從垃圾桶撿的。”

“你怎麽知道它是從垃圾桶裏給你把手機撿回來的,它成精後和你說話啦?”李闌笑著說,轉頭問我:“你手機怎麽丟的?”

我沒有用李又枝的身份和李應安說過手機丟失的原因,而作為一只貓的李又枝又不會說話,也沒有彌補謊言一說,所以再繼續撒謊的事情上我肆無忌憚了起來:回家的途中被一個小混混打劫,因此手機就跑到他的手裏了……要是垃圾桶裏的那塊手機真的是我丟失的那塊,八成是他不滿意後扔掉了。

似乎揪不出什麽破綻,我稍稍松口氣。

果然,沒有人對我的話產生質疑,倒是李應安轉移了話題:“沒成精,他把手機叼回來的時候,我問他他就指了指垃圾桶。”

“這還沒有成精,都聽懂你說的了!”

李闌驚訝得大呼小叫,但她之後也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沒事啦,不管這是誰的手機,現在都是安哥的。至於李楓,我家裏還有好多我不用的手機呢,要不你再去我家,去選一塊兒你喜歡的手機用著呢?”

手機對我來說就是個負擔,我借著理由推辭掉她的好意:謝謝闌姐的好意,但是我現在不需要。我已經工作了,這份工作的老板對我們殘疾人,不需要使用手機,要是我需要的話,到時候我自己攢錢也可以買。”

李闌蹙起長眉,她的目光頓時軟得化成一灘溫水,在昏黃燈光的映耀下縈繞的憐惜的熱氣,讓人覺得非常暖:“你真懂事。”

我無話可回,堪稱虛假地提了提嘴角。

“對了,你們說失蹤……”李闌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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