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風不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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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消失,也正在那棟小洋房之外發生著。

眼看著方才還在纏鬥不下的諾曼當著他們的面緩緩倒下,臉上那副優雅又嘲諷的神情逐漸被巨大的恐懼與絕望取代,藍岳亮不能說是不震驚的。

然而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越過癱倒一地的吸血鬼,轉身往房子裏沖去,誰知他反應快,還有人比他反應更快,下一瞬,便感後頸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就這麽軟了下去。

躲在他後面下黑手的漆礬慌忙將人接住,拖行著放到一旁,垂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深深嘆了口氣。

“對不起。”他給藍岳亮道歉,盡管他知道對方已經聽不到了。

就好像他昨晚的那番告白,那個人也完全沒有聽到一樣。

“對不起。”他彎下腰,給藍岳亮又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是為了那個被他用幻覺哄騙著戴上戒指後,就強制進入沈睡的人。

不過,好歹在那個幻覺裏,替他戴上戒指的是藍岳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他而言,自己的人生也是已經得到圓滿了吧。

這樣的念頭只在漆礬的腦海裏存在了短短一瞬,很快就被他強行驅散,被巨大的愧疚感淹沒。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猶豫著朝它伸出手,在碰到的一瞬,卻又縮了回來。

“……對不起。”

長久的沈默之後,他第三次向著昏迷的藍岳亮道歉,這一次,腦袋都幾乎低到了地上。

“我知道這樣是我自私……但我已經失去自由太久了……”他喃喃著,緩緩直起身體,轉頭看著染著沈沈夜色的天際,“那個讓我最害怕的人,終於不在了,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他,我真的受夠了,我還為蚩磯守了那麽久……”

可以自由活動的身體。可以自由呼吸的身體。可以撫摸花草、感受陽光雨露的身體。

漆礬咬緊了嘴唇,戴著戒指的手緊握成拳,再沒有舒展開的意思。

他緩緩朝後退去,餘光一掃,忽然瞥見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懷裏還抱著只小動物。她從房子的角落裏慢慢挪了出來,困惑地看著漆礬,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麽。

漆礬勉強扯起嘴角,沖著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趕在那女孩兒有所反應之前,他倏然轉身,猛地沖向了了那片茂密的樺樹林,動作之靈敏,宛如從小就在天地間撒野狂奔的野生動物。

無視了身後來自女孩的呼喚,他在這片密林間快速奔跑著,忽然又像想到了什麽一樣,猛地停住腳步,在口袋裏掏摸了一陣,掏出幾張證件和一個手機,隨便找了棵樹,快手快腳地埋了,之後便又是一陣疾奔,再也不見蹤影。

至於那棟房子裏的付厲和華非,則同樣是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了蹤跡。

“啊,你說付厲前輩啊?”

若幹天後,明組邑的土地上,紀緒在面對著朔明的疑問時,不覺一楞。

“對啊,清醒之後就沒見他……難道他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嗎?”

朔明好奇地問道。在之前那場與血族韋鬼的沖突之中,他受傷不輕,直到現在才能下床走動。臥床期間一直昏昏沈沈、吃吃睡睡,清醒後才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許多事情,比如韋鬼的消失,比如涅嬰的覆滅,再比如,付厲的蹤跡。

“是回來了啊。”一旁的謝渺點頭道,“只不過和我們不是一批,但肯定是回來了,我後來還看到他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回來沒兩天就又走了。”

“走了,去哪兒?”殊晴撩起眼皮,問了一句。

“大約是回山海界外了吧。”紀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然他還能去哪兒?”

“他好像本來是不打算回來的來著。”經他這麽一提,謝渺也想起來了,“聽老金前輩說,是他想要回他那個時間符印,但那符印當時已經被老金前輩他們當做戰利品給回收了,死活不給,他沒辦法,只好跟回來了,想跟長老要。”

“那後面要回來了嗎?”朔明追問道。

“似乎是要回來了。”紀緒點頭,“別忘了,他可是憑一己之力誅殺了蚩磯、白沙和涅嬰三個大boss的人,名副其實的大毀約師。得了這個稱號,總是會有些特權的。再說那符印本來就是他一直在用的。”

“一己之力?”殊晴聽了他這話,卻只是笑,“你相信這個說法?”

紀緒睨了他一眼:“這有什麽不相信的?有些事情,就是說給大家相信的。”

“不過他回去幹嘛呢?”朔明鼓著腮幫子,依舊是一副不理解的樣子,“他在那個世界還有留戀嗎?他的那個……嗯,蚩磯,不是已經死了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還有別的朋友,又或者打算去認識新的朋友。”殊晴興趣缺缺地說著,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比起這個,我們是不是該走了,狩獵的時間要到了。”

“誒,現在就去嗎?”朔明不開心地叫起來,“不用吧,還早呢!”

“你要願意拖就繼續拖著吧,不過話說在前面,今天的狩獵是老金帶隊,而他剛被長老訓了一頓,心情不太好。”殊晴冷淡地說著,伸手將紀緒拉了起來。朔明不滿地咕噥一聲,拽著紀緒的衣角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怎麽又被訓了?”

“不清楚,似乎是因為墮落石夷的戒指問題。”殊晴道,“據說老金他們只找回了一枚戒指。”

“那難怪會被說了。”謝渺感嘆著,起身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兩步,看到紀緒正低著頭,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忍不住輕輕戳了他一下。

“紀緒,在想什麽呢?”

“啊?哦,沒什麽。只是在想剛剛那個問題……”紀緒慌忙說道,擡頭看了看天色,收住了話頭,轉而道,“殊晴說的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還是先過去集合吧。不然等等又挨罵……”

“誒呀,明明還早……”朔明不情願地嚎了一嗓子,被紀緒推著往前走。紀緒邊推他,邊又溫言安慰了幾句,斜陽溫暖的光芒從他的側臉上掠過,他忽而心中一動,轉頭向後看去。

日光微暖,滿地落金,他的視線越過一地的暖色,正好落在他們方才所做的臺階上。

目光順著那臺階一路向上,印入眼簾的是一座古樸而又蒼涼的石殿。從空洞的大門裏望進去,一絲光也無,只有沈沈的黑暗,偏偏又有一抹陽光落在它的門前,切割出一個光暗分明的世界。

一只蛾子撲棱棱地從石殿裏飛出來,竄入那明亮的陽光底下,盤旋幾圈,又舒展翅膀,撲棱棱地飛走了。

視線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只飛蛾而去,紀緒的心中似有什麽搖晃了一下,方才掠過他心頭的那句話又再度浮現了出來。

“為了新的相遇吧。”他喃喃著,說著自己其實也不太明白的答案。

與此同時,另一個世界之中。

半妖匯集的咖啡店內,生著狼耳與尖牙的女孩正在用一種古怪的神色打量著坐在對面的男朋友:“非非,你又怎麽了?”

回應她的,是對方茫然的神色。片刻之後,便見那人像是猛然意識到什麽一樣,倉皇轉頭,向附近看去,視線匆匆地在周圍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門口。

一個曾不幸被潑了十幾次咖啡的男人,此刻正悠然起身,往咖啡店外走去。

玻璃門外,日光清澈。他冷冷看著對方推門走進那清澈的日光中去,周身的線條被勾得明朗和疏離,一時間竟有那麽片刻的恍惚。等到大腦反應過來之際,他的雙腿已經自動自發地站起,毫不遲疑地邁開,追隨著那男人的身影疾奔而去。

然後,因為一個紅燈和一條馬路而錯過,站在馬路的這邊,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悵然若失。

這個時候的華非並不知道,就在他望著馬路對面的時候,還有一雙眼睛,也正在暗處,偷偷望著他。

目光沈郁、眼神覆雜,像是凝結了萬千言語與情緒,偏又不知如何表達。

付厲就這麽站在暗處,默默地註視著那個站在馬路邊上,焦急探頭張望的身影。

他可以在這個時候過去——他在心裏悄悄地謀劃。他可以趁著現在過去,抓住他,認真地念出他的名字。他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事都告訴他,然後厚著臉皮握著他的手,問他能不能帶自己回家。他知道華非會相信的,也一定會收留他的。因為那是華非。

又或者,他可以繞到馬路對面,再當著華非的面,朝他走過去,假裝自己就是這個時間的付厲。華非會因為他的去而覆返而無比開心,他們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一聊。他們可以去一個小餐館、咖啡廳,但最好是個酒吧。他從沒見過華非喝醉的樣子,他希望能有機會好好看上一次,然後——如果他的心臟能堅強到不會爆炸——他或許還會趁著這個機會,偷偷在對方的臉上落上一吻。華非肯定會不高興,但沒關系,他可以用酒精做借口,華非會相信他的,因為那是華非。

再或者,他可以沖過去,直接抓著他,帶走他。帶離這個地方,帶離這個時間。這對現在的他來說又不難——石夷殘存的力量還在他的體內鼓動,靠著這股力量,靠著符印,他可以帶華非去任何一個他想去的時間。

遠離韋鬼、遠離毀約師、遠離那些所謂既定的無法更改或扭曲的宿命。他什麽都不需要了,他需要的只是不遠處的那個人而已。

華非也許一開始會茫然,會害怕,會想要回家,但時間久了,他肯定就會樂不思蜀了。他的求知欲那麽旺盛,還有什麽比穿越和冒險更能滿足他的胃口呢?

他會動用自己全部的觀影經驗,編造出一個像樣的謊言,假裝這只是一次天降的穿越,一次突如其來的冒險,而他將會是這場冒險中最初和最後的戰友,一直陪伴著他、保護著他,不離不棄。

他知道華非肯定會相信他的。因為那是華非。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海中穿梭來去,每一個假設都足夠令人心動。付厲默默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猶豫良久,最終卻是緩緩地後退了一步。

他伸手,手指圈成一個小小的圈。他將那個圈舉到眼前,圈裏是垂頭喪氣的華非。

“我的。”他喃喃著,戴著戒指的右手緩緩握成了拳。

過了片刻,他又抿緊了嘴唇,將眼前的小圈放了下來。

“不是我的。”他低語著,垂首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

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

屬於他的那個,已經不在了。

簡單明了的事實,在一番糾結與幻想之後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付厲垂下眼睛,微微顫抖著,將戒指送到自己的唇前,輕輕一吻。

“我的。”他望著那枚戒指,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胸口像是被冰川堵塞,且漲且疼且冷。他用力閉了閉眼,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不再看那停在馬路邊上的人,轉身悄然離去,沒走幾步,忽又頓住。

戴著戒指的手突然感到一陣暖意,他困惑地低頭,看到手上的戒指正在發光。

隨之響起的,是隱隱約約的敲擊聲。付厲不解地盯著那戒指看了片刻,擡手將它舉到耳邊,戒指似有所感,光芒更盛,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聽到了。

那絕對不會錯認的、從戒指中傳出的熟悉呼喚,以及像是敲門一般,從戒指內部傳出的聲音。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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