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風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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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磯。我覺得你需要悠著點。】

數分鐘後,望著禦著風鳥在冥界共存區內穿梭來去的華非,漆礬忍不住開口了,【你現在的身體不頂用,扛不住你的力量,你這樣揮霍下去對身體不好。】

【你以為我願意啊?】華非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弓身從風鳥上跳了下來,望向四周曲曲折折的小巷,用力咬了咬唇,隨手一抹額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向後靠在了一面墻上,半閉著眼睛順了兩次呼吸,這才繼續道,【宋祉說了,付厲現在蝙蝠酒吧附近……照理說這個蝙蝠酒吧也不難找,可你看現在,我們在這裏地方繞了多久?迷途成陣,憑恃風力也闖不過去,要是光憑雙腳,只怕是更別想過去了。】

他說著,將手伸向旁邊的墻壁,手掌覆上的瞬間,墻壁上頓見暗光亮起,一個符印的痕跡一閃而過,稍縱即逝。華非抿了抿唇,指尖繞起風刃,朝著那符印所在的位置劈過去,卻見墻壁紋絲不動,這一回,卻是連亮都懶得亮了。

【涅嬰的符印。】華非不由地又咬起了指甲,【要死了要死了,看來宋祉說的是真的。】

【但怎麽會呢?涅嬰的封印,是結合著我倆的力量一起下的,他是怎麽會跑出來,還和白沙攪到一起的?既然他已經出來了,又幹嘛還要再費那個勁解封?是想給自己再補個葬禮嗎?】

【說不定只是出來了一小部分,附到了白沙的身體裏。】華非猜測道,漆礬想了想,認同地點頭;【哦,所以是他占了白沙的身子……】

【怎麽說話呢你!】華非白了他一眼,旋即便又因為自己方才的猜測而深深蹙起了眉頭,【想來想去,這種情況的可能性都是最大,畢竟憑涅嬰那個腦子,哪怕是關到死牢裏都有辦法給你挖出個洞來,想從封印中逃逸出一小部分估計也不難……但那個家夥,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怕也是很麻煩啊……】

如果對手單單就一個白沙的話,華非倒是一點不虛。單論作為石夷的實力,他在墮落的三人中本就算是最強,白沙本來就怕他,再加上他剛從列姑射出來那會兒硬是挺著胸膛強秀了一波,依著白沙謹慎保守的性子,多半短時間內都不敢輕舉妄動,而他則完全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找回自己的身體,之後不管白沙是要正面剛還是陰著來,他都不會再怕了;誰知設想和現實總是差得十萬八千裏,那個令人尷尬又為難的身體所在就先不說了,這會兒又突然跑出個涅嬰……

Boss被一下從簡單模式調到困難模式不說,更糟糕的是,這個BOSS他還自帶金手指……

【那確實是挺糟糕的了。】搞清狀況的漆礬讚同地點頭,【那既然是這樣,你就更沒理由在這裏虛耗了,還不如先回去慢慢想對策,別到時候人沒救出來,你自己也被困在這裏……】

【你搞不搞得清現在是什麽狀況?還慢慢想,等想到就來不及了!】華非急得掌心冒汗,不由自主地就提高了音量,順手又是一道風刃往墻上拍去,理所當然的,依舊什麽都沒有發生。

漆礬無緣無故地華非兇了一頓,倒是一點也著惱,稍稍從空中飄下些許,貼近華非,好言相勸道:【我當然知道啊,你怕涅嬰成功解開戒指上的封印,將自己完全釋放出來嘛。但急又有什麽用呢?涅嬰的能力我們都清楚,你看他現在光是用符印做了個陣我們就沒辦法了,你還想怎麽和他打?已經發展到這一步,解封的事估計是沒法逆轉了,與其就這樣貿貿然沖過去,還不如回去先把你的身體找回來,起碼戰力還能好看點……】

華非轉頭看了他一眼,再度靠在了身後的墻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墻體,沈沈的夜色隨著腦袋揚起的動作而映進眼中,但見暗色的空中又有一層星光閃爍,泛著淡淡的金色,讓人不由感到一絲遙遠的熟悉。

尚未休息好的身體因為又一次的超負荷而漸感虛軟,華非只覺從胸腔到喉嚨那一塊兒都疼得厲害,喘氣時都帶著鐵銹味,閉起眼睛,楞是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道:【我在意的……又不光是涅嬰那個封印……】

漆礬不解地看著他,過來片刻後,終於反應過來,驀地張大了嘴:【你是說那個……】

【戒指是藏在付厲心臟裏的。】華非輕聲說著,突感一陣眼暈,不由自主地順著墻壁滑下來,漆礬見狀,忙要湊上來扶,華非艱難地揮手將他趕開,隨即便陷入了沈默,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已帶上了些許碎裂感,【如果真的讓涅嬰解封,付厲還有多少生機?涅嬰本來就心狠……如果他一直都在白沙身體裏的話,付厲和我的關系他肯定也是知道的……那他更不可能放過付厲了……】

他將手收回來,抱頭蹲在了地上:【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讓他留下來……怎麽每次都這樣,每次都有他,他為什麽就不能放過我……】

想到涅嬰,他心中驀地一陣絕望,絕望中又摻雜著些許無力與憤怒,再聯想到付厲,卻又感到心臟一陣抽痛,尤其是當他回憶起幾個小時前付厲臨走的那一眼,更是感到胸膛一陣難忍的酸澀,翻湧上來的是無法忽視的窒息感。

……又不是一個空掉的塑料瓶,說丟就丟了。好歹也是在心裏住過的人,就這麽拉扯出來,位置都還空著,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了?

華非胸口沈重,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眩暈感。呼吸不暢,他擡起頭,想要再用力喘兩口氣,忽感身後的墻壁一陣搖動,詫異回頭來,卻發現搖動的豈止是身後,一眼望去,能看到的所有小巷墻壁,都在輕微地顫動著,無數的符印自墻壁上湧現,閃爍急切,光芒時明時暗,顯示出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來。

愕然瞪大了眼睛,華非也顧不得什麽暈不暈了,驀地站起身來,朝後退了兩步,與漆礬對視一眼,心裏想的俱是同一件事——涅嬰出事了。

“如果這樣的話,對我倒是個機會……”華非喃喃著,突然伸手捏住了旁邊的漆礬,用力之大,直將漆礬的胳膊都捏成了細細的一條,邊上還在蓬蓬地冒著煙:【漆礬,快幫我一把!】

【……幫什麽,別告訴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我管你想的是什麽意思!】華非急道,抓著漆礬的胳膊就將他往自己的身邊拽,【快來,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別拖了,浪費掉機會就虧了!】

【……需要我提醒你你現在用的就是個泥殼子嗎?你連你自己的份都承擔不了!】

【一時半會兒沒問題!就當我拜托你了,我需要你的力量!】華非的語氣越發焦急,看那架勢,仿佛漆礬再說一句拒絕他就要把人整個兒團起來塞嘴裏去——事實上,看他那架勢,漆礬懷疑他可能真的會這麽幹。

漆礬為難地看他一眼,再轉頭看看四周正在震蕩的墻壁,心知華非所言沒錯,略一糾結,還是遵循了華非的請求,兩手張開,反身抱住華非,身上白光一閃,整個人頃刻沒入華非體內,再下一瞬,只聽兩聲嘹亮鳴唳響起,劃破虛空,一雙風鳥振翅自華非腳下盤旋而出,一只拖曳著華美長尾,一只頭頂繁覆羽冠,同樣寬大的羽翼展開,掀起一陣陣的狂風,狂暴的野獸一般襲向四周墻壁,緊跟著便聽一連串的撕裂聲響起,迷宮般的小巷就如同紙做的似的,被狂風撕扯成了碎片,隨即又化為了無數塵埃,於風中飄逝。華非一時被那塵埃迷了雙眼,目不能視,只憑著本能往前走了兩步,很快便又因力竭而跪倒在地。只聽耳畔傳來一聲沈沈嘆息,漆礬的魂體自華非的身體裏脫出,飄在半空中,憐憫又無奈地俯視了他片刻,飄了下去,將人努力攙了起來。

聲停風止,兩只風鳥在雷霆般的初現之後便漸漸消失了蹤跡,掀起的狂風也漸趨平靜。眼前的塵埃散去,華非用力揉了揉眼,擡起臉來,卻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瞬間僵在了當場。

塵埃散盡,一直以來被迷陣擋住的一切終於露出原貌。華非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棟房子或者是別的什麽,然而事實上,他看到的,只有一地廢墟。

殘垣斷壁、遍地瓦礫,瓦礫間還掩著幾灘黑色的粉末,華非一眼就認出來,那些是血族死後留下的灰燼。廢墟的正中央,是一把相當精致華美的座椅,而白沙——或者說是涅嬰,此時正被掛在椅背上,歪著脖子,肢體扭曲。她的胸口被開了一個大洞,猶在汩汩地冒著血液,她的前面,則是跪倒在地的付厲,遍身傷痕,唇角亦沾著血跡,無神的雙眼直直地望向華非所在的方向,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沒在看著他。

華非心裏咯噔一下,甩開漆礬的手,慌忙沖了過去,因為行走不穩,還險些摔上一跤。待沖到付厲身前,卻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垂頭盯著付厲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小心翼翼地叫住了聲:“……付厲?”

眼球機械地轉動著,付厲擡眼,看向華非,過了片刻,輕輕地叫了出來:“華非?”

“對,是我。”華非應道,“你還好嗎?”

付厲沒有回答,只是稍稍歪了歪頭。

“你是華非。”他輕聲地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強調的意味,也不知是在華非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你是華非。那我是誰。”

“……你是付厲啊。”心頭的不安逐漸擴大,華非的聲音無法抑制地帶上了一些顫。付厲卻像是沒聽明白他的話,依舊歪著腦袋:“我是誰。”

“你是付厲。”華非又一次重覆道,蹲下身去,伸手環住了他,“你是付厲。你聽明白了?你是付厲……是毀約師付厲,和我在一起的付厲。能聽到嗎?”

“付厲……”付厲遲緩地重覆著這個詞,瞳中白火一閃,眼裏漸漸恢覆了神采,“華非,你來了……”

他猛地伸手回抱住華非,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給勒斷。他湊近華非低語,說話聲斷斷續續:“你不用怕我了,華非……我在這裏,是我在這裏,沒有你討厭的東西了……”

他用力握住華非的手腕:“華非,別怕。”

話音剛落,他兩眼一合,身體忽然軟了下去,整個人都摔在了華非的身上。華非早就沒什麽力氣了,能走到他面前都是強撐,此時被他一撞,整個人也似陡然被掏空一般,一下坐倒在了地上。他低頭看著昏迷過去的付厲,輕輕地嘆了口氣。

“嗯,不怕了。”他伸手撫過付厲猶帶著鞋印和血跡的臉,感到一陣恍惚,耳邊嗡嗡作響,似有一個玻璃罩兜頭罩下,世界都變得不再真切。

“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怕你了,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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