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風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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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冥界共存區,一個露天的臺階上。

竺顏坐在付厲的身後,望著付厲自顧自地拿著啤酒罐頓頓頓頓頓,嘴角抽搐,神情糾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自己的手裏還拿著一罐啤酒,拉環都還沒開,而付厲已然喝出了一條長龍,綠油油的空啤酒罐自他身旁一字排開,宛如列陣,竺顏拍了拍自己光禿禿的腦門,嘴唇張開又合上,想想實在不知道該說啥,索性就去數付厲旁邊的啤酒罐,從一一直數到九,眼看還有三個就數完了,付厲剛巧又喝空一個酒罐子,隨手一拋,罐子穩穩落地,恰巧落在隊伍的末尾,竺顏微微一怔,在心裏默默念道,十三。

再看付厲,已經從一旁的塑料袋裏拿出了第十四罐啤酒,“擦”地拉開拉環,又開始對著罐口頓頓頓頓頓了。

竺顏看看塑料袋裏所剩無幾的啤酒,又看看自己手裏一罐還沒開過的,嘆了口氣,默默地將手裏那罐又放回了袋子裏,轉頭再看看頓頓個沒完的付厲,又嘆口氣,雖然知道沒什麽用,但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行了你,別喝了。喝死了怎麽辦。”

“喝死了他會來參加我的葬禮嗎?”付厲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

“嗯?”竺顏聞言一楞,不太確定地回了一句,“應該會吧。”

“那就喝死好了。”付厲不假思索地說道,揚起脖子,又繼續頓頓頓頓頓。

竺顏看他頓頓頓看得心驚膽戰,見勸也勸不住,索性直接上手將啤酒罐奪了下來,耐著性子問道:“你究竟怎麽了?”

付厲看他一眼,轉頭從旁邊的塑料袋裏又拿出一罐。

竺顏啪地又給他奪了,繼續問道:“你大半夜的把我拖出來陪你買酒喝酒,總得給我個理由吧?不然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吧?嗯?”

付厲這回連看都不看他了,直接扭臉就去掏塑料袋裏的啤酒。竺顏幹脆搶在他前面,一次性地整個塑料袋都提走了,胳膊一伸往後一扔,繼續問付厲:“那個華非呢?今天他怎麽沒有和你在一起?我打電話叫他來接你行不行?”

他不提華非還好,他一提,付厲的臉整個兒就沈了。只見付厲緊咬著腮肉,仿佛在忍耐什麽一般,又見他歪了歪頭,流露出一副思考般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小聲地遲疑道:“……分手……”

“什麽?”竺顏的耳朵動了一動,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我說,我被分手了。”付厲不情不願地又重覆了一遍,“華非不要我了……用你們的話講,這就是‘分手’,沒錯了吧。”

不是,怎麽好端端的,又分手了?竺顏一頭霧水,今天白天離開的時候不還是抱著走的嗎?

“他討厭我。”付厲蔫蔫地說道,“因為我是他討厭的人。”

竺顏:“……”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麽發展到那一步的。但單從這個邏輯上來說,似乎也什麽毛病?

而且他真的很不忍心告訴付厲,像他這種的,他們這邊一般都不叫“分手”,叫“被甩”……

“所以你就跑來喝酒?”竺顏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扔掉的塑料袋,“你也是很厲害了,這樣都喝不醉。”

“醉是什麽?”付厲抿了抿唇,伸手戳翻了自己旁邊的一個啤酒罐子,看著它沿著臺階一路咕嚕嚕地滾下,“我看電視裏的人,他們不開心的時候都會喝。我喝了很多,但我並沒有變得開心。”

“既然不開心就別喝了。”竺顏嘆了口氣,又拍了拍付厲的肩膀,“那你又是怎麽想到來找我的?”他倆應該還沒好到能一起喝酒聊失戀的地步吧?雖然他確實曾主動和付厲聊過自己的失戀經歷沒錯,但這意義好像還是不太一樣吧?

付厲很誠實地回頭看他:“華非說,你是專門收容流浪者的。”

……所以你其實是過來求收留的?

終於理清了付厲邏輯的竺顏一頭黑線,順手摸了把自己的光腦殼,從臺階上站了起來:“行吧,既然是來求收留的,那今晚就先住我這兒吧。你介意睡歐樂那間房嗎?正好那邊今天空下來……”

他邊說邊往下走了一步,付厲卻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前方。竺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除卻一片沈沈的夜色與零星燈光,什麽都沒有看到。

“餵。光頭先生。”付厲突然開口,叫了一下竺顏,“你之前說,我對華非,不是愛,是嗎?”

竺顏回頭看他一眼,呼出口氣,頗為無奈地按了按額頭:“話也不是這麽說……我只是覺得,你的情況和我的十分相似,就出言提醒一下罷了。”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因為感覺。”竺顏嘆道,“有些感覺,是說不清楚的。但它出現時,你自然而然就會有所感應,有所感悟。”

“說不清楚的感覺。”付厲若有所思地點頭,突然回頭看他,“那在你看來,喜歡和愛,也是說不清楚的感覺嗎?”

“這個,算是吧。”竺顏蹙了蹙眉,剛想再說些什麽,卻又聽付厲道:“既然愛也是說不清楚的,那你為什麽就能判斷,我對華非的感情不是愛呢?”

他轉過頭去,繼續望著面前沈沈的夜色,語氣漸漸低了下去:“你也好,華非也好,憑什麽就認為不是了呢?”

竺顏聞言默然,沈思片刻後問道:“那你認為是嗎?”

“我不清楚。”付厲老實回答道,“我只知道,在看到華非的時候,這裏就已經不對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遲疑地擡手撫上,然而忽又想起那枚被華非所厭棄的戒指就藏在這裏,便又趕緊拿了下來,思索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就好像有人往裏面放了一只小蟲子,從最裏面開始,一點點地把這裏咬空,就像啃蘋果一樣。本來也沒感覺有什麽的,就是有時候會感覺癢癢、麻麻的,有時會有一點難過,可是慢慢的,感覺就越來越不對勁,直到某一天,等蟲子把這裏全部啃完了,才發現這個位置已經全部都空了。空蕩蕩的,像是個大洞,想要被填滿,想要他來填滿。想他好好的,想看到他好好的,想他和我好好的,這樣的感覺,真的不能算是愛嗎?如果這樣不算的話,那到底要怎麽樣才算?你們每個人都和我說不是,又沒有人願意給我正確的答案,你們這裏的人,為什麽都這麽令人討厭?”

竺顏斜睨著他,陷入了沈默。過了片時,他摸著光腦殼再度張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開始討厭華非了是嗎?”

“當然不是。”付厲想也不想便一口否認。竺顏“哦”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你這句話答得倒是很快。”

“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付厲擰起了眉頭,肯定道,“我不會討厭華非的。”

“這種感覺,就很確定了,不是嗎?”竺顏轉過頭來,註視著付厲的眼睛。付厲不解地回望,望進他深邃的雙眼,隱隱覺得自己像是明白了什麽,卻又說不清楚,還沒等他理出個頭緒,便又聽竺顏道:“之前對你說的話,只是個過來人的提醒,如果因此而造成了你的困惑,那我願意為此而道歉。但如果你非要我給你個什麽精準的答案或者判定條件,那我真的是沒有。我能給你的,還是那句話,有些感覺,是說不清楚的。但它出現時,你自然而然就會有所感應,有所感悟。”

“有感應、有感悟。”付厲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句話,垂下頭去,只覺心中似有什麽正在翻湧,像是清波蕩漾著月華,又像是海水沖刷著堤壩。

“我覺得我是喜歡他的。”片刻之後,他這麽說道,聲音不大,卻很堅定,雙拳都不自覺地握緊,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肯定什麽、證明什麽一般,“我覺得……我是愛他的。我就是愛他的。”

“既然你願意這麽稱呼這種感覺,那它就是了。”竺顏點了點頭,“這是你的感覺,本來就該是由你來命名的。”只要你不會後悔就好。

付厲眨了眨眼,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竺顏好奇地看著他:“怎麽,想通了?終於願意和我回去睡覺了?”

“不,先不。”付厲搖了搖頭,咬了咬唇,眼裏露出一絲糾結,很快卻又覆上了一層堅定,“我還是回去找他。”

“啊?”竺顏詫異地挑了挑眉,“找誰?華非?”

“嗯。”付厲點了點頭。

“可你不是……”都被人家趕出來了……

“我得讓他知道。”付厲的語氣變得有些急,卻又很篤定,像是自己將要去做的是一件非常正確又非常緊急的大事一樣,“華非他還不知道……我,不管怎樣,都想讓他快點知道……”

竺顏斜著眼看了他一會兒,臉上露出些哭笑不得的神情。其實要他說,他是不建議付厲現在就沖回華非那邊的,畢竟這都淩晨了,也許人家還在休息,更何況對方可能還在氣頭上……但望著付厲那雙沈夜似的眸子,他卻覺得,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還說什麽呢?就像他自己說的,有些感覺,只有它出現了當事人才會明白,也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那些所謂並不理智的、無法抑制的沖動,有些也是同理。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他嘆息般地說著,側身給付厲把路讓了出來,趕人似地揮了揮手,“如果再被趕出來了,直接去我的小區找我,可別再把我拖出來喝酒了。”雖說寶刀不銹,但畢竟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麽折騰。

付厲早沒了聽他說話的心思,才聽到第二句就已經連跨幾步跳下了臺階,快步朝前走了一陣,突然又似想起什麽似地,猛然回過頭來。

“誒,光頭先生。”他又向竺顏提問,絲毫沒有顧忌對方因為“光頭先生”這幾個字而驟然蹦出的青筋,“你當時,為什麽會認為,自己對那把刀鞘的感情,並不是愛呢?”

竺顏聽完一怔,黯然片刻後,輕輕笑起來:“不是就不是,哪有什麽為什麽?不是說了嗎,有些感覺,本來就是由當事人說了算的。”

付厲蹙眉看了他一眼,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麽。又生生忍住,默然幾秒後,終是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只與竺顏道了個別,便轉身迅速地離去了。

徒留竺顏一人,守著一排的空啤酒罐,望著遠處沈沈的夜色與零星的燈光發楞。楞了片刻,又見他反身向後,撿起落在臺階上的塑料瓶,從裏面掏出了一罐啤酒,緩緩坐下,拉開來,慢慢地喝了起來。

“是啊,為什麽呢?”

他在心底問著自己,胸腔中翻起陳舊的酸澀,以及一個無聲的答案。

“那大約是因為,如果認為‘不是’的話,這裏就會好受一些吧。”

一小時後。

華非住處的房門忽然被重重敲響,將剛從研究院回來的華非嚇了一跳。他與漆礬對視一眼,謹慎地走到門邊,從門縫間放出一絲風去查探,在辨清來人後,眉頭旋即便皺了起來,猶豫良久,卻還是選擇了開門。

門一打開,首先看到的便是宋祉那張心事重重的臉。

“有事?”華非沒好氣地看著他,右手微擡,手指間已然縈繞上了幾縷風繩。對於這個一步步將自己引導至覺醒的家夥,他實在懶得掩飾自己對其毫無好感的事實。

“……嗯,有事。”

後者在看到他藏在手指間的威脅後,很明顯地僵硬了一下,糾結片刻,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一件很急的事。關於付厲。”

華非“嗯”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緊了:“說清楚點,怎麽回事?”

“簡單來說就是……他,被白沙大人抓住了。”宋祉頓了頓,咬牙繼續道,“如果那個東西,真的能算作是白沙大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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