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無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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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再記住一點。你沒有罪。

——沒人能因為你的出身去定你的罪。

——你生而無罪。

沈默地立在華非的意識空間裏,付厲歪了歪頭,無聲地重覆著這幾句話。

明明不是對自己說出的臺詞,飄到跟前來,卻像是灑著光粉自眼前翩躚而過的蝶翼,讓人難以自抑地伸出手,把它們一個一個捉下來,扣在心裏,含在舌尖,翻來覆去地咀嚼。

這種話有意義嗎?

付厲覺得其實是沒有多少意義的。

類似的話,他沒有聽別人說過。沒人有那個心思對他說,他只能自己對自己說,在他年紀還小、對世界尚存怨懟的時候,在他一個人沈默地跪在石殿裏的陰影裏,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來,又究竟該往何處去的時候。母親的罪孽是他虛耗掉數年光陰找到的真相,他自己給自己找了個枷鎖,然後就再也摘不掉了。他試著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告訴自己母親的罪孽不等同於自己的罪孽,他什麽都沒做過,也什麽都沒錯過。但很快他就發現,這種話,自己對自己說是沒什麽用的。不管把自己安慰得多好,不管為自己找了多充分的理由,一旦踏出房門,一旦接觸到別人的目光,所有的自我開解便都成了泥堆的墻,軟綿綿的,沒一會兒就化掉了。化掉之後,他仍舊是那個獨自跪在石殿陰影裏的沈默影子,背上是一個大大的罪字。

這是件很無奈又很可笑的事。他明明只是想看清自己,用得卻只能是別人的目光。

他想起華非在課上講過的“封正”。努力修煉的黃鼠狼,會在小成之後穿上人的衣服,跑去人的面前。如果別人對他說“你很像人”,黃鼠狼就能繼續修煉,修成正果,而如果別人對他說不像,那不管多不情願,也只能所有道行一朝喪。

其實我也是黃鼠狼——付厲陡然意識到了這點。他也好,方哲安也好,說到底,其實都是黃鼠狼。只不過他們求的不是一個肯定,而是一個宣判,一個無罪的宣判,一個來自他人的、能讓他們相信自己無罪的宣判。

這就是屬於他們的“封正”。

而現在,方哲安已經得到了他的“封正”,從華非的嘴裏——付厲回憶著這點,突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嫉妒。而就在他借著華非的身體,目送著方哲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向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抱了一下——與現在所用的身體無關,這觸碰是直接來自於意識層面。

他詫異地回頭,只見華非正從背後抱著自己,腦袋埋在他的肩膀處,露出半透明的後頸。

“我的言靈力量是從你那裏借的,現在又是直接在意識裏對你說話,那效果估計就沒有對方哲安那麽好了。”

他聽見華非這麽對自己說道:“我不知道我這麽說你能不能聽進去,也不知道你能聽進去多久,能相信多久,但我還是認真想對你說一遍——那些剛才我說給方哲安聽的那些話,也就是我想對你說的。不管別人怎麽看你怎麽判斷你,我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你沒有做錯過什麽,什麽都沒有。你沒必要把自己當罪人,因為你根本就不是。”

擡起臉來,他看著付厲漆黑的眼眸:“生而無罪,不要強迫自己去背負什麽。你值得更好的選擇。”

華非說到這,停了下來,睜著一雙淺色的眸子,怔怔地盯著付厲看。像是在催促什麽,又像是在期待什麽。付厲淡漠地回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謝謝你。謝你安慰我。雖然我從來都不相信我自己……”他對華非說著,轉過身來,恰好接住華非向下軟倒的身體。

但我相信你。

他在心裏這麽說道。

這話他沒有說出來,或者說說出來也沒什麽用——華非的意識倒下去了。雙眼緊閉,身體透明,看上去怕是要暫時消失了。這種時候,哪怕對他說“我愛你”估計都沒什麽用,付厲只好先將他放到一邊,然後轉過身來,趕在整個意識空間關閉之前接管身體的控制權,緊跟著,他便通過華非的眼睛,向窗外望了過去。

沒記錯的話,在剛才他用華非身體與方哲安交手的時候,周遭數次有藤蔓冒了出來。雖然他對宋祉那一脈的韋鬼不熟,但依舊可以憑著那一點藤蔓做出判斷,剛剛躲在暗處屢次出手幫助自己——或者說華非的人,就是來自那一脈的韋鬼。

為什麽韋鬼會願意出手相助?付厲不明白這點,但也沒必要明白。管它是什麽原因,反正遇都遇上了,順手屠了就是,如果屠不了,混個眼熟也好。

懷著這樣的想法,付厲控著華非的身體,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而還沒等他走近,一個人影已經從窗口翻了進來,站在窗邊的微光裏,毫無畏懼地擡頭看了過來。

“付厲先生。”宋祉與付厲打招呼,禮貌程度比起上次相遇提升了五十個百分點不止,“好久不見。”

“是你。”付厲認出了他,“生死之力。”

“生死之力不敢當,只是運氣好,從母親那裏繼承到了一些催熟催長的微末法術罷了。”宋祉如此說道,語氣規矩得與之前簡直判若兩人。他沖付厲鞠了個躬,彎腰的瞬間,他的目光掠過付厲微微曲起的、顫抖的手,唇角不由自主就是嘲諷地一掀,然而很快便壓了下去。再直起身子時,他的臉上又恢覆了那副正經嚴肅又毫無畏懼的樣子。

“我知道付厲先生現在想要殺我,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覺醒了言靈之力的付先生的對手。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有些話不管怎樣,有些話得當面對付厲先生說。”

咬了咬唇,他陡然挺直了腰板,註視著付厲的雙眼,一字一頓道:“您和華非對方哲安說,他生而無罪,願意放他一條生路。那麽我也想問一句了,我們也是順天而生的,我們又何罪之有呢?”

他這話說得古怪,付厲聽完卻是一楞。

如果現在是華非在場的話,他可能還會去抓一抓方哲安話裏的漏洞,然後逐條逐條,有理有據,認真反駁。然而現在華非已經半下線了,依然在線活躍的是付厲,將這話一字不漏聽進去的也是付厲,最後被糊弄得一楞一楞的還是付厲。而等他終於反應過來,不再呆楞的時候,宋祉已經穿著他的小皮衣,噠噠噠噠,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算了,不管他了。”

原地默了一秒,付厲明智地決定不再糾結,轉身走了。他現在的時間很緊,因為之前施術的關系,華非本人的意識已經開始消散了,完全的消散就是昏迷,到那時整個意識空間都會關閉,他一個外人也會被強制清出去。所以,為了華非的安全考慮,他不得不趕在華非的意識完全消散前,先把他的身體停到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去,而這個地方究竟在哪兒,付厲表示他也在思考。

而就在他控著華非的身體離開小屋後,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等一下,剛才那個人……他是怎麽知道我的?”

同樣的問題,宋祉也很好奇。

趁著付厲一楞神,他撒開丫子,轉身跑出了幾百米遠,直到確定了付厲不會追上來了他才停下。因為現在用的這個身體是死宅,光是這幾步路就把他累得夠嗆,蹲在路邊喘了半天的氣,喘允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裝完逼就跑,真吉爾刺激。”

伸手拍了拍脖子後面的兜帽,他艱難地轉頭,向後看去。

“說起來,母親,您是怎麽知道的——您怎麽知道,剛才那個身體裏,和我說話的人是付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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