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崇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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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石殿,是沒那麽暗的。偌大的空間裏,只搖著一點燭光,點亮著那麽小小一片地方。角落裏時不時有暗影擦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路過光圈的邊沿時,還有悄悄地將光亮偷去一點。他追趕著想去把那些偷光的家夥趕開,沒追出幾步,卻又被老師拐杖柱地的聲音給喚了回來,乖乖地跪坐回燭臺前,垂首無言,一動不動。

在神殿裏的時候,老師是不說話的。他也不許付厲說。他們平時就只用手勢溝通,而當有些含義手勢無法抵達的時候,老師便會選擇更為直接一點的方式,比方說,像剛才那樣,用拐杖、用地面、用那些冰冷冷的聲音。

他不喜歡這種“直接”的溝通方式,這會讓他感覺自己正在被訓斥;他也不喜歡老師對暗影的包容——他知道這些是什麽。老師“說”了,那些影子,就是石夷呼出的暗風,是風中的汙穢。它們不被人接受,又無處可去,只好偷偷地躲在神殿的角落裏,不引人註意地活著,等著短暫的生命自然消逝。

他討厭這些東西,它們總是跑來跑去,悉悉索索的,太吵了。習慣了靜的耳朵,聽到一點聲音都覺得是騷擾。他想要把這些東西趕出去,老師卻總是攔著他,告訴他,眾生平等、萬物共生,人類的好惡已經奪走了它們絕大部分的生存空間,沒必要連這最後一點都剝奪。

他聽著卻只覺得奇怪。平等?什麽叫平等?如果真的有平等,那為什麽別人的媽媽死了都可以躺在石殿後面的大墓地裏,而他的媽媽卻只能躺在很遠的郊外,旁邊還全是枯草和荊棘?共生,何又為共生?老師說就是共同生存,但這只會加深他的不解,手臂上被外面小孩摔打出的淤青仍未散去,他像只刺猬,堅信著獨處才是生存的法則。

暗影仍在角落裏游蕩。他用餘光觀察著它們,用耳朵捕捉著細小的聲響。他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和這些暗影也差不多,不被外面的人所喜歡,只能躲在這個神殿裏,唯一的區別,或許只是他的面前多了那麽一點燭光而已。

老師沈默地打著手勢,那畫面卻越來越遠去。他怔怔地註視著眼前越發模糊遙遠的場景,忽然感覺世界一轉,不過錯神的工夫,自己已從大堂裏來到了長廊中。石殿的長廊亦是暗的,這裏連燭火都沒有,唯有盡頭一點白茫茫的光。他獨自朝著長廊的盡頭走去,身邊依舊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響。那些暗影也在往前,一開始只是悄悄地、緩慢地,漸漸地,它們的動作卻越發大了起來,速度加快,仿若疾奔,連綿延細小的悉索聲變為了短暫而有力的咻咻聲響。他感受著它們從身邊擦過,接二連三、爭先恐後,仿佛撲火,仿佛歸巢。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也快起來了。像是有人在催促,像是有人在拽拉,熟悉的疼痛在胸腔中鼓動著,心跳被這疼痛催得愈發劇烈。在這劇烈的節奏中,另一種異樣的感覺卻在迅速地膨脹蔓延、滿溢,填滿每一處空間與縫隙,讓人舒緩又急切,讓人渴求又滿足。

他開始跑了,發足狂奔,跑得那麽急,連呼吸都記不得。走廊的盡頭是什麽呢?他不知道,卻憑直覺相信著,它能帶他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但他知道它能帶他出去。

他朝著那一框白光疾奔,像是撲火,像是歸巢。

然後在一腳踏進白光的剎那,倏然睜開雙眼。

印入眼簾的,是華非探究又焦急的臉。

見到他醒來,華非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氣。他的嘴唇開始急切地開合,貌似正說著什麽,然而付厲什麽反應也做不出來——意識醒得拖泥帶水,聽覺也遲遲未歸,付厲唯一能做的,就是茫然地看著他。

接著他便註意到了,華非的臉頰上,有一道結著血痂的傷口。

再接著,他的手便徑自覆了上去,然後在華非愕然的目光下,湊上舔舐。

再接著——

“……對不起啊。”

望著剛醒沒多久就被自己一掌拍到險些又昏過去的付厲,華非的神情很是歉然:“我以前遇到過一個喜歡玩強吻的半鴆妖,然後吧,我對這種事就容易……比較容易反應過激。呃,你現在感覺還好嗎?腦袋暈不暈?”

付厲扶著腦門爬起來,坐在床上,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他此刻還是有點懵懵懂懂的,但托華非那一拍的福,現在好歹是清醒些了。他揉了揉太陽穴,問華非:“現在,情況?”

“九方崇心被那個半路殺出的韋鬼帶走了。”華非快速地答道,“那韋鬼臨走之前開了個大……我是說放了個大範圍的幻術——應該是這麽叫吧?感覺就像之前在美島家遇到的那種。然後我和你就中招了,美島站得遠躲過了,但他沒能追上那個韋鬼和九方崇心,就放棄了,回來把我們都弄進了屋裏,然後正好居心客醒了,他就幫著我給居心客洗了下胃。後來居心客也出去找韋鬼了,一樣沒找到。然後大概是早上那會兒,又有人來找事,是幾個魔神仔,居心客和九方崇心把他們抓起來了。我審問了一下,他們和韋鬼應該沒關系,我還順便給自己弄了點魔神仔的頭發,我覺得應該用得著……”

註視著付厲越皺越緊的眉頭,他默默閉上了滔滔不絕的嘴。略一思索,他轉過了話頭:“你睡了大概有十二個小時,如果你現在想倒轉時間追回韋鬼,我覺得應該還來得及。”

付厲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想了想,搖了搖頭。華非的神情立刻緊張起來:“怎麽了,是能力還沒有恢覆嗎?那你要不再休息會兒吧,我不打擾你了。”

付厲再次搖了搖頭,向後靠在床頭,不知怎麽,又想起了方才所見的幻境,忽感一陣悵然與疲憊。好半天,他才終於擠出一句:“不想了。累。”

“行吧,那就算了……”華非這麽說著,神情上卻依舊帶著些擔心。付厲則開始關心起了另一個問題:“你醒得比我早?”

“啊,哦,我中招那會兒手傷了一下,把腦子疼清楚了。”華非心不在焉地解釋著,沖著付厲展示了一下綁著繃帶的手掌,又很快收了回去。他不確定付厲這會兒清醒沒有,萬一到時候又抓著自己的手掌舔,他估計自己能羞得當場刨個墳把自己給埋進去。

“本來想試下能不能用相同的方法把你弄醒的,但我怕弄疼你,就一直沒下手……”華非快速地解釋著,註意到對方果真還在對著自己的手掌看,果斷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九方崇心呢?她跟著韋鬼走了,會有事嗎?”

“不會。”付厲肯定地說著,追逐不到手掌目光又落回了華非的臉上,“契約不完成,韋鬼不能害她。”

“那就好,等等我去和藍紡說一下,也好讓她安個心。”華非釋然道。付厲聽到藍紡的名字,眉頭忽然一動:“藍紡?她沒事?”

“韋鬼釋放幻術的時候,九方崇心用結界護住了她。”華非說著,嘆了口氣,“女孩子之間的情感,有的時候,真的很難懂,對吧?”

付厲歪了歪頭,看上去像是沒聽明白。

華非笑了一下,坐到他的身邊,正想要再說些什麽,擡眼一望門口,唇角忽然僵住。

門外的是居心客。他是來告別的,肩上還用竹竿挑著一個小包袱,神情黯然又憔悴,看上去就像是只求偶失敗還被掃地出門的企鵝一樣。他淡漠而又疏離地向著二人行禮,感謝他們在危急時刻幫助了藍紡,然後趕在床上的兩人反應過來之前便風一般地離去。華非眨了眨眼,反應慢半拍地撲到門邊,已經看不到居心客的身影了,他又跑到窗口去看,正好看到一輛跑車停在了洋房前面,藍岳亮從車上下來,攔在剛出門的居心客面前,與他交談。

兩人說的是啥華非自然是聽不到的,他只能看到藍岳亮的表情顯示嫌棄,再是緊繃,後又放松,不過片刻後覆又緊繃,接著又露出了一種混合著釋然與同情的覆雜表情,長長地嘆了口氣,擡手拍了拍居心客的肩。他開口又對居心客說了些什麽,居心客沒有作答,只輕輕搖了搖頭,藍岳亮的眉頭蹙起,猛地抓住了居心客的手臂。居心客深深地看他一眼,撥開他的手,忽而化作一陣輕風,消失了,只留下站在原地的藍岳亮,表情還有些悵然若失。

華非光顧著觀察藍岳亮的顏藝,冷不丁付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狐貍怎麽了?”

華非轉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站到自己身邊的付厲,語帶同情道:“他被藍紡明確拒絕了,話說得很死。”

付厲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太多的表示。倒是華非,怎麽想怎麽覺得居心客可憐。當初剛進屋的時候口口聲聲要獨力保護藍紡,也確實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去準備,誰知道事到臨頭卻被喜歡的人一碗湯毒倒,強制下線,功勞苦勞一點沒撈上,臉還被打得啪啪響。這也就算了,更紮心的是完事之後還被追了那麽久的人直接發卡,說拒就拒,一點餘地都不肯給,這結局,何止一個喪字了得。

付厲沈思片時,忽然開口:“課本裏說。狐妖的愛都很厲害。”

“用情專一,愛得深刻,這是青丘狐族的特性之一。”華非抓著機會給某備考人員畫了個重點,轉身走到了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不過愛得深又有什麽用呢?別人如果不願接受,隨便你去赴湯蹈火好了,就算付出一切,又能怎麽樣?”

將杯中的涼水一飲而盡,他長長地呼出口氣,不自覺地又想起了一個小時之前藍紡曾對自己說過的話。她依舊是那副沈靜如水的樣子,坐在輪椅上,低頭撫著圍裙上的蝴蝶,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告訴華非,自己不準備在和居心客糾纏下去了。

華非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勸阻,勸藍紡先和居心客談談。藍紡卻只搖了搖頭。

“我和他談過了。”藍紡這麽說道,“我把我做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說他知道,他不介意。”

“那……不是挺好?”華非搔了搔臉,這麽說道。盡管他知道,這樣說,真的對九方崇心不太公平。

“他不介意,但是我介意。”藍紡垂著眼道,“同樣的錯誤犯過一次就夠了,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華非沈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問道:“第一次……是九方崇心嗎?”

藍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那晚,在花田裏和我說的……並不是全部,對吧?”華非繼續問道,“你和九方崇心,你們……”

“我希望她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藍紡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九方家不會容她胡來的。”

華非楞了:“什麽意思?”

藍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非非哥,你知道桔梗的話語嗎?”

“……不知道,怎麽了。”華非搔了搔臉,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什麽東西搞錯了。

“這樣啊。”藍紡道,“沒事,不知道就算了,不用在意。”

她看上去似乎不準備再談論那些過去的事了,華非見她這樣,也不再刨根問底,轉而問道:“那之後呢?對於九方崇心,你會怎麽辦?”

“等著吧。”藍紡淡淡道,“付厲不是說了嗎?九方崇心沒能殺了我,所以她也不會死……既然這樣,就等她來殺好了。在此之前,我大概依舊會睡不好吧。每天在痛苦的泥潭裏掙紮,直到她來拽我出來為止——真到了哪一天,非非哥你可別再攔著人家了啊。”

她埋怨地看了華非一眼:“不是只有你的心安是心安。我也有我的追求的。”

“得了吧,還有下次?要不是你哥,我這次都懶得管你。”華非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轉頭往門邊走去:“隨便你們了,反正根據我的直覺,你們倆,只能還能再見上,肯定是會和好的。還什麽要死要活,過家家似的,我看你們啊,說不定下次見面聊兩句,就直接牽著小手手逛街去了。”

藍紡不太理解地看著他,華非輕輕笑了笑,閃身出門。

他原本以為,折磨著藍紡的只是負罪感,是誤傷了他人的愧疚與自責,就像他對小甄那樣。但現在看來,好像又不止如此。

依著門板,他打開手機搜了一下,看到關於桔梗花語的兩條解讀。

“永恒的愛”,以及——“無望的愛”。

門外傳來美島惠流敲門說話的聲音,華非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走吧。”他對著付厲說道,旋身走向門邊,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們該走了。藍岳亮已經回來了,我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回去的路上,與他們相伴的依舊是那個半鸚鵡妖司機。不過他這回沒那麽多話了,全程沈默,臉頰上縫著一塊很大的白色紗布,耳朵上的毛也禿了不少,看上去慘兮兮的。

華非在上車前偷偷抓著藍岳亮多問了一句,得到的答案是,在大混戰期間被偶遇的妖怪撕的。事實上,如果不是他那來自雲南的老婆及時施蠱救人,他這回被扯掉的,就不是臉上的肉和幾根羽毛了。

——看樣子,他們錯過了一場很慘烈的戰事。

隱隱約約地,華非意識到這點,然後就開始瘋狂感謝藍岳亮,謝得藍岳亮一頭霧水,滿臉不耐煩地把他扔上了回程的汽車,也不管華非的話有沒有說完。

這次美島惠流和他們是一起的。他坐在副駕駛座上,華非和付厲則並肩坐在了後排,至於那個趁著美島不註意偷偷溜進後備箱的黑影,在場所有目擊者則非常一致地選擇了無視。

付厲的狀態看上去依舊有些不太好,怔怔的,一副從噩夢中驚醒然後遲遲沒有緩過來的樣子。華非試著去逗他說話,付厲也是愛理不理,只盯著他的臉發楞。華非沒有辦法了,借著手機熱點給他下載了兩集電視劇打發時間,然後就挪到了一邊開始擺弄自己的手機。付厲悄悄望了一眼,看到他正在屏幕上敲字,最上面一行裏,分明有自己的名字。

“你在做什麽?”他忍不住問道,“寫我?”

華非略帶詫異地回看過來,旋即便笑了起來,看上去挺高興付厲來主動找自己說話的。將手機在付厲面前晃了一下,他誠實道:“我在整理屬於你的‘關鍵詞’。”

付厲歪頭:“什麽?”

“就是一些‘特點’,就是你身上令我感到奇怪和好奇的部分,以及相關的,我覺得有必要探究的事情。”華非解釋道,“這麽和你說吧,就是我呢,在面對一個大謎團的時候,會習慣把它拆分成好多個小問題,然後找機會慢慢搞清楚,逐個擊破,一點點拼湊,這樣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得到一個比較不錯的答案的……”

付厲打斷了他的話:“所以,我是個大謎團,在你看來?”

華非看了他一眼,因為口幹而舔了下嘴唇:“準確來說,你算是我現在遇到的最大的謎團了。”

“你想知道我?”

“我想了解你。”華非坦誠道,“雖然這麽說比較羞恥……但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我其實都在琢磨,怎麽才能更了解你一點……不是告白,再強調一遍。”

“你可以直接問我。”

“詢問只是一種方式,有些東西,可能還是得靠自己去找。我這不是還在整理思路了麽,當然你願意配合是最好了。”華非說著,再次對著付厲揚了揚手機:“話說,會覺得很奇怪嗎?不能接受的話和我直說就好。”

付厲搖了搖頭,想想,又補充了一句:“可以。挺好的。”

“是嗎?那就好!”華非松了口氣,開開心心地轉過頭去,又繼續擺弄起了自己的手機。付厲盯著他看了片刻,扭過臉,接著看視頻。看了一會兒,突然像是決定了什麽,暫停鍵一按,不太熟練地退了出來,轉而打開了手機裏的備忘錄。

按照華非之前教的,將輸入法從拼音切成了手寫,他開始慢吞吞的,一筆一劃地往屏幕上寫字。寫了沒一會兒,他便停了下來,望向華非,臉上顯出苦惱的神情。

“如果不好拆,怎麽辦?”他問道。

華非“啊”了一聲:“你說什麽?”

“大謎團。”付厲道,“拆不成小問題。”

“那就說明觀察得還不夠細。”華非說著,又將目光粘回自己的手機上,“繼續靠近、繼續觀察,總會有突破點的,一般來說是這樣。”

付厲歪頭想了想,點點頭,放下手機,開始盯著華非的側臉看。漸漸暗下的手機屏幕上,仍留著那麽幾行字。

你拽我出來。

你動用符印,讓時間停。

你進入我。

你在我夢的盡頭。

所以,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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