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崇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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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詭異的畫面,一個大活人——好吧,大活妖,就這麽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一臉淡漠,還帶著那麽點不耐煩,一切都仿佛再正常不過,然而他身體的某一部分,卻在你沒註意到的時候,已經變得相當透明,透過那身體,你甚至還能看見他背後墻壁上的蚊子血。

華非開始後悔了。他當初就該和付厲一起行動的,起碼現在還能有個胳膊給他抓。

強行合上因為驚訝而張大的嘴巴,華非警覺地註視著依舊滿臉淡漠的居心客,再次向後退去,腦子開始飛快轉動。

變得透明的部位位於居心客的右邊胸口靠下,但為什麽是那裏?那裏有什麽特別的?華非一時想不出來,只記得不久前,那塊地方曾撞上他的背包。

那他的背包有什麽特別的?華非依舊想不出來,只記得再不久前自己曾不慎把一些玉米湯翻在上面。

玉米湯的湯汁裏有什麽?油。什麽遇上油會變得透明?紙。華非想起在房間門口看到的那一堆碎紙片,忽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不是居心客。”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像是撥浪鼓一般的法器,“你是誰?和那些怪蟲是什麽關系?”

沒有人回答他,或者說他沒等到——幾乎就在眼前的“居心客”有所動作的那一剎,原本正悄悄纏繞在他腿上的黑煙忽然發難,一個猛竄,舒展延長,像是條繩索般自下而上牢牢纏住了“居心客”,體積宛如氣球一般飛快膨脹,與此同時,它的身體則在迅速收緊,猶如一條獵食的巨蟒,正在用自己身軀全部的力量,去壓迫、去勒死那已被自己困住的獵物——

“砰”的一聲,當著華非的面,那個“居心客”炸了。被那股似曾相識的黑煙,毫不留情地勒炸了。

沒有屍體、沒有血液,只是一聲輕響與些許爆破的微塵。一張紙片悠悠飄落,一只白皙的手伸了下去,從地上將紙片撿起。

“是狐貍的畫像。”化作人形的行逢神拿著紙片端詳片刻,對華非說道。他看上去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整個人罩在黑色的鬥篷裏,身旁繚繞著黑色的煙霧。華非遲疑地走近,行逢神見狀便把紙片遞了過去,華非卻沒急著接,而是先從包裏掏出了一副白色的橡膠手套戴上,這才伸手去拿那張紙片。

“安全第一。”他對著行逢神解釋了一句,回應他的,是行逢神一聲不以為然的冷哼。

華非撇了撇嘴,不再理他,低頭去看那紙片,只見那上面果真用鉛筆畫著一張簡單的人物全身像,筆法簡單卻很傳神,看那神態模樣,簡直和居心客似了個十足十。

“……所以我剛才一直在和一個紙片人說話?”華非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話說這玩意兒好學嗎?我從小到大都夢想著和綾波麗談戀愛來著……”

沒理會華非天馬行空的廢話,行逢神自顧自地轉身離開,向外掠出數步,回頭示意華非跟上。華非一頭霧水地走過去,口中問道:“說起來,你怎麽會在這兒?美島呢?”

“他被困住了。所以我才來找你們。跟我來。”行逢神說著,旋身往樓梯口走去,華非緊隨其後,依然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我……們?”

“你,還有那邊那個。”行逢神說著,朝著走廊的另一頭揚起下巴。華非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恰巧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往自己這邊跑過來,面前一道細細的黑霧蜿蜒游弋,像是條飛快爬動的蛇。

“付厲!”華非不禁叫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向前兩步。付厲沖他不住揮著手,華非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待到對方跑近了,才發現他的手裏正拿著什麽東西。

一張紙片——長方形,四寸相片紙差不多的大小,從華非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上面畫著一個人形。

付厲停在了華非的面前,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將手中的紙片展示給了對方——果然,一模一樣的人物畫像,一個生動形象栩栩如生的居心客。

“好吧,看到我們是遇到同一個東西了。”華非呼出口氣,“所以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麽?可以確定的是肯定不是什麽紙片人成精,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的,而且很顯然這人和居心客有相當大的關系……等等,這和我們之前遇到的怪蟲是一類的嗎?我怎麽覺著這紙質好像不太一樣?”

付厲堅決地搖頭,沖著華非打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手勢。華非嚴肅地看著他:“雖然我不知道你這手語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既然你說不是,那就應該不是了吧,我也覺著這兩個不像是同一個人的手筆——一個是用的鉛畫紙、一個用的A4紙,一個醜絕、一個帥炸,還有就是,剛才那個居心客,我沒在他身上感覺到惡意和攻擊性——雖然欠揍是蠻欠揍的,你覺得呢?”

付厲點了點頭,擡手剛要再比什麽動作,行逢神沒好氣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有完沒完?有什麽話不能等回到房間再說?我找你們來可不是為了來聽這些的!”

“哦對!救人!美島!”華非這才想起這茬,忙探出頭去,只見行逢神不知何時已下到了一樓,正站在客廳裏頗為不滿地仰望著他倆。華非轉頭推了付厲一把,付厲心神領會,單手一撐,直接從二樓走廊的欄桿上翻過,縱身跳了下去。華非跟著爬上欄桿,也想跟著跳,猶豫了一會兒卻還是犯了慫,又顫巍巍地爬了下來,一臉羞愧地朝著樓梯跑去。

等到他終於蹦得兒蹦得兒地沖下了樓,行逢神的臉色已經沈得連鬥篷都蓋不住了。狠狠剮了華非一眼,他旋身化作黑霧,飛快地朝著一樓的走廊深處卷去,華非與付厲緊跟在後面,沒行出多遠,卻見行逢神又恢覆了人形,抿唇停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外面。

“小惠就在裏面。”他對著兩人道,“他進去送夜宵,然後就一直沒有出來,叫他也沒有反應。我想去找他,卻被這個東西攔在了外面。”

他伸手一指,只見房門的把手上方,正刻著一個三角形的符咒。

“要死,這是藍紡的房間啊。”華非的臉色變了一變,“藍紡也在裏面嗎?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他掏出手機輪流給藍紡和美島惠流打電話,邊打邊從包裏掏出個小型探測器,對著房門和周圍的墻壁一陣掃。片刻後,他搖了搖頭,將手機和探測器一同收了起來:“沒人接電話。”

“小惠的手機一直帶在身上,而且從來不會靜音。”行逢神說著,語氣有點焦躁。華非點了點頭,又伸手再門上用力敲了敲:“而且這房間除了這個防護咒以外也沒有別的保護措施,更沒有隔音咒,沒道理外面敲門裏面聽不到。”

“只可能是被困住了。”行逢神的語氣篤定,身上猛然騰起一片黑霧,“幫我把這東西弄開,快點!”

“別急別急,這不是正在看麽。”華非說著,又從包裏外側掏出把金色的折疊小刀,彎下腰去對著那符咒細細研究:“……這個東西我見過,是藍家特有的一種防護咒。理論上來說只要破壞這裏和這裏的結點就可以讓整個法術失效了,但這個符咒本身挺牢的,想弄壞它可能需要點時間……”

他邊說邊拿小刀在找到的法力結點上劃來劃去,誰知話未說完,忽然感覺後領一緊,整個人被拽著向後倒去,緊跟著便見付厲上前一步,擡起右手,兩道風刃呼呼而出,精準地切在他剛才所說的兩個位置,只聽“砰”的一聲,防護破碎,房門自動大開。

行逢神率先掠了進去,頭也不回。華非站在門口,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擡頭看向付厲:“看來恢覆得挺快麽,哈?”

付厲似是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安慰地拍了拍華非的胸口,徑直走向屋裏。

徒留華非獨自站在門外,摸著胸部,一臉蒙圈,過了好一會兒,才懵懵懂懂地擡起腳,走進了房間。

恰如行逢神所言,美島惠流果然就在這個房間裏。他們發現他時,他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發上,雙眼緊閉,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華非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脈搏,又端起茶杯嗅了嗅,不太確定地開口:“是不是被下藥了?這個味道有點像我包裏的妖用鎮定劑。”

“弄醒他。”行逢神言簡意賅,華非點點頭,轉頭從包裏掏出了小瓶子,掏出兩粒藥片,碾成粉末泡了水,餵到美島惠流的嘴裏。過了幾分鐘,只聽“嗯”的一聲,美島惠流眼皮顫動,悠悠醒轉了過來。

“華非老師?”他努力辨認著面前的人,“付君?你們怎麽在這兒?我這是在哪兒?”

“你在藍紡的房間裏。”華非答道,“是這個家夥把我們引——”

他轉頭想把行逢神指給美島惠流看,卻發現這才一會兒工夫,那個總是臭著臉的小個子神明就已經跑得連影子都沒了。美島惠流困惑地看著他:“誰?”

“就那個……算了,不管他。”華非聳聳肩,決定把這個問題跳過去了,“正經問你,藍紡呢?藍紡到哪裏去了?居心客呢,又去哪兒了?”

“藍紡……對了,藍紡小姐!”美島惠流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猛地坐了起來,又險些因為頭暈而又栽回去,“藍紡小姐,她剛剛出去了!”

“藍紡?她一個人?”華非難以置信,“她要幹嘛去?”

“她說要先去安置好狐妖大人,然後再去見一個朋友……”美島惠流蹙眉,努力回憶著昏迷之前藍紡所說的話,“她說,有一個老朋友要來了。她該去還債了。”

“老朋友……還債?”華非喃喃自語,腦海中忽然回放起不久之前,那個紙片“居心客”對自己所說的話——“那是我的一個朋友。一個憤怒的朋友。”

——“你們為什麽都以為我很好?我真的沒那麽好的,我是壞孩子。”

……自口袋中掏出那張居心客的畫像,華非註視著它,心越跳越快。

這個紙片人,到底是誰的?

就在此時,“咚咚”兩聲輕響,喚回了華非的註意力。

他擡頭,只見付厲正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撩著窗簾,一手指著外面,似是在示意自己朝外看。

“怎麽了?”華非不明所以地走過去,順著朝外望去,不過一眼,頓時噤聲。

他看到藍紡正坐在外面。

此時已是深夜,花園裏卻亮如白晝,滿園的蒲公英雕零,取而代之的一株株桔梗,旋轉著怒放,自花心中透出耀眼的光點。這些光點匯聚在一起,點亮了窗外的一切。

在那夢幻又灼目的光芒中,華非看到了。

他看到藍紡正坐在外面,背對著自己,身上散發出一種無奈而又哀涼的氣息;居心客則站在她的身旁,一手搭在她的肩上,身後的狐尾安靜地拖著,毫無生氣。

仿佛是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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