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藍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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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百分之九十九的術者都不知道,家裏的網線居然還藏著這樣的隱患!》

《你以為在屋子外面布上結界就安全了嗎?真正的危險,往往來源於身邊!再不了解就晚了!》

《案例|百歲女妖堅決離婚,再婚後卻遭到前夫可怕的報覆——網線不斷,斷的就是你的命!》……

一瞬間,過往遇見過的種種驚悚標題紛至沓來,將美島惠流的思緒填得滿滿當當。廚房裏傳來的驚叫還在繼續,而此時,他腦子裏想的卻是——看吧,說什麽來著?朋友圈裏的文章是不會騙人的!

所幸這種仿佛遺傳自華非一般的欠揍念頭並沒有存在多久,很快,美島惠流便回過神來,與其餘幾人一起朝著廚房跑去。藍紡的臥室就位於客廳的旁邊,此時正房門緊閉。最先趕去的居心客擡手剛要伸手轉動門把,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一樣,動作驀然停住。華非緊隨其後,見他這樣,還以為是門被鎖了打不開,大喝一聲“讓開”,擡腿便要踹。

恰在此時,房門大開,撲啦啦的聲響充斥世界,一大片黑影鋪天蓋地地沖了出來!

美島惠流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便結起手印。待到黑影撲到面前,他定睛一看,動作卻頓住了。

蝴蝶——那撲到他們眼前的,不是什麽可怕的東西,就是蝴蝶,大只大只的,扇著淡藍到透明的翅膀,在他們的頭頂翩翩飛舞。大部分的直接就掠過了他們,朝窗外飛去,像是藍色的風;還有的卻不介意稍作停留,在周遭的桌上、椅上,甚至他們的衣服上,輕巧地歇著,薄薄的翅膀猶在微微動著,帶著一種仿佛臨近沈睡的寧靜。

“好的。不傷人。”付厲從自己的鼻尖上捏下一只,感應了片刻後說道。美島不明所以地點頭,突然聽見華非的聲音打地上傳過來:“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摔得好痛!”

——方才門打開的時候恰逢他高擡小短腿,人一個重心不穩就給摔地上了,現在還在趴著呢!

美島惠流這才反應過來,剛要上前去扶,付厲已經搶先一步。華非咕咕噥噥地站起來,聽見一陣低低的笑聲在房間內部響起,他詫異擡頭,只見一個穿著淡藍色圍裙的女孩正坐在輪椅上沖他微笑 ,身體以一種不是很自然的方式歪著,柔順的黑色長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露出的另外半張臉上,明亮的杏眼正彎著,淺淺的酒窩正陷著,愉悅的神情是再明顯不過。華非盯著面前的女孩看了片刻,嘆了口氣:“紡啊,你哥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答應我,下次別這麽玩了,成不?”

“開個玩笑而已,誰知道非非哥你這麽不當心?”藍紡笑嘻嘻地說著,從桌上的果盤裏拿起個裂著口的石榴就朝華非扔來。她胳膊軟綿綿的,好像沒什麽力道,石榴飛到半途就掉了下來,華非慌忙伸手撈住,胳膊因為陡然承受的重量而往下一沈,慌忙把那石榴又扔給了付厲。付厲懵懵懂懂地接了,拿著顆拳頭大的石榴也不知道幹啥,便就那樣捧在了手裏,像捧著一顆心。藍紡歪頭瞧著他,笑道:“你好,你就是付厲了吧?我聽我哥提過你,聽說你挺厲害呢,這次真是麻煩你啦,大老遠的跑過來。剛才我聽你們說妖怪從網線裏鉆出來什麽的,怪有意思的,就開了個小玩笑,沒嚇到你吧?”

付厲蹙眉想了想,又見華非沖自己悄悄擺手,便搖了搖頭。藍紡又是一笑,再度開口,她的聲帶像是受過損傷,發出的聲音對於女性來說實在過於沙啞破碎,她的語氣裏卻滿是輕快:“那太好了。麻煩你們先休息會兒吧,我等等就和九尾去準備晚飯。美島先生,可以拜托你先帶他們到房間裏去嗎?就在你房間的旁……啊,九尾!”

華非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正見居心客大踏步地從外面走來。這只狐妖自打他摔倒的那一刻起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此刻再出現,手裏卻多了一只半透明的袋子,裏面似有活物在撲棱,袋壁上隱隱透出很淡的藍色。

藍紡看了眼那個袋子,心領神會地擡起頭:“真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了。其實你不用抓回來也可以的,它們自己會飛回來……”

“你喜歡。”居心客淡淡地說著,走到藍紡的身邊,打開袋口猛地一抖,充滿活力的淺藍傾瀉而出,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出剎那的迷離,很快便又具現成一只只巴掌大的蝴蝶,圍著藍紡棲息打轉,薄薄的翅膀濾著陽光,拍打著閃動的光點,直到最後,統統落在她的圍裙上,成為一個個生動安靜的剪影。

“謝謝。”藍紡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蝴蝶圖案的圍裙,小聲道。

“不客氣。”居心客說著,蹲下身去,溫和地拍了拍藍紡的腦袋,“不過說真的,下次別再開這種玩笑了,起碼在事前,得讓我知道——剛剛真的被你嚇死。”

“嗯。”藍紡輕輕引了一聲,略一偏頭,遮住半臉的黑發微微滑落,露出點紅色的疤痕。

居心客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伸手撥了撥她的頭發,將那道疤痕再度擋住。華非在兩人身後靜靜地看著,忽覺此時此刻,居心客給人的感覺又變得柔和且熟悉起來。

就像是一把劍,終於歸到了他的鞘裏。

一小時半後,藍紡家的書房裏。

“你男朋友……對你還挺不錯的。”晚飯過後,藍紡要去書房整理東西,華非自告奮勇過來幫忙,順口就拋出了這麽一句感嘆。

藍紡正往膝蓋上一本一本地疊著書,聞言一怔,旋即微哂,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他不是我男朋友。”

“誒?不是嗎?”華非驚訝了,“我看他對你……我以為你倆都住一起了。”

“這房子是他的,我現在只能算是借住在這兒。”藍紡說著,將膝頭的書抽出一本,填進架子,跟著轉動輪椅,稍稍挪了挪位置,“哥哥說家裏不安全,所以我現在才在這裏借住。這份恩情,我之後會好好回報的。”

“我覺得你真說回報的話,他估計會氣死。”華非吐了吐舌頭,“他看著真的挺喜歡你的。”

“那是因為他有些事情搞錯了。等他想明白了,也許就不喜歡了。”藍紡平淡地說道,隨手將手裏的東西放下,又彎腰瞟了一眼華非,突然說道,“非非哥,你這幾天是不是沒睡好?”

華非:“……紡啊,不是哥說,你這話題,轉得也太硬了吧。”

藍紡咯咯一笑,又從桌上拿起本書,操著輪椅在華非後面轉來轉去:“是傷口疼的原因嗎?我看你眼下泛青,精神狀態也不太好,看著像是腎透支了一樣。”

“去去,瞎說什麽呢。”華非威脅似地沖她揚了揚手裏的大厚書,反身將書放在了書架上,跟著便不動了,垂著眼簾,不知回憶著什麽。過了片刻,他轉過臉去,正對上藍紡閃閃發亮的目光,又是一怔,旋即便嘆了口氣:“你這人啊,還真是……敏感就算了還好打聽,真不知道是跟學的。”

“你。”藍紡直言不諱。

“別什麽都扯到我身上!我跟你哥才認識多久跟你又認識多久!一年都見不上幾次面,這個鍋我可不背啊!”

“非非哥那你可是過謙了。見得少又怎麽樣,您影響深遠啊,當初要不是被你不知死活的探索精神所打動,我也不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啊。”藍紡笑瞇瞇地說著,將手裏的書放到膝蓋上,“來嘛,和我講講嘛,是又有新的暗戀對象了嗎?讓人夜不能寐,思之如狂的那種?”

“你腦補得倒是挺美。”華非搖了搖頭,轉過身,又整理起了面前的書架,“行,那我就隨便講講,你也就隨便聽聽——我動手動嘴,你動個耳朵就好了,不然等等哪裏磕了碰了,我怕你那狐貍得撕了我……”

華非要說的事不長,再怎麽斟詞酌句拖拖拉拉,五分鐘也夠了。當然他略過了毀約師、韋鬼一類的關鍵詞,但這無損於故事的核心部分,也毫不妨礙藍紡的理解。

“也就是說,最後小甄只能被消滅了,還連累了一個普通人是嗎?”藍紡垂著頭,低聲道,語氣帶著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困擾你的是這麽痛苦的事,早知道我就不問了……”

“沒事沒事,正好我也憋得狠了,跟你私底下說說,就當紓解了。”華非搖搖頭,邊說邊搖著掃帚,“說真的,這事我自己都還沒完全接受下來呢。這都什麽事兒啊,突如其來的,一點鋪墊都沒有,就跟噩夢一樣……”

在眼前炸開,在記憶裏回響,然後變成真正的噩夢,日覆一日地於腦海中盤桓不去,一入睡便作祟,一入夢便湧動,像是火焰炙烤著神經,像是利刃割開了眼皮,非要逼得你從睡夢中驚醒不可。但醒了卻又不意味著已然逃脫,意識連接上了外界,心卻還在泥沼裏,脫不出又淹不死,只能泡在那裏面,一點點地下沈、下沈,等待著那不知會不會到來的覆頂。

每當這時候,華非總會想起付厲。在這件事情上,他其實是有些感激付厲的。在他住院的那幾天,付厲幾乎每天都守在他床邊,每每從噩夢中驚醒,眼皮一撩,看到的總是付厲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模樣。有時付厲正醒著,有時付厲還睡著,但不論怎樣,付厲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華非的目光,然後醒來,然後回望,替他掖一掖被子,再順便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安慰一句“別怕”。華非覺得,付厲的語言裏可能真的有魔力,每次他說完這句話,一種平靜的情緒總會在瞬間出現在自己的胸腔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上溢,直到把整個胸腔都填滿,直到他能安穩地再次睡去。

要不抽空好好向他道個謝吧……畢竟幫了這麽大忙呢。

華非模模糊糊地想著,突然聽見藍紡在叫他。轉頭一看,正對上藍紡若有所思的雙眼。他搔了搔臉,問她:“你剛說啥來著?我沒聽到。”

“啊,沒什麽,就是有些好奇……”藍紡有些遲疑地說著,低頭看著正拿在手裏的書籍,“非非哥你之所以這麽難過,是因為覺得自己害了小甄和別的人,又無法去彌補是嗎?那如果,小甄現在還存在,你還有機會見到他,非非你會怎麽做?”

“那當然是先道歉。”華非不假思索道,跟著便又猶豫了起來,“然後麽,應該就是盡自己所能的去彌補吧,或者說是贖罪也不為過。”

“那假如彌補不了,償還不清呢?”

“所以才說是盡自己所能吧。”華非想了想,回答道,“其實這種事,我這幾天也想了很多……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有的錯,鑄成了就是鑄成了,再怎麽也彌補不了的。我們自己說彌補、說贖罪,說白了,其實就是為了一個心安而已,你說是吧?所以說,如果真有那麽個機會,我肯定是會盡力去彌補償還的,但這個盡力的上限,不在於對方,而在於我自己,這麽說能明白嗎?”

“也就是說,所謂的‘贖罪’,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自在而已嗎?”藍紡沈吟道,“這種說法,還真是……”

“還真是自私,是吧?”華非道,語畢輕輕笑了一下,眼裏卻沒多少笑意,“其實我也這麽覺得。當初自己咂摸這個事,在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的時候還挺嫌棄自己的。但仔細一想,這個結論似乎也沒毛病啊,你說這人活在世上,最舒服的狀態是個什麽?不就是個無憂無慮心安理得麽,心安是人最基本的的精神追求之一,只不過有的人他心安的閾值高,有的人他心安的閾值低,所以有的人可以殺人不眨眼,完了該吃吃該喝喝絲毫不受阻礙,有的人卻會為了一點點小過失甚至與自己無關的事而被折磨得大半輩子不得安生。而我這人呢,這閾值說高不高,說低不低,雖然對小甄產生的愧疚和自責是真的,但真要說為了彌補他而付出巨大代價的話,我還真的未必願意呢。”

“哦,這樣啊……”藍紡低聲說著,手指一抖,忽然將手裏的書摔了下來。華非看到了,慌忙扔下手裏的掃帚,:“別動,你別動,這個我來撿……咦,這是什麽?”

察覺手裏的質感不太對,華非困惑地將手裏的書翻了過來:“相冊?”

“嗯。”藍紡點了點頭,大大的杏眼忽然瞇了一下,跟著便笑了起來:“非非哥要一起看看嗎?裏面有挺多哥哥的黑照的。”

華非:“誒?還能這樣?”

“怎麽不能?剛才惹你不痛快了,就當是賠禮好了。”藍紡說著,拿過了華非手中的相冊,“正好我也好久沒看了……怎樣,要一起嗎?”

“行吧。”華非想想也挺有趣,便答應了下來,想了想又把相冊往旁邊一放,跟著又往門外跑:“你等著,我這去把付厲和美島叫過來!一起!”

藍紡笑著應了,目送著華非跑出門去,嘴角的弧度卻漸漸淡了。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相冊,她的神情忽又變得掙紮起來,手指用力抓了下圍裙的布料,片刻之後,又無力松開,軟軟地垂了下來。

與此同時,華非已經沖到了一樓客廳。他驚訝地發現,此時的客廳裏居然空無一人。

美島、付厲和華非的臥室都在二樓,藍紡因為行動不便,就睡一樓,就在她常去的書房旁邊。出於守護的目的,居心客也睡一樓,不過他沒有房間,藍紡說他是直接在客廳裏的桌子上睡的。

所以,在看到客廳空著的時候,華非是有些詫異的。

不過他也沒多想,徑自便跑去了付厲的房間。擡手剛要拍上門板,忽聽有說話聲從裏面傳來。

“說實話。”隔著門板,付厲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平平的,語氣中的森冷卻是再明顯不過,叫華非一下子回想起與他剛見面的時候。他微微一怔,跟著便意識到房間裏有客人,正猶豫著要不要先離開,又聽付厲吐出了第二句話,“明組邑,你是怎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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