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倀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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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甄沒有撒謊,他是真的餓了。

餓到無所顧忌、餓到所向披靡。華非眼睜睜地看著他埋頭繼續撕咬,將手中抓著的脖子啃出一個巨大的血窟窿。看著龍蛭奮力掙紮,餘下的八個腦袋像蛇頭一般昂起,不斷吐出青色的煙霧,卻接連被小甄抓住,噬咬到鮮血淋漓。

小甄轉化了。華非終於承認了這個事實。自己安靜聽話的鬼靈室友,就因為他一句愚蠢的臺詞,生生轉變成了倀鬼。

小甄本身便是橫死之人,怨氣極重,當初在這屋裏就沒少作祟,靠著華非的安撫才平靜下來。然而此刻,怨氣混合著食欲翻出驚濤駭浪,惡狠狠地沖向一切。冥冥之中,玻璃杯的杯壁被擊碎的聲音是如此清晰,華非卻在目睹龍蛭的第四個腦袋倒下之後才意識到,當務之急,自己似乎應該先逃命。

沒再多猶豫,他後退兩步,轉身便走,臨走前沒忘再用馬克筆補上一個阻礙倀鬼追來的符咒。他本想去要再去拿張隱身符,然而又覺得那只龍蛭應該夠小甄吃很久,一時估計也找不上自己,便直接沖出房門下了樓,打算先和付厲會合,再去找方哲優——雖然從體質上來說,這位一直被認為是個“對鬼過敏的死娘炮”,但從天賦和經驗上來講,方哲優的役鬼能力在華非的朋友圈裏絕對可排得上第一。如果是他的話,小甄或許還能“回得來”……

“砰”的一聲,急促的腳步戛然而止。華非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突然落在自己面前的東西,靜了一瞬,默默地,又向後退了兩步。

落在他眼前的,是一顆頭。一顆來自龍蛭身上的頭。比普通人腦袋還要再大些的狐貍頭顱,此刻正躺在華非前方不足一米遠的地方,嘴巴咧著,從華非的角度,還能看見他舌尖上的古怪圖案。血腥氣直沖鼻尖,華非不由自主地擰起眉頭,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華非僵硬地回頭,與身後的蒼白男孩面面相覷。

“……我去,這都什麽情況啊。”默了片刻,男孩開口道。那是個個子瘦高的年輕人,模樣生得很俊俏。華非認出他來了,他是住在自己樓上的房客之一,和另一個男生住在一起。剛才被付厲打斷了車震的,就是他倆。

“怎麽搞的,吵吵嚷嚷的。我剛才還聽到咚咚咚響,有人在裝修嗎……”

不滿地咕噥著,他擡腿朝華非走來,手裏提著個垃圾袋,看似對華非後面的大號狐貍腦袋視若無睹。華非因為他的表現而松了口氣,心臟卻依然緊繃;他剛想提醒對方這裏不安全趕緊離開,一聲裂帛般的聲響忽然抵達了鼓膜。

空氣中的血腥氣更濃了。華非看見男孩困惑地皺了皺眉,緩緩低頭,便也跟著低下頭去,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視線的盡頭,是男孩的肚子,那裏正像一塊面包般被人從中間撕開,露出裏面暗紅的餡。腸子很快便流出來,跟著又有一個東西從腹部的裂口裏探出,那是小甄的頭。

宛如出生又宛如貞子,他從男孩的身體裏爬出來,雙手落在地上,胸部以下依舊是破布般的空蕩蕩。他拖曳著腸子與血跡爬向華非,頭發間還有內臟的碎片。他抓住華非冰冷的腳踝,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慢慢擡頭,眼底空空,像是泥潭:“非非哥,想吃,好餓。”

華非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的渾身血液在發涼,眼睛卻開始發燙。手裏的馬克筆舉起又放下,松開又握緊,他張了張嘴,試著呼喚小甄的真名。

“甄資材。”他低聲道,“別這樣。你不該是這樣的,好好想想,想想你原來的樣子……”

為數不多的靈力隨著話語吐出,華非的心裏在打鼓。沒有合適的法器,自己又是這麽個水平,他沒把握,面對這樣的小甄,他真的沒把握能將他再次安撫,更大的可能性是連著自己一起被吃掉。但他總得試試,不試也是死。

小甄歪頭看著他,神情木然又茫然。過了片刻,他空蕩蕩的瞳裏像是多了什麽東西,呢喃的聲音再度逸出:“非非哥,救救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非非哥,你救救我……”

握著馬克筆的手指一松,華非顧不得松山一口氣,慌忙伸下手去,語氣很急又刻意放緩,竭力維持住艱難的平穩:“聽我的,小甄你別急,聽我的,放空腦子,回憶下你的名字,你的過去,想想你真正的過去……啊!”

完全猝不及防的,他的手被小甄一把抓住。下一秒,胳膊上的皮肉被一口咬上,狠狠扯離!

清晰的痛楚在瞬間抵達大腦,華非忍不住發出慘叫,跟著便聽到一聲憤怒的大喊,一抹銳利的銀色伴隨著破空聲轉瞬即止,狠狠地釘在了小甄的胸上。

銀色的匕首綻出強光,轉瞬又化作白色的火焰。小甄昂首發出痛苦的嚎叫,殘缺的身體在白火的炙烤下一點點化為灰燼。華非晃了兩下,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看見付厲匆匆朝自己跑了過來,素來漠然的臉上帶著些或可稱為焦急的神色。

華非被他扶了起來,半邊身體靠在他懷裏,因為暴露而變得冰冷的皮膚與同樣沒有溫度的衣物接觸,反而有了一些回溫的感覺。他聽著付厲反覆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因為叫得太急還口誤了好幾次。華非有些想笑,眼皮卻是越來越重,說不清是因為接二連三的沖擊,還是因為一直緊繃的心,突然松了下來。

紛亂的思緒隨著意識的下沈而逐漸飛散。在陷入黑暗之前,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了三個半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個感情線發展得貌似不太對頭啊,之前當著這家夥面暈倒他還一點反應沒有的,這才過了幾天,就知道急了?

第二個念頭是,打小甄一招放倒,偏偏打奇美拉打了那麽久,這家夥之前絕對放水了。

第三個念頭是,樓下怎麽吵吵嚷嚷的,又有誰在打架了?

第三個半念頭是,謝天謝地,掛終於來了……

黑暗徹底侵襲,華非閉上眼睛。不知是夢境還是幻覺,他依稀聽到了厲鬼號哭,聲音像是小甄,又仿佛不是。

因為受傷外加收到妖氣和鬼氣的侵襲外加被掛鐘砸成腦震蕩,直到三天後,華非才在醫療院的病床上醒來。也直到此時,他才搞清楚,那陣隱隱約約的打鬥聲原來不是幻覺,而是方哲優痛扁龍蛭的現場音。

那個狡猾的妖怪,在狂化的小甄面前明智地選擇了裝死,及時藏起的活物氣息讓他逃脫了被活活吃死的命運。在小甄追著華非離開房間後不久,他便拖著殘缺的身軀從窗口跳下,結果正好砸到方哲優坐著的鬼的上。方哲優當時才離開後座,正不耐煩地等著骷髏司機給小票,沒成想一只妖怪突然就從天而降,連車帶司機都給砸變形了。這等暴行當場激起了藍藍一枝花的滿腔義憤,方哲優扯下車子的保險桿二話沒說就把人給揍癱了,完了手腳一捆,跟送活豬似的,直接給送到了驅魔部。

“這該死的妖怪!殺千刀的!”

過了很久之後,一提起這事,方哲優依舊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看得華非很是動容:“我從不知道原來你這麽有正義感,為了一個鬼靈司機都能激動成這樣。”

“能不激動嗎!”方哲優翹著蘭花指,繼續義憤填膺,“那個死龍蛭,非要趕在那個點嗎?我車票還沒拿到!就因為沒車票,藍岳亮到現在都裝傻不肯給我報銷!”

“……”華非默默地收起了因為動容而牽動的嘴角。

去他媽的正義感,都是假的,騙人的。

上面那句話是一個小範圍真理,基本適用於華非身邊的所有人。不過很可惜,華非要到更久之後,才能明白這件事。

而此刻的他,只是躺在事發三天後的病床上,一邊為方哲優難得的、貌似很正義的憤怒震驚著,一邊小聲向床邊的人詢問,那個被小甄襲擊的男孩後來怎麽樣了。

一直待在他床邊的是付厲,不過礙於個人語言組織能力的問題,付厲沒能回答這個問題。解答華非困惑的是藍岳亮,他言簡意賅地告訴華非:“人沒能救回來。安全部已經完成後續工作了。”

華非沈默。

根據藍岳亮的敘述,那個男孩的整個腹部都被小甄撕開了,內臟破裂到無法修覆,即使是安全部派出的巫醫也無力回天。他們能做的,就只有當場超度,安撫了他的靈魂,又用法術對他的死狀做了些修飾,把他偽裝成了自殺跳樓。

為了盡可能地避免麻煩,他們還對死者周圍一些關系密切的人做了記憶修改。說是“一些關系密切的人”,其實就一個而已,就是死者的男朋友,那個與他一起在車裏親親抱抱結果被付厲打擾到的人。他們都是為了彼此才與家庭斷絕關系,搬出來住的,但現在,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心裏卻再記不得什麽愛情,只記得自己關系很淡的、兼任炮友的室友,因為心理問題跳了樓。沒啥痛苦的回憶,沈澱在心裏,波瀾不驚。

這樣的安排算是公平嗎?華非說不清。面對藍岳亮探問的眼神,他只是安靜地點頭,然後在藍岳亮的離開的那一刻,猛地抓住了身旁付厲的手。

“就當是我拜托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握著付厲的手指,華非的聲音有點抖:“你幫我倒一下時間好不好?小甄……只要回到小甄變化前一刻就好,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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