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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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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李尋歡走進了一處枯木林中,少林僧人本與這樁恩怨無關,而且他們還要照看著店鋪行李,所以跟在他身邊的是阿飛,以及金蝶。

金蝶兒入冬後就有些精神不濟,現在難得的積極,李尋歡等人已經停下腳步,它還是興沖沖地向著一個方向撲去。

李尋歡想到它適才在店中捕食的行為,暗道這南疆蠱蟲果然名不虛傳,喜食毒物。據說越是劇毒的蠱越是喜歡食毒,因為蠱蟲本就是靠互相吞噬爭鬥培養出來的,所以習慣了用劇毒來滋養自身,哪怕遇見比自己還厲害的蠱蟲,也不會像那只蜈蚣一樣逃走,而是撕咬爭鬥到最後,才被對方吞食。

比起天地間各種生靈為了生存而搏殺獵物,蠱蟲這種人為培育出的存在,在習性上和自然生成的大大不同。

剛剛捕殺了一只蜈蚣的金蝶顯然並不覺得餓,何況邀月還每日都用花蜜餵養著它,可它依舊會主動去搜尋毒物來嘗嘗,現在多半是去找五毒童子帶來的那些蟲蛇了。

金蝶翩翩,當是天公鐘愛,才生就這樣的靈秀生靈,可這樣獨一無二的美麗下是不斷累積的劇毒,教人骨銷神毀。

李尋歡神游了一瞬,就收攏思緒,回到眼前來。

冬日的黃昏已經滲了夜色,自入秋後就漸漸雕損的樹木早落光了葉子,即便有一些眷戀枝頭的,也會被無情的冷風帶走,留下光禿禿的樹幹,戳在幹硬的土地上,連樹皮都幹裂開來,讓人懷疑這裏的樹都已經枯死了,整個林子便是樹的墓園,在灰沈沈的暮色中,散發著一股從地底彌漫上來的死氣。

枯木林中寒風蕭瑟,仿佛嗚咽,聽得人骨頭縫裏都陣陣發冷。

阿飛早已習慣了這種寒冷,他行走在樹林荒野裏,甚至比置身人群中更自在。他的動作輕巧而迅捷,每一步都邁得小心,像是一只在不斷靠近獵物的狼。

李尋歡輕功極高,他施展開時像是靈動的鳥、跳脫的兔,姿態閑雅,游刃有餘,循著對方留下的蛛絲馬跡,向著枯木林深處而去。

忽然,李尋歡停下了腳步,阿飛慢他一步也停了下來,警惕地看向前方幾株高樹,手搭在了劍柄上。

李尋歡揚聲道:“極樂峒主遠道而來,請李某喝了一壺好酒,怎麽李某前來,卻避而不見呢?”

五毒童子的武功畢竟不如李尋歡,他已經被追索到蹤跡,難道還能一直逃下去?到時候先耗盡力氣的反而會是他,而且對面來追自己的不過是兩個人。

所以五毒童子出聲了,他幽幽的笑聲在林中回蕩:“人人都說李探花嗜酒如命,可面對我這壺好酒,看來,你還是更愛惜性命一些。”

李尋歡笑道:“美酒天之祿,豈能輕棄置?但我這個人還有個壞脾氣,若是我自己願意,性命不過鴻毛,誰人不能相托?可若是他人強要,我反倒不願意分潤半分了。”

阿飛循著聲音,探知五毒童子藏身的地方,可惜他的功力到底還淺,沒能找到語聲的來源,只冷聲道:“你那兩個童子是我殺的。”

五毒童子大笑起來:“你是說,我不該害他?我入得江湖以來,殺人三百九十有三,難道他們每個人都殺過我的童子嗎?那兩個童兒被你殺了,那是他們自己沒本事。”

李尋歡道:“那極樂峒主是自詡極有本事,能殺得了我們。”

五毒童子道:“你的飛刀的確厲害,可死在我手下的人,直到斷氣都沒有見到過我的身影,你的飛刀難道能殺一個看不見的人?但我的寶貝們卻能殺你!”

李尋歡若有所思道:“傳聞說,五毒童子之所以總是藏身人後,不敢出面,是因為閣下天生殘疾,是個長不大的侏儒,所以才被叫做‘童子’,也勒令自己門下之人扮做小兒,還給大歡喜女菩薩做了個幹兒子?”

五毒童子那飄忽的笑聲突然中止,枯木林中一片寂然,只有冷風蕭蕭。

阿飛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他門下那兩人明明成年,還要扮做孩子,是因為他容不得自己身邊有大人。”

五毒童子厲聲道:“他們兩個已經死了,而你們也很快就要去見他們!不,不,我要把你們留給我的極樂蟲兒,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完,林中忽然響起了詭異的竹哨聲,像是在模擬某種蟲鳴的聲音,急促到刺耳。

李尋歡道:“極樂峒主擅養毒蟲,據說手中有成千上萬的五毒之物,便是武林中的高手也逃不過蟲海圍剿。”

阿飛道:“那他的蟲呢?”

蟲哨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卻沒有一只毒物出現。

極樂峒主耗費心裏豢養的五毒之物,本該就藏在他附近,在枯樹中,在土層下,在積雪底,可現在它們憑空消失了,任由主人呼喚,無一回應。

哪怕是在面對三寨蠱王時,它們也沒有這樣安靜過。

五毒童子失聲驚道:“怎麽可能?!我的極樂蟲......難道,難道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南——”

就在他驚呼時,李尋歡的飛刀出手了。

雪亮的明光一閃而逝,沒入樹叢中,隨即一聲慘叫響起!

一個做苗人打扮的身影從高處墜了下來,他明明長了一張成年人的臉,卻如幼童一般大小,捂著自己被飛刀刺中的脖子,一雙眼死死看著李尋歡的方向,卻又不是在看他,而是看著他的身後,那裏似乎有一個他極為畏懼的人,所以他明明是傷在李尋歡手裏,依舊望著那人,眼中滿是恐懼。

可那裏沒有人,只有一只翩翩飛舞的蝴蝶。

如同湧泉一般的鮮血染紅了五毒童子的短衫,他踉蹌著想要起身,想要往後退,他的喉嚨裏發出風箱一樣的抽動聲,身體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疼痛,止不住地顫抖。

他想起了四年前,在南疆發生的那一幕,那時他身邊的確還有成千上萬的毒物,但他依舊只能在大歡喜女菩薩面前做個扮醜的小兒。

那是他最畏懼的女人,她像是一座移動的肉山,還要把所有女人都餵成肉山,她刀槍不入,能生嚼精鐵,力量之強如泰山壓頂,若你要覺得她身形笨重便不靈活,那就大錯特錯了,她還有著世間頂級的輕功,讓你逃也逃不走。

五毒童子因為自己的殘疾和醜陋,不止一次恨過為什麽蠱神會給他這樣一副身軀,可在看到大歡喜女菩薩身邊那些曾經俊美飛揚、如今幹瘦諂媚的男奴時,他第一次覺得生得醜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大歡喜女菩薩只會把他當做個頑童,而不是玩物。

在見到那個躺在山石上休息的男子時,他看著那張臉,知道大歡喜女菩薩絕不會放過此人的,作為她的幹兒子,自己該為這位義母做些什麽。

所以他喚出了自己的毒物,無數的毒蛇、毒蟲翻湧著將四下包圍,不讓那人逃走。

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遠遠地逃開,逃出南疆,逃到天涯海角去。

那俊美的男子甚至沒有起身,他在大歡喜女菩薩熾熱的眼光中仰身大笑,長發落進了山溪中,也沒有去管,只是拍著腿,輕哼起了陌生的曲子。

然後,五毒童子就看到了蟲。

數不清的毒蟲毒蛇從南疆的叢林中鉆出,齊齊向著大歡喜女菩薩爬去,大歡喜女菩薩卻像是看那人看得癡了,動也不動,任由那些毒物一點點把她分食殆盡,鮮血混入清溪,那人才撈起自己散落的長發,盤坐在石頭上,笑吟吟地看著。

五毒童子挪不開腳步,那些男奴也癡癡地看著,動也不敢動一下,更不要說那些大歡喜女菩薩的胖徒弟了。

他們所有人就這樣看著,那座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山被蟲蟻噬空,化作一具帶血的白骨。

那人終於鼓掌笑道:“舍去這一身積蓄,滋養這漫山生靈,化作白骨相,驚回世間人,這才有些菩薩的意思。”

然後他站起身,失去了蹤跡。

五毒童子如夢初醒——如果真有這樣的噩夢,他渾身是血地逃離了那裏,逃出了南疆,四年來再也沒有踏入十萬大山一步。

後來,他才在提心吊膽地打探中,從三寨蠱師的口裏,得知了那人的身份。

他望著那終於從遠處走來的身影,艱難地拔出了飛刀,鮮血從他咽喉中迸射出來,伴隨著他最後一聲撕心裂肺地呼喊:“蠱神——”

五毒童子倒在了地上,金色的蝴蝶飛過來,在他眼前轉了一圈,又飛向了它的主人。

——————

林仙兒也擡頭看向了邀月。

剛剛那一幕她也見到了,雖然李尋歡和阿飛去處理五毒童子的屍體和他那些殘留的毒蟲,但地上的鮮血還在,濃烈的腥氣未散。

這個最善於把握人心、玩弄欲望的女子似乎終於從那恐懼的呼聲裏摸索到了脈絡,她開口道:“你說李探花重情義、上官金虹中錢權,那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呢?”

李尋歡早就可以殺她,可以殺龍嘯雲,就像他輕而易舉地殺了伊哭和五毒童子,他依舊願意繼續牽扯在這些事裏,慢慢去打開這些結,因為他看重情義公理,這些遠勝於殺死一兩個對他而言不重要的人。

可邀月是這樣的人嗎?

她若真的毫無目的,又為何要走進這局中,和他們同行這一路?

只有知道邀月到底想要什麽,她才能針對她的目的做出周旋。

邀月回道:“我所求的和他們都一樣,是道和我。”

林仙兒道:“以你的說法,李尋歡的道是義,我是情;上官金虹的道和我是權,也是錢;你的道和我又是什麽?”

邀月道:“我所求之道,在天;我所求之我,在人。”

林仙兒吃吃笑起來:“人?你覺得你這樣,也算是人嗎?”

想到邀月身上若有若無的違和感,還有五毒童子死前恐懼的眼神。

林仙兒美麗的眼中升起了興奮和惡意,還有些許畏怖,她當然害怕邀月。誰能不害怕這樣一個能夠突然翻臉殺了自己的存在?

但她更喜歡這種撕開對方偽裝的感覺,這已經超出她求生的本能,她就是這樣渴求著痛苦和刺激,對別人,也對自己。

這種激動讓她渾身都在顫抖,這讓她有一種自己終於勝了一籌的感覺,像一個孩子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糖果,那甜意從唇齒沁入了她心裏,再從她的眼睛中流淌出來。

對方越強,她的征服欲就越能得到滿足,她就喜歡摧毀這些人身上虛假驕傲的部分,讓他們落到泥地裏,如原本的阿飛和呂鳳先,以及更多連姓名都沒有的男人。

她能讓他們變成飄飄然的極樂神仙,也能讓他們變成街邊頹廢的喪家野狗。

林仙兒的嗓音已經有些幹啞,可哪怕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淬了毒,聲音依舊是柔美動人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樂,無論什麽人都有他在乎的人事物,你有嗎?”

“你的所有情緒都是虛浮的,只是因為身在人群中,好像也在跟著他們一起起起落落,你其實根本不在意身邊的人,所以你不會因為他們的遭遇討厭、針對我,你甚至從來沒有自己對我的喜惡,只是從我過往的行為中推出一條對待我的辦法。”

“這樣高高在上,也這樣虛無!”

林仙兒喘著氣,她終於明白了邀月對她的關註來源於哪裏:“李尋歡他們都是君子,你從他們身上體會人性中光明純善的一面,還想從我身上探究人的欲望和惡念,哈哈哈哈,你甚至是希望我能夠找出你的弱點的,因為這樣就找到了你的人性,那人性中不可避免的惡。”

“哈哈,人性?你像一只蠱蟲一樣,從別人身上一點點汲取拼湊來的人性?”

她斷斷續續地笑著,像是隨時要斷氣:“可你自己都不確定,你用自己體會到的東西來反饋,哈哈哈,你說你的話很多,是因為你需要這種交流來塑造自己的性格,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你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在乎!”

林仙兒擡著那張美麗無瑕的臉,燦爛地對著邀月笑道:“你是一個走在戲臺子上的戲子,是藏在人群裏的怪物,你早就被你口中‘天’的道侵蝕成了一個只有皮囊的外殼,除了一點做為‘我’的執念,你還有什麽?”

“林詩音的臉是易容,你的臉也是假的吧?”

【作者有話說】

作者出現了_(:з」∠)_其實作者有點手殘,電腦游戲還停留在回合制的水平,所以沈迷的是跑團游戲,被朋友拉去開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團,作為kp要花時間提前寫好梗概,準備音樂,設計怪物和地圖,花了很長的時間,所以沒能及時更新啦,上周末終於結團了,現在我胡漢三又回來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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