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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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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李尋歡受傷不輕,還被趙正義捏裂了肩骨,他又不是石頭人,當然會疼會冷,只是不願意在這些卑劣小人的面前示弱,撐著一口氣。

但這口氣被來人一撲,就有些岔了氣。

邀月看似在哭訴,其實指尖的金針已經刺中他幾處要穴,緩和李尋歡身上的傷勢,尤其是在被公孫摩雲點中穴道後,胸腹處又中了趙正義的那一腳——他的肝和肺本就不太好,又在這雪地裏坐著,沒有內力護身,傷勢遠比外表看上去嚴重,在被金針打通幾處穴道後,立時吐出了體內的淤血。

他捂著嘴的手指慘白,指縫間一下見了紅。

邀月的動作太快,又有所遮掩,旁人都未看清,還真當李尋歡聽聞噩耗,氣急之間引動傷勢,吐了血。

那少年劍客見狀連忙上前,要看他的傷勢,卻被公孫摩雲擡手攔住,公孫摩雲老於江湖,一見這少年望著李尋歡的神情關切,就知道他是哪邊的了,當然不可能放他過去,當即厲聲道:“稍等!咱們這兒正忙著正事,你是什麽人,就這樣闖進來?”

少年劍客道:“你是龍嘯雲?”

公孫摩雲冷笑道:“不是。”

少年劍客道:“你既然不是這裏的主人,管我做什麽?”

公孫摩雲也算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被這不知何處來的小子當面頂撞,怒道:“就算我不是這裏的主人,也能管教你!”

那少年劍客卻沒有理會他,徑直向前,公孫摩雲含怒出手,一掌重重打向少年的胸口,以這一掌的力道,哪怕少年身負不俗的內力也該受重傷,可那少年卻半點沒有事,繞過他走向李尋歡,反倒是公孫摩雲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反震感,震得他手臂一陣劇痛,連退幾步才站穩。

少年走到李尋歡身邊蹲下,來看他的傷勢,李尋歡沖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恙,看著這個面上冷漠的單衣少年,李尋歡忽的笑了起來,叫出了他的名字:“阿飛。”

這正是他在雪原上行路時曾遇見的少年,因為金絲甲的事相識,鄭重地對他說自己要揚名天下、否則只有死的神秘劍客,曾陪他走過一段寂寞的道路,又在雪地裏分別的阿飛。

哀哀哭泣的邀月似乎也緩了過來,半掩著慘容看向阿飛,細聲道:“公子,是這位少俠救了我和妹妹,哎呀!小心!”

阿飛在她驚呼的瞬間轉身,正接住從背後襲來的一掌,原來是公孫摩雲受挫後,再度出手,只是這一次,他退得比之前還遠,幾乎是飛了出去。

適才還與人聯手擒下李尋歡,風光無限的“摩雲手”公孫摩雲——雖然他是偷襲,但能一招點中天下第三的小李飛刀,也足見他的本事了,現在卻在一個無名少年面前連連敗退,分毫都傷不到他。

頓時在場的江湖人都為之色變,各種目光投向了場中的少年人。

田七笑呵呵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少俠好身手,不知閣下姓甚名誰,出身何處,大夥兒行走江湖,多是親朋故友,何妨交個朋友呢?”

阿飛看著倒飛出去的公孫摩雲,又看向掛著笑臉的田七,還有一邊被人攙扶著起身,冷冷看著他們的趙正義,開口道:“我不會和你這種人交朋友。”

田七這回倒沒有立馬變臉,而是繼續道:“你不願意和我們交朋友,那是要和他交朋友了?”

他指的,正是依舊坐在雪地裏的李尋歡,只是此刻李尋歡身邊的女子又多了一人,正憂心忡忡地給他把脈。

阿飛仿佛看不到李尋歡眼下眾矢之的的處境一般,冷聲道:“是,他是我的朋友。”

憐星冰冷的手握著李尋歡的手,只覺得他的手也是冰冷,她有許多話想說,可看見李尋歡的神色時,便知道自己不用說了,一時間,她幾乎落下淚來,但還是強忍著替他把脈看傷,直到聽見身後少年斬釘截鐵的話。

田七又笑了笑:“那你可知道,他就是梅花盜?你要和梅花盜做朋友?”

阿飛冷銳的目光看著田七,像是要看清這個人在局中的位置,看明白他說這句話時在想什麽,又抱著什麽樣的心情。

那目光是這樣清醒、深刻,好像早已洞悉了此間所有的真相,正在拷問眼前人的私心和貪欲。

哪怕是田七,在面對這樣的目光時,也不由語塞,遍體生寒,辯解似的道:“這是今夜大夥兒親眼目睹的,不信,你可以問在場的任何人。”

阿飛卻道:“我從來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真相,更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有眼睛,我會思考,我自己知道,他絕不是梅花盜,也不屑於去做這樣的勾當。”

田七道:“哈哈哈哈,只怕這江湖上的是非,不是靠你一個人說清黑白的。”

阿飛道:“同樣,你也不能代表江湖,代表天下,你說的話,難道就是是非黑白?”

田七終於維持不住笑容,冷聲道:“你是鐵了心要幫梅花盜了?”

阿飛道:“我說了,他不是梅花盜,這才是。”

他說著,指向他帶來的那具死屍。

田七呵呵冷笑道:“你這少年人,我看你一身武藝難得,才好聲和你說話,勸你回頭,你卻把所有人當傻子嗎?帶一個面目不明的死屍來,就想說他是梅花盜?”

阿飛道:“我不必回頭,也沒有騙人!”

田七冷冷看著阿飛道:“你說他是梅花盜,證據呢?今晚咱們抓住李尋歡可是人證物證都在,就在林姑娘的閨房中。”

阿飛還未開口,邀月就起身道:“這個賊子,也是在我們姐妹的房中被這位小哥抓住的。這位大爺,您說話可真好笑,現在誰不知道林姑娘的屋外有重重防守,梅花盜若是那樣的笨賊,明知道你們守在外面還去害林姑娘,只怕他早就被抓了,也等不到今天,何況他上次還在屋外遇見了人阻擋,差點暴露身份。”

田七冷笑一聲就要開口,邀月卻沒有等他說話,繼續道:“我們公子前面被邀走,守著門的家人也被人尋去了,而後梅花盜就來了,你們在這裏問我們公子,我還要問你們!”

“我們公子去梅二先生處看病,是你們請大夫,順帶把咱們帶來的,到了地頭又要殺大夫,我們公子的病還指望著梅二先生呢!昨兒個為了這件事,得罪了這位趙大爺,今天就被趙大爺帶人圍了,倒是報仇不翻天。”

她柔弱的聲音突然提高,滿是憤恨道:“只怕是你們先挪走林姑娘,又假借她的名義邀走了我們公子,又用龍莊主的名義叫走了老甲,放那梅花盜來擄我們姐妹,再把罪名栽在我們公子身上,將他拿去頂罪,既得了誅滅梅花盜的名聲,得到林姑娘和懸賞的財富,還搶了我們姐妹,再謀算李家的資產!”

“這麽一算,我們姐妹加上林姑娘是三人,你們這裏圍攻我們公子的也是三人,你們倒也誰都不虧。”

“只是有這樣的臉,還在這裏賊喊捉賊!”

邀月全不和他們爭辯這死人是不是梅花盜,只一口氣把今夜的局反過來全扣在了面前三人的頭上。

田七的臉頓時氣得通紅,罵道:“你是李尋歡的姬妾,當然向著他。誰知道你說的那些是真是假?眼看著我們擒下李尋歡,你們就一股腦跑了過來,說這些毫無根據的話,血口噴人!”

邀月搶道:“那你們說我們公子是梅花盜,你們看見他用梅花暗器了嗎?抓到他欺負林姑娘了嗎?還是看到他搜掠林姑娘屋中的財物了?你們這樣就是有根據,我們就是血口噴人?!你真當天下人都是傻子?今夜的事總會流傳出去,我就不信,你一個人,你們一群人就能封得住天下人悠悠眾口!有本事你連我們姐妹一起殺了!我倒要看看,那些被害姑娘的家中人,到時候認不認這個結局?”

田七聞言不斷喘著粗氣,似乎是氣急了,也像是被她最後一句說中了心事,回不上話來。

一旁捂著頭的趙正義卻道:“你不必在這裏東拉西扯,我只問這自稱殺了梅花盜的人。”

他轉向那默然無語看著邀月的少年,問道:“她說我們沒有見到梅花暗器,你見到了?”

阿飛道:“是,這人的暗器在口中。”

眾人頓時都看向那死屍的嘴,果然像是死死咬著什麽,割開一看,果然是個暗器機關,頓時恍然,為何那些高手會毫無防備地被擊中胸口而死,畢竟江湖人遇到敵手,下意識都會看對方的手腳路數,誰會想到致命的暗器在口中?

趙正義冷然道:“你見到他的暗器,還活著?”

阿飛只回了三個字:“金絲甲。”

公孫摩雲喃喃道:“原來如此,難怪我打你時好似撞上精鐵,不是你內力深到這樣的地步,而是你身上有金絲甲。”

沒想到,那引起無數人爭鬥搶奪的金絲甲竟落在了這寂寂無名的少年手裏,知道他剛剛是仗著金絲甲防身才能毫發無傷,田七的神色緩了緩,他也整理順了思路,跟著問道:“那你能趁他不備殺他是可能的。但我要問,你是一直跟在李尋歡身邊,暗中保護他的家眷嗎?”

阿飛誠懇地搖了搖頭:“我是為殺梅花盜來。”

聽到這句話,田七精神起來:“我們所有人都守在梅林外,你怎麽去了李尋歡的住處?以李尋歡的本事,尋常人也不會擔心他的姬妾吧?還是說,你知道李尋歡今夜不在?”

阿飛道:“是有人告訴我今夜梅花盜會出現,我才守在附近,看見有一道黑影進入莊中,追蹤來的。”

田七笑道:“有人?什麽神通廣大的人,能提前告知你呢?他又為什麽要告知你呢?”

他用疑問的口吻,確切道:“或許是梅花盜告知你,去那裏殺一個人替自己做證,掩蓋自己今夜的行徑呢?”

說著,他沖角落裏興雲莊的仆人招了招手,那仆人不明就裏,走上前來,被田七一把抓住道:“看!我抓住梅花盜了!”

那仆從大驚失色,煞白著臉就要跪下來:“不,不是,田七爺,我怎麽會是梅花盜呢,小的一點武功都不會啊!”

田七霍然將手中的一顆鐵珠塞進了那仆人口中,又點中他的穴道,自言自語道:“接下來就該給你劃上滿臉的刀痕,讓誰也認不出來,這樣我就抓住一個梅花盜了,你會不會武功又有什麽要緊呢?畢竟你現在已經不能說話了。”

趙正義冷聲道:“這只怕是天底下最好抓的賊。”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還有揚聲替田七捧場的道:“這樣的梅花盜,我也能抓他十個八個來!”

議論聲轉而變成了笑聲。

聽著這些動靜,阿飛咬著牙,面色冷得和雪一樣,手落在了劍上。

李尋歡見狀嘆道:“阿飛,你不必再說了。今夜正是他們志得意滿,名利在望的時候,怎麽能讓你一個沒有來歷根底的少年人搶了風頭,讓他們變成一場笑話呢?”

阿飛道:“我知道,和他們做口舌之爭是徒勞,有些事終究要靠劍來解決。”

李尋歡看著這個初出江湖的少年,似笑似嘆道:“就算你殺光這裏所有人,也只會給自己留下一個濫殺無辜的罪名而已,依舊不會有人承認你殺了梅花盜,他們甚至不會覺得你有殺死這許多人的本事,會說你用了齷齪的手段,害了他們。”

阿飛的嘴唇動了動,他的手中還有劍,他做了正確的事,他在保護一個無辜的人,可似乎沒有人能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那人人都說存在於天下人心中的公道,又到底落在哪裏?

他忽然覺得有些迷茫,緩緩道:“我明白了。”

李尋歡道:“揚名天下是一條艱難的路,你要是想在江湖中行走,僅僅靠手中的劍是不夠的。”

阿飛道:“他們這些人,算是天下聞名嗎?想要揚名天下,就得和他們一樣?”

李尋歡道:“那是一條人人走得的大道,這個道理其實在場的人都明白,他們需得給大俠們捧場叫好、奉承迎合,換得武林前輩的照拂提攜,這樣再過幾十年,認識更多的人,獲得更多的讚譽,漸漸就能成為接替前輩的大俠了。”

阿飛道:“我要是不願意呢?”

李尋歡指了指自己。

阿飛忽然笑了,他笑得就像這滿園的落雪,飄飄灑灑,又無言寂寞,而後他伸出手,將李尋歡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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