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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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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趙正義只是被撞出來,倒沒受多重的傷,穩住身形就爬了起來,倒是秦孝儀踉蹌了許久,才被趙正義和跑過去的龍嘯雲扶著站穩了。

鐵傳甲震退他的那一拳雖重,但也不至於傷成這樣,還是因為趙正義那一撞,恰在他舊力將盡,新力正生,運氣護住自己,想要不退得那麽狼狽時,將他運轉的內力重重打斷,頓時由輕傷變成了重傷。

龍嘯雲見他口吐鮮血,面色發金,便向梅二道:“梅二先生,你是醫者仁心,還請來看一看秦三哥的傷勢。”

梅二先生雙眼一翻,擺手道:“我是個十足的庸醫,救不了命的江湖騙子,而且他才剛剛打傷了我,現在又要我給他看病,你們不怕我給他藥裏下毒?”

龍嘯雲訕笑了兩聲,便讓下人去別處請大夫來。

秦孝儀那邊斷斷續續在趙正義耳邊說了通話,聽得趙正義又精神起來,揚聲對鐵傳甲道:“想不到,你練了一身難得的橫練功夫,難怪秦大俠沒能提防,被你所傷!”

鐵傳甲甕聲道:“這江湖上誰家沒有獨門的功夫法門作為依仗,但你們的意思我明白得很,我這樣的奴才能贏一定是靠旁門手段,只有你們贏時,才是光明磊落的,你們的為人我也算見到了,不必特意提醒。你現在曉得我練得什麽功夫,不怕暗算了,那就換你來吧。”

趙正義被他搶了一通話,咬牙道:“姓鐵的,你真以為老夫不知道你的底細嗎?!有些事咱們不說透,是顧著今日的場合,你非要這麽鬧,可是給臉不要臉了!”

鐵傳甲神色一變,腳下依舊穩如泰山,他挺直著腰,沈聲道:“臉面從來都是自己掙來的,不用旁人給,我也不怕你知道什麽底細,我雖不是什麽大人物,活到今天,但憑己心。”

趙正義冷笑著道:“好,好。”

一旁的李尋歡聞言黯然,他了解鐵傳甲的為人,如今鐵傳甲的身份暴露,那些追索他的人很快就會來,他一定會選擇離開,既是躲避那些人,也是不願意將他們也卷進那樁說不清的舊事裏。

但鐵傳甲不後悔為了救梅二先生出手,暴露了自己的底細,因為他生平行事,只求問心無愧。

他豈能為了自保,眼看著無辜之人受難?

憐星似有所感,眼角泛紅,眼中已有淚光,她擡聲道:“他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相信就算有人聞名而來,也只會是朋友,不會是仇人。”

鐵傳甲沈默的臉上終於有所動容,卻沒看向這邊,只是垂下了頭。

趙正義沒有理會憐星,轉向了梅二先生,神色有些驚疑不定:“你是梅二?”

梅二先生冷笑道:“不,我從今兒改名叫梅四了,沒有死在秦大爺手裏的梅四。”

趙正義冷聲道:“江湖上都說梅二先生不會武功,原來你藏得這麽深,若非——”

梅二打斷他的話頭道:“若非你對我不設防,怎麽會被我撞出去?你要說的話我也知道了。”

秦孝儀喘息著道:“趙大哥,七妙人是什麽人,江湖朋友都清楚,你不必和這狷狂邪人理論。”

梅二先生道:“是極,江湖上都說七妙人是最卑鄙無恥的七個小人,區區不才也在其中,所以你被我暗算也尋常,絕不是你學藝不精,更不是你得了病。”

趙正義皺眉道:“我能有什麽病?”

梅二道:“耳聾的病,我那麽大聲音喊你讓開,你都沒聽見,豈不是耳朵聾了?”

趙正義怒不可遏,終於大喝一聲,攻了上來,可他還沒到梅二近前,就渾身一顫,撲倒在雪地裏。

梅二“咦”了一聲:“你不會真有什麽毛病了吧?”

龍嘯雲還扶著秦孝儀,騰不出手來,他身邊的仆人見主人示意,連忙上前去扶趙正義,只見他驚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腳,剛剛那一瞬間,他的腿腳完全沒有了知覺,才栽落在地,要知道他出身北方,大半功夫都在兩條腿上,下盤極穩,怎麽會突然沒了知覺?

聯想到之前自己也是忽然身體不受控,連側讓、反擊都做不出來,難道,難道他真的得了怪病?

這麽一想,不由得渾身冒出了冷汗,甚至有些後悔得罪了梅二這個岐黃聖手。

但想到梅二桀驁怪異的性情,也不見得會願意為他治病,又放下了這點悔意。

見沒有人再動手,游龍生冷笑道:“看來今夜是沒有誰能當這個主子教訓奴才了,不被奴才教訓就不錯了。”

說完,他也不管場中眾人如何反應,負手獨自離去。

龍嘯雲有心再說些什麽,可秦孝儀的仆人已經趕來,接過自家主人,趙正義也緩過來幫忙,眼看著他們就要離去,龍嘯雲急道:“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本沒什麽矛盾,何必如此,有話不妨放下成見,好好商量。”

趙正義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麽好說的!”

寒天臘月,龍嘯雲急得滿頭是汗,只能看著他們離去。

李尋歡見他如此,長嘆了一聲:“大哥,我今日又讓你為難了,明明是登門做客,卻鬧成這樣,我——”

邀月從梅二先生背後閃出來,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樣抱怨道:“這關公子什麽事?是他們上門強請梅二先生來看病,病人傷重而亡,又要打梅二先生,老甲為了護著無辜的人出手,他們這樣不講理,難道還是咱們的錯?”

龍嘯雲也大笑道:“妹子說的不錯,鬧成這樣又如何?咱們難道還怕麻煩嗎?”

邀月眨眼道:“原來是這樣嘛,我看大哥一直在場,既不阻止他們傷人,也不為梅二說話,反而一直在他們理虧時調和,說他們自有道理,還以為你覺得是咱們咄咄逼人了呢,畢竟,連我妹妹這個弱女子,都能說一句公道話,還是說,混江湖的人就是這樣,場面平和、大俠臉面比公道更重要?”

龍嘯雲的笑頓時變得勉強起來,李尋歡和憐星怔了一下,都沈默下去。

梅二嘿嘿怪笑了兩聲,道:“折騰了半天,咱們還是趕緊去休息吧,一早我就走,免得回頭秦大俠氣不過,還來找我麻煩。”

龍嘯雲嘆道:“這個時候,梅花盜想必不會再來了,兄弟,你也一路勞累了,身上還未好,我讓他們打掃好了一直替你留著的房間,歇一歇吧。”

他頓了頓,拍著李尋歡的肩膀道:“大哥是個俗人,但無論如何,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李尋歡嘴唇動了動,嘆道:“大哥,我明白的。”

——————

夜色闌珊。

院子裏的雪壓著松竹,被風吹得簌簌。

樓上梅二先生的鼾聲一陣一陣,睡得正香,在這寒風蕭瑟的夜裏,顯得四下越發寂靜起來。

憐星的聲音不再那麽清甜,她喉嚨上被邀月點了的穴道已經自動解開,這是一種易容大家都知曉一二的手段,只要動一動咽喉,就能改變人說話的聲音。

女子清冷的嗓音在這樣的夜裏透著溫柔,她細細說著一樁舊事。

那是十年前,李尋歡帶著鐵傳甲蕭然出關後,在大雪紛飛的一間野廟裏。

廟中有掃地的僧人,有八個追尋而來的人,和兩個暫避風雪的行人。

窗前微微搖曳的燭火映得李尋歡的眸光閃動,聽到易明湖說會還上這筆債時,鐵傳甲的臉上已經不覺間落下淚水。

這面對敵人威逼都只橫眉冷對的漢子,此刻雙手捂著臉,任由淚水浸濕了胡須,如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沒有誤會解開的歡喜,只有往事湧上心頭的無盡苦澀、辛酸、悲傷。

這本是他決意背負一生的秘密,但世上知道真相的人並不只有他,那些公門中人,被盜的豪富之家,其中究竟被人知曉也是正常。

為了隱瞞這件事,他曾登山涉水,從北國雪原到西域大漠,奔波不定,就是這十年裏,他也常常夜不能寐,與其說是李父將兒子托付給他,不如說李父用“報恩”給了他一個安定的歸處,至少他不必在能將人曬幹的烈日黃沙中蹣跚前行,不必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中像個野人一樣求生。

他也曾想過死,用自己的死來徹底掩蓋這件事,他墜崖時已經沒有生意,是老爺告訴他,死是懦夫的選擇,活下去,和生命中的苦難抗爭,咬著牙也要堅持下去,留著有用之身,這世上一定還有他可以做的、有意義的事。

人來到這個世上,不是為了死,死只是一個必然的結局,是為了度過他的一生。

為了報答老爺的恩情,也是出於自己的本心,照顧李尋歡就是他這十多年來唯一的寄托,因為記掛著少爺,他才不再那麽孤獨,那麽倉惶。

在他的來歷被揭開時,他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走的,十年了,少爺好不容易和表小姐團聚,要開始安定幸福的生活,這一切本不該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壞。

他知道少爺的武功高強不畏懼敵人,可他不能說出真相,這會連累少爺被世人謾罵,真要對付那些人,可他們也是無辜的,如此豈不是再度把少爺推入兩難中?

所以,他該走了。

這是他自己做下的決定,也該由他自己來承擔。

他以為,自己又要獨自踏上那條不知去向,也不知何時才能停止的流亡之路,最終像失群的野獸一樣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一個人能為了他心中的道義,堅守多長時間?

對鐵傳甲這樣一個練著“笨拙”的功夫、做著“笨拙”的事的人來說,只有到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天。

李尋歡擦了擦眼角,笑道:“我正不耐煩和那些人喝酒,等他們來,我才算有了可以真正暢飲的人,這倒要謝謝那位趙大俠了。”

鐵傳甲用袖子潦草地擦了下臉,起身走到邀月身前,給她行了一個大禮,邀月沒有阻止他,只悠悠道:“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非以利合,本就天屬。”

李尋歡笑道:“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收也?莊子認為這不是什麽道理約束,而是人的天性相連,所以你以不同的性情去回應不同的人,這無關俗世中的規矩,只是你的天性。”

憐星抿唇淺笑道:“因為老甲是這樣的人,你才這樣待他,換做秦孝儀、趙正義那些人,你只會讓他們吃了虧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說到這裏,她不由想起了邀月一直以來待龍嘯雲的態度,以及今日所見,他的種種言行,笑意中不由帶了幾分苦澀。

她不是一個笨人,如果事情只牽涉到她自己,當然可以理解、退讓,可這種理解改變不了眼前的事實。

擡眼望去,果然李尋歡也是一般神情。

如果說,邀月待人是以天性,那今日的興雲莊中便是以利相合了,為了誅殺梅花盜的利益,為了名聲、錢財、美色,而昔日豪氣幹雲、也曾路見不平挺身而出的人,是不是就在這日覆一日的名利中,變作了如今的性情?

那不在乎旁人目光,和李尋歡互相摻扶著走過長街的人,那豪飲千觴,不要好酒,只要烈酒的漢子,他那柄曾經從不離身的丈八銀槍是否已經在壁上生塵?

而作為引著他從那個江湖俠客,一步步走入這個名利場的緣由,旁人都可以不齒他如今的做派,唯獨他們不可以。

再怎麽說,龍嘯雲對李尋歡都有莫大的恩情,滴水之恩尚且應該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他活著的每一天都要感謝龍嘯雲當日仗義出手,他欠龍嘯雲的永遠還不了;她也確確實實做了毀諾背約之事,先給他希望,又翻手撕毀,背棄信義,傷透了他的心。

這世上,唯獨他們二人,沒有資格對這種改變做出任何指摘。

若是當年他沒有救李尋歡,沒有跟著他回到李園,沒有見到她,沒有牽扯那一場情思,她沒有因為傷心和私心答應婚事,又終究反悔,他是不是,就依舊是那個游走江湖的龍四,而不是今日座上和趙、秦之流稱兄道弟的龍四爺?

一個人能為了他心中的道義,能堅守多長時間?

看他樓臺笙歌,華宴滿座,勿忘在莒時,生死一知己,哪時節變了舊模樣。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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