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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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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鼓同蠱音。

懸鼓高臺作為三寨的祭祀高臺,就建在萬蠱坑前高處,這座祭臺向前面對著舉辦萬仙大會的廣場,用堅硬如鐵的堅固古木搭建,足足有五層樓高。

這座高臺兩側還有兩座同高的支架,用大塊的山石壘築而成,石臺上各掛著兩道刀梯,需要四個高手將長繩捆在腰間,拉著長鼓,徒手爬過刀梯,登上石臺,將長鼓由四道長繩牽系著,懸掛在高臺正上方。

這就是祭祀儀式的第一步——懸鼓。

那四道刀梯上的長刀都是開了刃的,上臺的人要在刀刃上攀爬不說,還要四人一同拉起沈重的長鼓,其中的危險可想而知,就算有內力護體,也有上刀的技巧,還是一個不慎就會被刀刃割傷手腳。

即便如此,登臺的人依舊要爬完這道刀梯,否則祭祀儀式不能完成,別說是他個人,就是他所在的寨子都會在接下來的十年裏受到各寨的指摘,尋蟲、用水上都會被為難。

有懲罰,就有獎勵,他們登上高臺後的收獲,也足以讓眾多高手爭奪這個十年一次的機會了。

長鼓高懸後,就由三位寨主依次上前敲響長鼓,喚醒萬蠱坑中的蠱王。

最後,由這一年萬仙大會的前三名勝者,將十二只蠱蟲送到三位寨主手中,有三位寨主帶著,連同自己的三聖蠱蠱種一起送入萬蠱坑中。

萬蠱坑內的蠱王會帶著坑內的所有蠱蟲一起看守出入口,保證只有最後勝出的金蠶蠱才能爬出坑口,也的確只有劇毒、靈巧的金蠶才能穿過蟲群,從百米深的坑洞底下爬上來。

之前整整八次萬仙大會,都沒有蠱蟲爬出萬蠱坑。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底下的苗民們現在都知道了,昨夜首領用金蠶蠱種殺死了苗寨的大敵——南海娘子,那女魔頭被金蠶穿透手掌,金蠶的毒將她整個人都化作了毒水。

這一次,會有真正的金蠶蠱出世了!

頭寨之人自然以激動、期待居多,但頭寨之外,尤其是三寨所屬的上百苗寨之人,心思就覆雜了。

在沒有金蠶蠱的八十多年裏,因為頭寨沒有金蠶,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苗寨許多事已經不再歸屬於頭寨管理,他們更偏向於青林寨或者黑龍寨,住得近,親緣近,處理起事情來自有一套章程,可要是頭寨的地位恢覆,很多事又要歸於頭寨管理,那不管頭寨的名頭歸於誰,只要不是自己所屬的那一家,都會變得麻煩起來。

而且,因為沒有金蠶,這些年不少蠱師將萬仙大會視為一種形式上的奠儀,反正自己無法在大會上奪得名次,何必為了走流程把自己精心培育的本命蠱扔進萬蠱坑裏?

這些蠱師大多習慣了提前一年或半年為萬仙大會作準備,臨時培養一只蠱蟲專門應付這場盛會。

這麽做的人多了,倒也公平起來,因為大家都是在這一年內捉蟲,養蠱,拿來比鬥,就比這一年內蠱師養蠱的本事,分出個高低來。

可要是重養金蠶蠱,就由不得他們應付了事了。

妮耶能夠感受到人群的異動,她只道:“這些年,三寨的人心已經在渙散的邊緣。”

黑龍寨作為三寨中態度最保守的一脈,金玉蠻對此的感觸極深:“您說的是。因為金蠶蠱的缺失,三寨的制度不全,威望日衰,這些年已經有了名存實亡的跡象,更像是三家各自為政。”

說到這裏,金玉蠻嘆了口氣,她認真道:“無論如何,黑龍寨都是擁護金蠶蠱的,我們會遵循古老的約定,守住蠱神的信仰,無論您到時候要做出什麽樣的改變,我們都會遵從。”

妮耶沒有回應,眼下金蠶蠱還未誕生,自己也沒有奪到蠱蟲,這時候就說起日後,未免太過輕狂了,妮耶不是這樣的人。

她知道金玉蠻沒有說謊,黑龍寨作為舊有制度和規矩的擁護者,雖然這些年一直阻攔著漢人的影響深入苗寨,幾次在大事的決議上和木伊卡、以及木伊卡背後的妮耶唱反調。

但同時,他們也是最支持金蠶蠱在三寨中選擇頭寨的。以金蠶蠱為衡量的標準,這相對公平,又有了震懾苗疆的底牌,最重要的是可以將蠱神的信仰再度推行下去。

嘴上說的先祖、蠱神是很難讓人相信的,只有讓苗民親眼見到神奇的金蠶蠱,他們才會相信世間有自己無法理解的力量存在,對金蠶蠱,更對傳說中的蠱神心存敬畏。

人有了敬畏,才會克制自己;所有人都歸於一個信仰,力量才會集中,人心才會凝聚。

在思想和教育無法推廣的年代,宗教就是這樣起到了統治者需要達到的目的,才會盛行。

山外如此,山中也是如此。

金玉蠻雖然沒有清晰認識到這些,但她知道金蠶蠱代表的意義,正是因為知道,才想要掌握它,並借著它重振黑龍寨的聲勢,把三寨偏離的方向拉回正規,哪怕為此割舍掉青林寨的管理權,將它徹底拱手送給中原朝廷,自斷一臂,以示自己從今往後絕無重蹈覆轍的可能。

她覺得妮耶想要重振三寨是在樹敵,是看輕了中原朝廷的決心,過於天真。

在妮耶看來,金玉蠻才是天真的那一個,作為三寨的首領,她更清楚地知道眼下的情形。

早在多年前苗疆向中原王朝稱臣,他們就已經失去了隔絕對方影響的可能,換句話說,當初苗疆會向中原王朝俯首,正是因為無法抵抗武力強悍、文明繁榮的中原。

楊氏的祖先放棄據山稱王,中原王朝也給了楊氏足夠的尊榮、權力,甚至沒有徹底鏟除各族土司的力量,才給後來的楊氏之亂留下了隱患。

如今中原王朝對苗疆的滲透已經一點點深入,這不是隔絕青林寨就能自保的,中原朝廷不會答應,甚至三寨中曾見過山外景象的苗民也不會答應。

在接受中原朝廷治理的前提下,凝聚人心,保住三寨原有的結構,已經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大的權利了。

就這樣,她還需要借助金蠶蠱、殺一個大敵來立住威信。

木伊卡遠比金玉蠻了解妮耶,也更能體會她的不易,作為三寨中第一個選擇主動接納中原影響的寨主,他和妮耶有一種無言的默契,此刻他沒有像金玉蠻那樣表態,只是一個勁兒地抽著旱煙。

雨幕中,似乎一切都染上了潮氣,升騰的水霧中,原本明晰的面容都變得模糊起來。

妮耶轉向了木伊卡,於公而言,他們多年來一直隱隱互相援助,支撐著將變革一點點落實,於私而言,木伊卡也算得上是她的朋友、長輩。

這位老人的性情直烈,行事風格光明磊落,從不摻和隱私之事,之前金玉蠻心神不守時,其他人或顧慮金玉蠻的身份,或覺得不是一個寨子的人,都只是看著,只有他上前把金玉蠻拉起來,可見他的為人。

那些漢人願意和木伊卡相交,不是沒有道理的。在漢人的文化中,他們尊敬經歷豐富、充滿智慧的老人,更敬重剛直公正的人物,那些精明的漢商覺得,木伊卡這樣的人才是值得信任,並結為朋友的對象,很多事都願意看在木伊卡的份上商量著來。

可木伊卡已經老了,他已經快要七十歲了,這幾年的身體也越來越差,處理起事情來,也心力有所不濟,他離開後,誰能接替他的位置呢?

妮耶難得放軟了口氣道:“木老,您要保重身體,事情結束後,不要急著返回青林寨了,先在金水寨過一夜,讓蚩老幫您燒艾去去寒。”

木伊卡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肩,笑道:“首領不用擔心,我雖然已經老了,可還沒到不中用的時候呢,真算起來,蚩老頭還比我大兩歲呢!”

金玉蠻對著他,倒是沒有早先那麽夾槍夾棒的了:“蚩老已經是族老,不怎麽問事了,你可是青林寨的主心骨,要我說,也是木三不好,他是你幾個兒女中最有本事的,卻成天往外跑,不幫幫你。”

木伊卡擺擺手道:“人各有志,他能過得開心,對我這個父親來說比什麽都重要,石家的小子也不錯,過幾年我把事情都交給他,也能卸下這個擔子了。”

老人咳嗽了幾下,喉嚨裏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又平覆過來:“我當年難道就想接手這個位置嗎?我更喜歡草木蠱蟲咧,還不是沒有辦法,才被時事推到了這裏,我沒得選擇,但我能給更多人選擇,就沒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四十多年。”

妮耶長嘆了一聲,她沒有再回避這個他們都未細談的話題:“您不讚成我這麽做。”

木伊卡看著在刀梯上攀爬的苗人高手,雨天使得上刀梯的行動越發危險起來,四人的動作都十分小心,那精瘦漢子赤裸著上身,露出身上的蠍子刺青,後背全是水,那是汗水混在了雨水裏。

妮耶也看著他們,上刀梯無疑是危險的,可為了達成目的,總有人願意站出來,去冒險,去搏。

木伊卡聽她問,就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是,我不讚成。這些年三寨發展得很好,年輕人也在適應新的環境,老的規矩就像老的人,即便他還能管用,但他總是要走的,將來要交給新的人。就像咱們當初的先祖,不畏艱險在深山中開辟道路,不畏蟲蛇之毒鉆研出蠱師一脈。”

“現在咱們不過是走出深山,再向山外去開辟一條合適的路,它或許需要幾代人去慢慢探索,但畏懼外面的風險,就故步自封,不想著向前走,反而要從已經燒成灰的東西裏,去掏出金蠶蠱,讓習慣了眼下生活的子民再撿起過去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將十萬大山變作一個蠱罐,所有人在這個罐子裏日覆一日地互相吞食,永遠沒有更進一步的出路!”

木伊卡這些話在心裏很久了,只是事情太多,他不能幹擾妮耶的布局,沒有和她爭執,此刻拋出來,越說越激動,又咳嗽起來:“首領,首領!你不能只想著權利和三寨的存亡,當初三寨之所以會建立,就是為了讓苗民過上安定的生活,你不能只在高樓上想著大人物才想的事情,你是三寨所有人的首領,你要看看那些跟著你的普通人!”

金玉蠻聽著木伊卡的話,心緒也隨之翻騰起來,她見這個老對手咳得厲害,便咬著嘴唇,走過去拍了拍木伊卡的背,擡頭看向妮耶。

妮耶沒有看他們,只是望著漸漸被拉上高臺的長鼓,良久才道:“木老,你說的這些,我會好好想一想,可身在我這個位置上,很多事,也由不得我。”

“時辰到了,鳴鼓吧。”

三人身後,上了高臺後就沒說話的梅大先生打量著木伊卡,難得沒有說些堵人的話,而是將手裏的酒壺遞給他道:“老哥,你也是個有意思的人,看你這病也是寒氣沖的,來,喝一口?”

木伊卡接過梅大先生的酒壺,灌了一口,長舒了口氣,讚道:“好酒,好藥!”

他將酒壺遞還給梅大先生,沒有道謝,梅大也不在意,就看著他跟著妮耶和金玉蠻一起走向了長鼓。

隆隆的鼓聲震響,如雷聲在山谷中回蕩,穿透風雨,深遠磅礴。

臺下所有的苗民都擡頭望向高臺,重山中所有聽見鼓聲的人都為之一振。

萬蠱坑中沈睡的三聖蠱醒來了,它從坑底的暗河中爬上岸,沿著深坑的石壁向上攀爬,剛剛還在為了新的蟲食而聚在一處爭鬥的蠱蟲們紛紛退散開,只有三聖蠱的蠱種跟在它身後,一起試著向高處爬去。

它作為一只蠱,已經有四十多歲了,即便在三聖蠱中,也是垂垂老矣,早在四十多年前,它的主人去世後,它就居住在萬蠱坑裏,也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近些年,它大多數時候都在沈睡,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在睡夢中死去。

可當它聽見熟悉的鼓聲,還是會做出回應,去見那召喚自己的蠱師。

萬蠱坑的封門再度被打開了,有光亮從高處透下,混著淅淅瀝瀝的雨水,一只四肢幾乎一樣長的青色怪異蟾蜍探出了頭。

它幾乎已經白蒙蒙的眼睛,看向了頭頂的長空,口中發出一聲蟾鳴。

萬蠱坑上下,所有的蟲鳴都停了。

天地間,只有蟾鳴和風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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