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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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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頭寨的最後一只金蠶蠱並不是壽終而死,是被人所殺。

時間已經過去了快八十年,金蠶蠱幾乎成了三寨的傳說故事,甚至有人懷疑,世間是否真的存在金蠶蠱?老人口中的故事,是不是只是故事。

反而是百草老人一脈相傳的醫書裏,記載著關於金蠶蠱的見聞。

孫七也嘆道:“是,萬蠱之王就是有再厲害的蠱毒,它本身也只是一只蠱蟲而已。”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這些都沒有用,和金玉蠻了解漢人朝廷一樣,他也了解苗寨。

如果追溯血緣,苗民和漢人本是同源,之所以會有了如今的區別,就是苗民為了躲避戰亂,去到深山中躲避,他們焚燒了帶不走的書籍,匆匆將文字寫在布匹上,爬山涉水,遠離中原,和蠱蟲相伴,以叢林為家。

所以避世的思想在苗寨根深蒂固,木伊卡寨主這樣的人才是少數,當年,絕大多數的苗寨之人都是反對木伊卡行事的,認為他卷進外面的風波裏,遲早會給寨子惹來禍患。

可是,這世上哪有桃花源?

金玉蠻在三位寨主中最年輕,武功修為和用毒之術也最淺,威望也不足,就算她奪下了頭寨的位置,又真能坐得長久嗎?

德不配位,必有大禍。

孫七重覆道:“金蠶蠱,只是一只蠱蟲。”

天色已經將晚,黃昏的樹林裏,風吹動樹葉簌簌,太陽留下的餘熱在大地上蒸騰,風也只能卷動這股熱意,送不來半點清涼。

金玉蠻挺直著腰,這不能讓她顯得高大,高大到可以頂住一切風雨,她像是一朵在林間盛開的花,纖細艷麗,卻有著劇毒。

她的眼神覆雜,孫七說不清那是決絕,還是淒楚,那眼神讓人心動,更讓人心碎,因為你知道她什麽都明白,但她依舊這樣決定了。

金玉蠻幽幽道:“梅大先生天真自我,除非他自己願意,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而那個小和尚是被請來對付南海娘子的,南海娘子絕非俗手,他也分不出多少精力來管別的。”

孫七道:“所以,只有我是你請來的幫手,幫你在懸鼓高臺上對付兩位寨主,奪取金蠶蠱。”

金玉蠻黯然道:“是,我知道你不會讓他來的,來赴約的人一定是你,如果是他,他一定不會答應。”

孫七道:“明知道這是個坑,但為了師父,我還是會往下跳的。”

金玉蠻凝視著他,輕聲道:“你生我的氣了?覺得我用他來逼迫你?”

孫七沒有看她,而是望著遠處的雲霞:“我沒有生氣。我們自幼相識,是最好的朋友,我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你想要我幫忙都不再直說,而是用這種方式。”

“你明明知道,如果我跳下來,那沒有別的原因,只是為了師父和你,我若還惦記著情分,就會入局,我若不惦記這份舊情,反而可以袖手旁觀。”

孫七閉上了眼睛,是的,這就是金玉蠻拿捏他的弱點,他生在一個溫暖的大家庭,而這個家族又有足夠的資源讓他不會為世俗的煩惱自耗,這培養出了他無畏的性格,所以他敢於揮灑自己的感情,也看重這種感情,終究讓感情成了他的弱點。

他近乎悲傷地問道:“為什麽?”

金玉蠻自嘲地笑道:“自然是因為我變了,我變得顧慮重重,面對這樣重要的賭局,我擔心自己的籌碼不夠重,想盡了一切辦法往上面加碼。”

“面對你,我能有什麽籌碼?你是天機老人的兒子,家族勢力遍布江湖,你自幼修習最高明的武功,跟著醫毒大師學毒術,你什麽都不缺,我要用什麽打動你?”

“情義?我們之間的情義,值得你拋開家族的立場,加入到這場沒有善惡之分,只有利益爭奪的棋局中來嗎?”

金玉蠻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平覆自己的心緒:“我難道想要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嗎?可我們之間,也只有這份感情了,我還怕不足,再加上他,你願意來到這裏,不也是為了他嗎?”

“這樣也好,你是為了他,不是為了我,我們可以算得清清楚楚,這件事過後,除了聖蠱的蠱種,我答應你,再也不會將他牽涉到這些事裏來。”

孫七嘆道:“你何必這樣。”

金玉蠻笑道:“孫七,我已經不是當初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了,你可以不用長大,我卻已經變了。”

變了,那是什麽改變了她呢?

孫七想,是年歲的增長,還是寨主的責任?是這些年青林寨的發展,使得黑龍寨的地位滑落,她在三寨中的權力受損,這種挫折改變了她?亦或者是南海娘子這些年的行為,讓她明白了,有些東西不能毫無條件地分享,尤其自己的信任?

木伊卡老了,下一任青林寨的寨主未必有他的本事,金玉蠻還年輕,她可以等。

可妮耶寨主並不老,一旦她真的確立下頭寨的威信,從而收攏權力,轄制三寨,威懾四十九峒,避退環視的外敵,那她就會成為三寨真正的首領,即便她身死,憑金蠶蠱,她的餘澤足以綿延百年!

這些年木伊卡能繼續經營青林寨的局面,背後是得到妮耶的默許的,只是顧忌勢力龐大的守舊派,才保持中立的姿態,可在施行一件絕大多數人反對的事時,你保持中立也是一種態度。

等到妮耶寨主真正掌權,黑龍寨的權力必然會進一步被擠壓,自恃有金蠶蠱在手的妮耶對外的態度都會進一步改變。

所以金玉蠻才急了。

是這種局勢改變了她?還是說她其實從沒有變過。

金玉蠻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美麗也可以是一種操控人的權力,所以她在悅己的本能上有意維護著這種美,當金蠶蠱代表的權力更高時,她又可以為此犧牲掉維護了多年的美貌。

所以她當然也可以為此設計威脅自己,他不來那也沒什麽,因為那時候來的必然就是百草老人,百草老人沒有孫家的勢力,但他會願意為金玉蠻犧牲一切。

孫七其實很清楚這一點,他不願意讓師父來的原因也在這裏,否則再怎麽危險,百草老人要自保都不難,可面對自己的外孫女,他要怎麽置身事外?

難道百草老人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外孫女落敗?

在權力的戰場上,美麗、親情、友情,都是可以犧牲的籌碼,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可孫七更清楚,金玉蠻不可能真正如願。

他忽然想起了來的路上,那位虛竹小師父的話,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動念,都是妄念。

人心的執著癡妄,最終都是空。

——————

孫七返回寨中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苗寨中卻正熱鬧著。

萬仙大會將至,許多偏遠苗寨的人都趕到了離祭臺最近的頭寨附近,這不僅僅是蠱師交流的機會,還是年輕男女游方聚會的機會。

金水寨得名的原因,就在它依山面水,山間瀑布流淌而下,匯入山下的金水河,這條水源便成為了金水寨生存的命脈,生活在寨子裏的人依靠著它生活,每夜都能聽到流水聲。

這些天,又有夜簫和月琴的聲音加入進來。

孫七對樂理懂的不多,只是見寨子前熱鬧,就湊了過來,結果一眼就看到了在一群苗民中格外顯眼的虛竹和尚。

這位小師父正在和一眾苗民說話,孫七湊近了一聽,發現他竟然說了一口流利的苗語!

虛竹說自己從未出過遠門,這還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對苗疆幾乎一無所知,當然不可能是提前學的,也就是說,這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已經學到了苗語的大概,能夠和苗民順利交流了?!

孫七不由咋舌,還沒等他上前去說什麽,虛竹和尚便轉過身來看向他,那張醜陋的面容在夜色中,隱隱綽綽,看不真切,反而讓人窺到幾分皮相下的東西,似一種平和恒常的氣質,但比那更清透寧靜。

孫七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他笑著走過去道:“小師父,你一個出家人,在這兒做什麽呢?”

虛竹和尚反問道:“小僧為什麽不能在這裏呢?”

孫七指著一對相依在樹下、共吹夜簫的情侶道:“男歡女愛,可是情欲?”

虛竹和尚點頭:“是情欲。”

孫七道:“佛門戒律森嚴,要修行者不食葷、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遠離聲色,斷絕六欲,小師父正是青春年少,莫非也為這樣的情形意動嗎?”

虛竹和尚道:“佛門的戒律是用來約束自我的,因為人的欲望無窮,只靠自己難以控制,戒律是以外力幫助人修行,克制欲望是追尋清凈境界、了悟智慧的手段,不是目的。孫施主說,眼前之景皆男女情欲,是心入欲念了。”

孫七怔了怔,而後笑道:“小師父說是我只見‘欲’,那小師父又見到了什麽呢?”

虛竹和尚雙手合十道:“無聲無色,只有滿心歡喜。”

孫七輕嘆著回了一個佛禮道:“的確是我心思不定,受教了。”

說完,他咂摸著“歡喜”兩個字,忽又古怪地笑了一聲:“不過在苗疆地界,小師父還是不要說這話得好,免得惹來麻煩。”

旁邊傳來女子忍俊不禁的笑聲,白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剛好聽到孫七的話,她嘴裏含糊地用苗語說了句什麽,然後轉成官話道:“以大歡喜女菩薩的眼光,也看不上他這模樣啊。”

虛竹和尚有些不解:“女菩薩?”

白黎笑得更厲害了,連孫七都忍著笑,咳嗽了兩聲:“嗯,她自號大歡喜女菩薩,是苗疆屈指一數的高手,不過她並不怎麽喜歡出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約有三百天都在自己的地方吃了睡,睡了吃。”

虛竹和尚聽了,越發不解:“她修行的是佛門武功?”

孫七沈吟道:“據說她練的是一門邪功,像是佛門煉體一脈的,將肉身練得金剛不壞,不過佛門講究苦修,以磨煉筋骨磨練性情,她卻縱情貪欲,最重食色,認為人的欲望裏才有大歡喜,她把每個徒弟都餵成大胖子,還擄了俊美少年去,卻說是一種菩薩似的善行,讓他們能吃飽、歡愉,所以自號大歡喜女菩薩。”

虛竹和尚了然:“這聽起來並不是佛法,倒像是一門魔功。”

孫七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苗疆在三寨外,還有四十九峒,種種奇人異士,魔功妖法,數不勝數,沒人知道他們到底練的是什麽武功。不過這位大歡喜女菩薩確實厲害,以她近乎非人的體格,只怕天底下也沒幾個真能和她正面相抗的高手,否則以她的行事作風,也不至於能安然活到今天。”

白黎笑瞇瞇地看著孫七道:“據說她喜歡長得好看、年輕,又有本事、有魅力的男人,孫小七,你才要當心,你要是被她搶了去,你爹也不見得能把你救回來。”

孫七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道:“在中原我只聽說過采花大盜劫掠女子,十惡不赦,到了苗疆地界,就換成了女魔頭劫掠男子,讓人生不如死。”

兩人雖說得慎重,但神情並不那麽畏懼,畢竟對他們而言,練得金剛不壞也是血肉之軀,只要是血肉之軀,就畏懼蠱毒,這也是大歡喜女菩薩在苗疆並未掀起多大風浪、建起多大勢力的緣故。

殺人術並不全在武功,江湖上許多高手都死在不如自己的人手裏,其中多半用的手段就是毒。

孫七看著白黎手裏的月琴道:“不說這個了,你帶著月琴來,也是來尋合意的情郎,怎麽跑到這邊來了?”

白黎抱著琴搖頭道:“眼看萬仙大會要開始了,我還想得個好名次,免得蚩老罵我呢。而且這些天我看了,那些人我都不感興趣,還不如來尋你們聊天。”

孫七搖著扇子,一本正經道:“你想贏,跑來找咱們是沒有用的,我為人處事一向公正,虛竹小師父出家人,更不能妄語。”

聽到這番話,白黎看起來很想用手裏的月琴敲孫七的腦袋,但想到琴是自己的愛物,還是沒舍得,最終氣沖沖地走了。

孫七看著白黎的背影,眼神一暗,陷入了沈思。

【作者有話說】

古龍挺有意思的一點就是,無論你武功多高,物抗點滿,法抗一點都沒有,很多高手都中過毒,我至今記得當初看紫禁之巔,葉孤城居然中毒時的震驚,雖然後面告訴我是裝的,還有那個能代替他來決戰的高手,也被唐門一把毒沙幹掉了,法術穿透了屬於是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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