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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回憶錄(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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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回憶錄(完結)

日子流水般滑過, 對於西岐與殷商的戰爭我知之甚少,也不知現在進行到哪個地步了。雖然山的隔壁就是大營,但村子封閉, 除非特意去打探, 否則很少順其自然地得知某些消息。

只是雖然不會特意去打探消息,但我地只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座橫亙在視線盡頭的山巒,仿佛能穿透層巖疊嶂,望見大營的方向。

我告訴自己只是想著蓮子而已。

他已經很少沒有路過老槐樹了。我當然知道這根本就不是路過, 不過這種心照不宣的事沒必要特意拿出來糾正。

沒了哪咤,我的生活在睡覺——老槐樹下行醫——采藥——睡覺之間循環。

村子裏更冷清了,大部分青壯都被征了徭役,或許也充作了軍役。在這年月, 人口便是最緊要的資源, 留下的,多是些頭發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 以及少數實在走不開的婦人。這裏孩童不多,畢竟村子就這麽大小,也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生小孩的。

不過有小孩終究是不一樣的,小孩的吵鬧聲,也讓這越來越冷清的村子有了熱鬧的氣氛。

如今,這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下, 便成了村子裏最有人氣的地方。我天天沒事幹地在這裏擺開些尋常草藥, 為他們處理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他們一邊讓我看診,一邊就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或直接就這麽坐在地上, 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土話閑聊,聲音緩慢而綿長。

偶爾會有小孩子跑過來向我討飴糖來吃,都被我拒絕了。先前慷慨地給了他們飴糖, 導致我自己沒得吃了,再加上他們的牙齒上長了齲齒,所以我兩手一攤就說沒了。

這個時候的村子裏的小孩子還沒那麽機靈,基本我說啥就是啥,淳樸得過分。或許因為我是巫醫,在村子裏有些地位?其實我不太想用地位這個詞,不過確實有那種意思在。

“唉,聽說東頭河裏的水,這幾天又渾了不少。”阿秋婆捶著腿,瞇著眼望向外面的土路,“前兒個阿牛非要去下網,回來說瞧見好大一個黑影在水裏晃,怕不是撞見河神了?”

旁邊的阿力叔撓了撓敷著草藥的腿,撓得滿手都是,被我瞪了一眼,他露出心虛的神情,而後又朝著阿秋婆板起臉嗤笑道:“什麽河神,我看就是條成了氣候的大魚!早年我就見過,脊背烏青烏青的,比小船還長!這年月,連畜生都活得比人滋潤。”

“可不敢胡說,”阿秋婆連忙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娘家那邊就有傳說,河裏的大家夥吃夠了血食,是要化蛟的!得敬著……”

說得越來越離譜了,要是這兒這裏真有一條要化蛟的大家夥,村子哪還能如此平靜?何況村子離西岐大營距離並不遠,在這兒等著化蛟,也不怕直接被端了老窩。

雖然這麽想,但我還是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就怕村裏的人一個不小心冒犯到了對方。不是我掃射,一般這種到了關鍵時期的妖精,通常都很小心眼的。

“既然如此,安全起見,這幾日大夥兒就暫時別去那條河裏。”我說道。

他們口中說著好,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說到底只是疑似,並未親眼所見。

看他們不以為意的神情,我也只是嘆了口氣。

東頭河裏的大家夥這個話題結束後,又不知怎的,就轉到了我身上。阿秋婆拉著我的手,仔細端詳著我的臉,嘆道:“多俊的姑娘,心腸也好。就是一個人,也沒個依靠。丫頭,跟阿婆說說,心裏可有了中意的人?這兵荒馬亂的,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比什麽都強。”

我:……

我也不知道這個話題能繞這麽一個圈子地繞到了我地感情問題上。

一旁聽了許久的阿月嬸也湊過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關切,“是啊,你看村裏雖說沒什麽好後生了,但隔壁就是大營?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就得找個力氣大的,好護著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給她包紮手上的傷口。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阿力叔哼了一聲:“你們這些老婆子,就知道操心這個。我看這姑娘不是池中物,說不定心裏自有主張。”他雖這麽說,卻也拿眼瞅著我,顯然也有些好奇。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手邊的草藥,避開他們探詢的目光。心上人?那個身影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帶著少年人的桀驁和偶爾流露的、不易察覺的溫和。可我無法想象他會陷入戀愛中。這種設想實在太詭異了。

但是當朋友的話,就很合理。

“多謝阿婆、阿叔掛心,”我擡起眼,彎了彎唇角,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如今這樣,也挺好的。”

老人們見我如此,也不再追問,只是互相交換著“這孩子命苦”、“怕是心裏有事”的眼神,嘆息聲混在槐樹葉的沙沙響動裏,隨風輕輕飄散。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著一張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也照著我這顆漂浮不定、不知歸處的心。戰爭的陰影並未直接籠罩這裏,卻通過這被掏空的村莊,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裏。

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每日在村落與溪流間往返,修行、吐納,感受著體內微薄的妖力緩慢增長。這平靜太徹底了,連林間的精怪都仿佛隱匿了行跡,風聲鶴唳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沈默。

那份縈繞在心頭的隱憂,讓我在次日進山采藥時都格外警惕。山間的氣息似乎比往日更沈凝,連鳥鳴都稀疏了許多。正當我彎腰挖掘一株年份不錯的黃精時,身旁的灌木叢無聲分開,一道斑斕的身影悄然踱出。

是山君。

它琥珀色的眼瞳看了我一眼,並未顯露兇性,反而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近幾日水裏的氣息不對,”它低沈的嗓音直接響在我腦海,“似乎有東西順著地下暗河過來了,腥氣很重,帶著股……躁動的惡意。你常在水邊行走,小心些。”

山君的話,讓我不由地拽緊了心臟。不知是否是阿秋婆與阿力叔的話的影響力還是什麽,我瞬間就將山君的提醒與東頭河裏的大家夥聯系了起來。

那東西不僅存在,可能比想象的更危險,否則又如何能驚動山裏的山君呢。

“多謝山君告知。”我鄭重道謝。

山君甩了甩尾巴,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影重新沒入林間陰影。

接下來的兩日,我幾乎是提心吊膽地度過。每次去老槐樹下,都會格外留意村民們關於東頭河的只言片語,目光也忍不住頻頻望向河流的方向。然而,風平浪靜,什麽也沒發生。河水依舊流淌,村民們照常過著緊巴巴的日子,連孩童的嬉鬧聲也依舊在村子上空回蕩。我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山君的警告或許只是針對其他精怪?

直到這日午後,陽光正烈,我剛剛給一個崴了腳的老漢敷好草藥,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由遠及近。

“我的兒啊!阿牛!阿牛不見了!”

一個婦人頭發散亂,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沖到老槐樹下,一把抓住離她最近的阿秋婆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飯後還在門口玩,一轉眼就、就沒了!村裏都找遍了,沒有啊!”

人群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詢問。

“阿牛娘,別急,慢慢說,孩子會不會跑去誰家玩了?”

“是不是進山了?後山可去不得啊!”

阿牛娘癱坐在地,捶打著地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沒有!都沒有!我就一會兒沒看住啊!”

“阿牛娘,別急,我們再分頭找找!”阿秋婆強作鎮定地安撫著。

村民們立刻騷動起來,有人已經開始組隊去山裏找找。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孩子不見了,我也心急。村子封閉,按道理說也不可能有拐子進來。所以也只能是自己跑哪兒去玩了。只是整個村子都找過了……他能跑去哪裏?

對了,村裏的孩子就那麽幾個,平日裏都是一起玩的。目光在人群中急急搜尋,果然,那幾個孩子正擠在人群外圍,小臉發白,眼神躲閃,互相拉扯著衣角,一副想溜又不敢溜的模樣。

我瞇起眼睛,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我撥開人群,快步走到那幾個孩子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不嚇到他們:“小石頭,二丫,你們下午是不是跟阿牛一起玩了?”

孩子們身體一僵,腦袋垂得更低,嘴唇抿得緊緊的,不敢看我。

小石頭的娘見狀,擡手就要打:“是不是你們這群皮猴子又把阿牛帶哪兒野去了?快說!”

我連忙攔住她,搖了搖頭。我看著孩子們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的小小身軀,放柔了聲音:“別怕,告訴姐姐,你們下午去哪兒玩了?阿牛是不是躲在哪裏,跟你們開玩笑,所以你們沒找到他?”

二丫怯生生地擡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們……我們沒去危險的地方……”

“對、對啊,”小石頭也結結巴巴地附和,“我們就在村子附近玩捉迷藏……”

他們的反應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孩子們撒謊時,總是不敢看人的眼睛,聲音也會不自覺地變小。我輕輕握住二丫冰涼的小手,聲音更緩:“姐姐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會故意弄丟阿牛。但是你看,天快黑了,阿牛一個人在外面會害怕,也會遇到危險。如果我們早點找到他,他就安全了。你們最後是在哪裏和他分開的?告訴姐姐,好不好?姐姐保證,不會讓你們挨打的。”

或許是“危險”和“天黑”觸動了他們,或許是我溫和的態度讓他們稍稍放下了心防,二丫的眼圈紅了,帶著哭腔小聲說:“我們……我們去東頭河那邊玩了……阿牛說那邊蘆葦高,好躲……”

小石頭也慌了,帶著哭音補充:“可是……可是我們找了好幾遍,喊他他也不應……我們以為、以為他嫌我們找不到,自己先偷偷回家了……”

我心頭猛的一震。

東頭河!

孩子們的話像最後一塊拼圖,坐實了最壞的猜想。他們並非惡意隱瞞,只是孩童的心性,以為同伴自行回家,又害怕去了被大人明令禁止的河邊玩耍會受責罰,才一直不敢說出來。

“好,姐姐知道了,你們很勇敢。”我摸了摸二丫的頭,立刻站起身,對著慌亂的人群高聲說道:“孩子們說下午和阿牛在東頭河邊玩捉迷藏!阿牛可能還在那裏,或者遇到了別的狀況!熟悉水性的,帶上繩索棍棒,跟我去河邊找!其他人繼續在村裏和附近找找!”

“東頭河!”阿牛娘一聽,眼睛一翻,幾乎暈厥過去,被旁邊的人七手八腳扶住。

人群再次炸開鍋,擔憂、恐懼、還有一絲被孩子們隱瞞的怒氣交織在一起。幾個漢子立刻應聲,急匆匆地去拿工具。

我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就朝著東頭河的方向,再一次狂奔起來。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心頭的寒意卻比夜色更濃。這一次,恐怕不再是虛驚一場了。或許是因為當初龍王要吃童男童女的印象,我現在想到孩子失蹤,就是有妖怪要吃小孩。

……

我們一行人急匆匆趕到東頭河邊時,夕陽已將大半邊河水染成了血色。寬闊的河面看似平靜,唯有風吹過茂密蘆葦叢發出的沙沙聲響,更添了幾分詭異。

“阿牛——!”

“阿牛!你在哪兒?快出來!”

村民們分散開來,扯著嗓子呼喊,用帶來的棍棒撥開比人還高的蘆葦,仔細搜尋每一個可能藏身的角落。棍棒敲打地面的聲音、蘆葦折斷的脆響、以及焦灼的呼喚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河岸以往的寧靜。

“這邊沒有!”

“這邊也找過了,沒看見啊!”

“會不會已經自己回家去了?”搜尋無果,有人開始產生懷疑,語氣帶著疲憊和一絲僥幸。

跟來的阿牛娘癱坐在岸邊,望著茫茫蘆葦蕩和幽深的河水,眼淚早已流幹,只剩下空洞的絕望。

我的心也一點點沈下去。難道真的不在這裏?是我們想錯了?或許阿牛貪玩,跑去了更遠的林子?

就在眾人心生退意,準備返回村子再作打算時,一陣極其微弱、仿佛隔著厚重棉絮的呼救聲,隱隱約約鉆入我的耳中。

“救……命……有……有怪物……”

是阿牛的聲音!雖然細微,但我絕不會聽錯!

我猛地擡手,示意眾人安靜:“噓——!你們聽!”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河風吹拂,蘆葦搖曳,水波輕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哪有聲音啊……”

“丫頭,你是不是太緊張,聽錯了?”阿力叔皺著眉頭問道。

“我真的聽到了!是阿牛的聲音!”我急切地辯解,目光死死盯住那看似平靜無波的河面。

那聲音……好像是從水底下傳來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我。岸上沒有,那只能在……水裏!聯想到山君的警告,我整個人都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你們先回去,”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再沿著河岸往下游找找看,或許阿牛被水沖遠了。”

“這……天快黑了,你一個人太危險了!”阿秋婆擔憂地拉住我。

“沒事,我水性好。”我掙脫她的手,語氣堅決,“你們先回,照顧好阿牛娘。如果我找到阿牛,立刻帶他回去。”

村民們見我態度堅決,加上搜尋許久也確實疲憊且毫無頭緒,只得互相攙扶著,帶著幾乎虛脫的阿牛娘,一步三回頭地往村子方向走去。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我毫不猶豫,轉身便縱身躍入了冰冷的河水裏。

河水比想象中更涼,也更幽深。我屏住呼吸,雙腿化為魚尾,在水中靈活地向下潛去。越往深處,光線越暗,水壓也越大,尋常人根本無法抵達。也幸虧我不是人,是妖精。

這條河比我想象得更深。

就在我快要觸及布滿淤泥和水草的河床時,一側陡峭的巖壁引起了我的註意。那巖壁下方,赫然有一個被茂密水草半遮掩著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腥氣的暗流正從洞口緩緩湧出。

而阿牛那微弱的呼救聲,此刻變得清晰了些,正是從這洞窟深處傳來。

顧不得洞內是否隱藏著更大的危險,我撥開水草,毫不猶豫地游了進去。

洞內初極狹,才通人,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內部竟是一個巨大的、幹燥的洞窟,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腥臊氣和一種令人不安的威壓。

我本就是鯉魚精,即便河底再黑暗,我也看得清。所以只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角落裏的阿牛,他被一些濕滑的水草緊緊捆縛著,小臉煞白,渾身濕透,正瑟瑟發抖。

“阿牛!”我急忙游過去,伸手想去解開水草。

“姐姐!”阿牛看到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有、有怪物!長角的……大蛇!它說要吃了我!”

就在這時,一股腥風自身後猛地撲來!伴隨著低沈的、仿佛悶雷般的獰笑:

“嗬……本座還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水族敢闖我洞府,原來是你這條小鯉魚精。”

我猛地回頭,只見洞窟深處,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立起。那是一條通體覆蓋著漆黑鱗片的蛟龍。它身軀比水缸還粗,頭頂兩個猙獰的肉包已初具龍角的雛形,一雙豎瞳在昏暗中閃爍著殘忍而貪婪的金色光芒,正死死地盯著我和阿牛。

“正好,本座即將化龍,正需純凈 的童子血肉穩固修為,助我沖破最後關隘!”蛟龍張開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你這小妖精雖道行淺薄,但一身功德倒也純凈,便一並獻與本王,作為慶賀本王化龍的血食吧!”

它巨大的身軀緩緩游動,封鎖了通往洞口的路徑,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我護在阿牛身前,心臟狂跳,手心裏全是冷汗。這下,麻煩大了!

我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將阿牛死死護在身後,直面那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蛟龍。洞窟內空氣凝滯,唯有蛟龍粗重的呼吸和阿牛壓抑的抽泣聲回蕩。

“哦?還想護著這血食?”蛟龍見我姿態,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金色豎瞳裏滿是戲謔,“區區一條小河鯉,修煉不過些許年月,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強?正好,吞了你,也算給本座的化龍宴添道開胃小菜!”

話音未落,它巨大的蛟尾已帶著千鈞之力,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猛地朝我橫掃而來。勁風撲面,刮得我臉頰生疼。

不敢硬接!我猛地一推阿牛,將他推向更深的角落,自己則憑借嬌小的身形和魚類的本能,險之又險地貼著粗糙的洞壁滑開。蛟尾擦著我的衣角掠過,重重砸在巖壁上,頓時碎石飛濺,整個洞窟都為之震顫。

“躲得倒快!”蛟龍一擊不中,似乎有些惱怒,龐大的身軀靈活一轉,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抓下!“看你能躲到幾時!”

我矮身翻滾,指尖妖力凝聚,數道凝實的水箭激射而出,直取它相對脆弱的腹部和雙眼。

“雕蟲小技!”蛟龍不閃不避,周身黑光一閃,水箭撞在堅硬的鱗片上,紛紛潰散,只留下幾點白痕。它狂笑道:“本座鱗甲已近乎真龍,豈是你這等微末法力能破?”

巨大的實力差距讓我心頭沈重。我咬緊牙關,不再試圖攻擊,而是將全部妖力用於閃避和周旋。我在它龐大的身軀間穿梭,借助洞窟內嶙峋的鐘乳石和狹窄的縫隙與之周旋。

“像只滑溜的泥鰍!煩死了!”久攻不下,蛟龍顯然失去了耐心,它猛地張開巨口,一股濃稠如墨、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黑水如同瀑布般向我噴湧而來!範圍極大,幾乎覆蓋了我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姐姐小心!”阿牛在角落發出驚恐的尖叫。

退無可退!我眼神一厲,將所有妖力瞬間壓縮在身前,形成一道旋轉的深藍色水盾。

“嗤——!”

黑水撞上水盾,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水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強烈的沖擊力震得我氣血翻騰,喉頭一甜,險些吐血。但我死死撐住,雙腳在巖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淺溝。

“看你能撐多久!”蛟龍獰笑著,持續噴吐著黑水。

就在這時,我註意到它因持續發力,脖頸下方一片巴掌大小、顏色略淺的逆鱗微微翕動,那裏是它全身妖力運轉的樞紐,也是它防禦相對薄弱之處!

機會!

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什麽蛟啊龍啊什麽的,最重要的不就是那片逆鱗和筋麽。

猛地撤去即將破碎的水盾,在黑水及身的瞬間,我不退反進,將殘餘的所有妖力集中在手中,而後整個人化作一道藍色流光,不顧一切地撞向那片逆鱗!

“你找死!”蛟龍沒料到我會如此拼命,想要收攏身軀防禦已來不及!

“噗嗤!”

伴隨著鱗片碎裂和血肉被撕裂的悶響,我感覺到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座鐵山,全身骨頭都在哀鳴,劇痛瞬間席卷了所有意識。但集滿了妖力的手,帶著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擊,也成功地刺入了那片逆鱗之下!

“吃人的妖孽就該去死!”

“吼——!!!”

蛟龍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痛苦咆哮,龐大的身軀劇烈翻滾,將洞窟攪得天翻地覆。它脖頸處鮮血噴湧,氣息以驚人的速度萎靡下去,顯然受了極重的創傷。

而我,死死地抱著它,在它氣息衰弱的那一刻,手在它的身體裏掏動,一條蛟龍筋被我硬生生地拽了出來,鮮血濺到了我的臉上,灼痛的感覺印滿我半邊的臉頰,但我絲毫不在意。

壞消息:在抽蛟龍筋的時候,我也被它瘋狂掙紮時甩出的巨力狠狠砸在巖壁上,然後滑落在地。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經脈劇痛,妖力幾乎耗盡,眼前陣陣發黑,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異常艱難。

好消息:蛟龍筋被抽出來了,正被我死死地拽著。

洞窟內一片狼藉,蛟龍在遠處痛苦地喘息、低吼,很快失去了聲息。

連真龍的敖丙被抽了筋都無無再生之力,何況一條還沒化龍的蛟龍?

我癱在地上,感受著生命力的流逝,視線開始模糊。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阿牛帶著哭腔的呼喚,但聲音越來越遠……

“……阿牛,過來……”

“……我帶你上去……”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骨髓,但更冷的是生命正從這具軀體裏飛速抽離的感覺。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根骨骼都仿佛碎裂,唯有緊握著那根沾滿粘稠蛟血的龍筋的手,還殘留著一絲近乎痙攣的力道。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拖著奄奄一息的軀體和昏迷過去的阿牛,艱難地浮出了水面。

夜涼如水,殘月如鉤。

河岸寂靜,只有水流汩汩的聲音。我將阿牛推上相對幹燥的岸邊,自己卻連爬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裏,上半身無力地伏在岸邊的淤泥和碎石上。

劇痛和極致的虛弱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我殘存的意識。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翳。夜空中的星辰仿佛在旋轉,月影也變得支離破碎。

我能感覺到,體內那點微薄的妖力正在潰散,如同沙堡在潮水中消融。生命力正順著被蛟龍重創的傷口,連同所剩無幾的妖力,一絲絲、一縷縷地逸散出去,回歸於這片天地。

好冷……

比河底的水還要冷。

耳邊似乎傳來了遙遠的、焦急的呼喊聲,像是阿秋婆,像是阿力叔……是村民們找來了嗎?真好……阿牛……得救了……

視野的邊緣開始被濃重的黑暗吞噬,那黑暗溫暖而誘人,仿佛邀請著疲憊的旅人沈入永恒的安眠。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淪的瞬間,一個模糊的身影突兀地撞進了腦海。

那個穿著紅袍,眉宇間帶著桀驁不馴的少年……哪咤。

……蓮子,看來是等不到了。

……真是,遺憾啊……

最後一個念頭輕飄飄地散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徹底沈寂。

緊握著蛟龍筋的手指,終於無力地松開。

我應該,還蠻厲害的吧……

——

伏在岸邊的身軀,最後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無生息。

眼睛,緩緩地闔上了。

不會再睜開了。

殘月清冷的光輝,靜靜地灑在她蒼白、沾著血汙與泥濘的臉上,仿佛覆上了一層哀婉的薄紗。

夜風吹過蘆葦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河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著,帶走了鮮血與戰鬥的痕跡,也仿佛要將這個悄然逝去的靈魂,帶往遙遠的彼岸。

只有那根染血的象征著慘烈勝利的蛟龍筋,還靜靜地躺在她的手邊,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直到紅袍的少年從天而降。

抱起已經沒了聲息的柔軟身體,垂下了眼。

“我帶蓮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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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大概還有一章?我覺得是[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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