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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之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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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之不諫

滿座喧嘩霎時凝滯,只餘樹上銀鈴在風中輕顫。

沈萬竹跟著眾人起身,遠遠向門口處的來者草草抱了抱拳,連腰都沒彎一下,敷衍得像趕蒼蠅。

一片同幅度彎下去線條裏尤為明顯,沈萬竹擡眼之時剛好見天君往這頭看,嘴角還噙著一抹笑,顯得他不大度斤斤計較似得。

天君今日一襲沈香寬袖袍,身邊也沒個仙侍伴隨,他巡視周圍空位,最終擡腳走向沈萬竹那一排,就著最外邊的座位——沈萬竹右手空位提袍坐下。

眾仙官好奇的目光在沈萬竹身上並沒有落很久,而是被幾十個侍衛排隊送進來的畫板牽引去,根據人數空白畫板落在每一排座位前,隔開兩邊視線。

上天庭每逢桃園節都會安排一些宴樂之戲來帶動氣氛,與人間的游藝相差不大,今年是‘猜影戲’,每個人可以匿名畫一幅畫,最後成品放在一處由眾人參觀,看中了可以做交易買走,或者選擇贈予對方,多數情況下會選擇畫一些自己近年得到的好寶貝,用它做交易,可以從對方那裏換取名貴的藥材和法器之類的東西。

場面一時間熱鬧起來,都各自琢磨畫什麽,今年第一次參加的仙官都在席間流動詢問。

沈萬竹手裏轉著畫筆,試著隔空畫一撇,紙上顯示濃重的一筆,他是想好畫什麽做交易但是這左右兩邊的目光都聚在自己紙上,沈萬竹當然是不耐煩地看天君。

天君卻並不為偷窺別人作畫感到不妥,而是溫和道:“你作畫的時候別人是看不到的。”

沈萬竹不相信似得看了眼玉裴說,玉裴說為了驗證這句話在上面畫一筆,沈萬竹角度那紙的確是空白的。

“看不到又怎麽樣,根據筆的走勢也能猜出來啊。”沈萬竹說完把筆扔桌上,他也不是非得藏著掖著畫,但這麽大腕兒的天君坐邊上,他還怎麽和玉裴說聊,好不容易找到靠後角落的位置,這人一來不就又成了這一堆仙官重點關註對象?

天君自是想到這一層,畢竟沈萬竹可是懶得做面上功夫,更不會彎彎繞繞告訴,他提起自己桌上的筆,“關於仙格的事情,你還對本座君耿耿於懷啊?”

要是不提這一茬沈萬竹還真沒一時之間想到,自己丟仙格是天君做的局,他偏過臉,語氣不怎麽友好:“難道天君還要我感恩戴德?”

這一來一回玉裴說都聽得清楚,他知道不止仙格,當年的事情在沈萬竹這裏天君始終是沒做好,但又考慮到沈萬竹從不愛聽人講大道理所以暫時閉了嘴,自己畫自己的。

天君正用筆勾著畫,頭也不回道:“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本君也不指望你能在這上面諒解,過去不能改變,但本君還是希望你能繼續為三界效力。”

沈萬竹聽得一股火,哪有人這麽把自己做錯事差別對待講得如此冠冕堂皇,一副我什麽都是為了你,你再鬧就是你不懂事的樣子,“天君,如果當年那事我確實有錯你要處置我也無力反駁自認倒黴了,但是我出來了你還是要把我打回地府,更不讓我拿到我自己的東西,這後來的種種事難道您老真的問心有愧?您還有那老臉要我為你們鞠躬盡瘁?我沈萬竹也不至於命如此賤吧。”

說罷沈萬竹自己剛聽完玉裴說消息後的那種竊喜完全煙消雲散,渾身不舒服,關於這些破事他明知道不能從這些老古董嘴裏聽出個公平的話,卻還是說出來了,真是自作自受,就好像他遭的這些罪到頭來只能圖個嘴上的一時快意。

天君依然心無旁騖地在作畫,接著道:“你為什麽會墜冰牢沒有誰比你自己更清楚。”

面對沈萬竹再一次的討公平,天君只是輕飄飄的這麽一句話,沈萬竹卻沒有下話。

樹上的銀鈴鐺再次清脆的叮叮響起,離展示畫只有一截香的功夫,沈萬竹最終還是順了筆,在上面毫無顧忌地畫起來。

‘你為什麽會墜冰牢沒有誰比你自己更清楚’,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沈萬竹捏緊筆,墨水在紙上暈染開。

停筆,結束的風鈴聲響起,天君將手裏的畫筆往上拋,墨水在半空畫出圓圈的弧度,席間的畫板盡數吸進圈,再重新整序擺在中間空地。

一張張原本空白的畫板已經浮現濃重的水墨,眾仙官起身兩三人結伴開始物色畫。

沈萬竹這邊三位也一同起身跨過桌到畫中去,一幅幅畫如簾高掛在天君畫出的那一圈下。

踏進去每走到一副畫前都浮現不一樣的光澤,如同拉入結界,而每一幅如果被觸碰,人便會吸入畫中世界,與主人達成協議。

玉裴說欣賞著眼前這幅倒過來的瀑布畫,“往日備受青睞的畫可以拿到天君額外的獎勵,今年天君可有相中的?”

天君正負手仔細欣賞路過的每一幅畫,沈萬竹就在後面百無聊賴地跟著,他發現天君這老東西雖然歲數屬上天庭最大但跟南渡這狗賊一樣都會給自己披一張好皮。

怎麽又說到南渡了,沈萬竹正想把這聯想到的人從腦海撇去,快一步跟上,迎頭撞見正主。

前邊一副畫前正有三兩仙官駐足,其中離那副畫最近的便是南渡,他看得專註,好像沒感覺到天君來了似得,而身邊那幾個仙官眼尖,轉過來向天君作揖。

“南渡是選好這幅畫了?”天君走過去,叫的親切,像長輩的口吻叫人,其實就是長輩沒錯,但多數年長的仙官也會為著別的叫南渡一聲大司。

這天上地下直呼南渡姓名的除了天君怕是只有沈萬竹了,前者是絕對實力限制,後者是純粹看不慣。

沈萬竹不願聽這些人之乎者也地呼來呼去,想趁著人多的機會把玉裴說拉走,他這麽想也確實這麽做了,輕握住玉裴說的袖,剛往前挪一步,餘光被這幅畫折射出來的光猛地牽住。

餘光瞥見的畫面僅僅只是個光芒,卻深深紮進沈萬竹心臟,有一只手驟然捏住那裏,血逆流而上。

而此刻南渡的聲音傳進耳朵,“這一路逛過來,只有這張畫了一個人,就覺得稀奇。”

玉裴說看到沈萬竹把袖子捏皺了,他五指都在用力,人已經轉過來看畫,臉上表情說得上是陰沈。

玉裴說開始仔細看眼前這幅畫,這張畫一定出自在場法力雄厚的一人筆下,因為短短半柱香時間內畫上線條勾得無比細膩。

畫面顏色很少,藍色的大海和白色的雷電,以及黑色的人,三重顏色明度很低,那個黑色的小人被擠在中間,進退兩難,他一手接了電光,下半身陷在海水漩渦中心,讓人感到一陣壓抑。

不需要觸碰畫,遠遠站在外邊人都能被卷進畫中情緒。

他們幾人擠在這裏,路過的人也圍過來,越來越多的仙官開始互相談起見解。

一切聲音像擱在墻外,沈萬竹只是看著畫,“天君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這一聲音量不大也不小,剛好大於後面幾個正竊竊相談的仙官聲音,心裏感嘆,不愧是天君筆下的畫。

天君沒有認領畫,輕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南渡緩擡起手要去觸碰那個被卷在中間的小人,下一瞬被扼住了手腕,指尖離畫只差一毫,他偏頭看沈萬竹,“前來後到啊中書君,既然來了上天庭就得講規矩吧?”

沈萬竹不知道南渡有沒有猜到老天君畫的是他,但他心底裏不願意這幅畫落在南渡手裏,一萬個不願意,“大司這幾百年想必過得很快活,何必去共情他人的苦呢,這不是自找苦吃?”

南渡沒有收回手,而是往沈萬竹走近,不著痕跡地擠開玉裴說,在很近的位置低下頭,氣聲說:“如果是你的痛苦,我很願意共情,中書君,沒有人比我更適合。”

沈萬竹氣得咬牙,擡眼瞪著南渡,“你適合什麽?”

南渡眉眼彎彎,“適合痛你所痛,因為,中書君在我這裏難堪的樣子已經是司空見慣了,難道你想讓別人看到?”

說到後半句‘別人’時南渡不屑地掃了一眼邊上的玉裴說,又轉過去面向沈萬竹,而那只被沈萬竹握著的手趁虛而入地反握住對方手腕,“沒有人願意看那樣的你。”

‘沒有人願意看落魄狼狽不堪的你,只有我願意,因為在我這裏你難堪的樣子司空見慣’,沈萬竹解讀得很徹底,他不明白這個‘司空見慣’值得是什麽,而這時不容思考的被南渡拉著手觸碰上畫,兩個人同時隱入畫中。

“萬竹——”沈萬竹閃入畫前,另一只手還抓著玉裴說袖子,玉裴說及時拉住他隨即一同進入畫中。

天低得幾乎壓到海面,雷聲在陰厚的雲層裏翻滾,閃電劈下來海面慘白一片,巨浪的輪廓像突然凝固的鬼影,浪頭還沒落下,下一道閃電又撕開黑暗,新的浪影掀起,層層疊起,仿佛整個海洋都在直立起來。

海浪閃電交擊,被兩方力再頂回來,上空有兩個人影交錯。

“諾達的天庭還輪不到你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教育我什麽是大義滅親!”梵天的聲音比雷聲先一步從天上傳來。

兩個人影再次交鋒,那人手持一把紅傘,叮鈴一聲,傘撐開,另一方黑影被傘力擊中往下掉落,海水拖住他的背,黑影再次起身,手中的銀槍卷起海浪砸上去,轟隆一聲水裹住電形成一團黑霧。

“那就輪得到你這個道貌岸然的畜生教我做事?!”

飄在海面一片葉子上的三個人各有神色,玉裴說一臉驚愕地望著上空發生的事情,因為他斷定剛剛這句話是沈萬竹的聲音,而南渡偏頭看著沈萬竹。

沈萬竹正低著頭,眉頭擰成山,周圍在發生什麽,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他比誰都清楚,他不理解天君畫這一幕是為了什麽,告訴選中這幅畫的人當年這一戰最後抉擇裏發生了什麽,沈萬竹以為最後一刻發生了什麽只有他和梵天知道,但天君知道,他應該料到,怎麽可能瞞住這個老狐貍。

那此時又擺在南渡和玉裴說面前有什麽意義。

上空激烈地交戰,沈萬竹擡頭撞見南渡的視線,他真想把南渡這狗腦袋踢了,到底在自以為是什麽,他一點忍不住道:“怎麽,看我幹什麽,你不是要見證別人痛苦時刻,要共情我的痛苦嗎?那就把你的狗腦袋轉過去睜大眼看清楚。”

南渡看沈萬竹這被惹毛了的樣就猜出他心裏在糾結什麽,於是真轉過頭看著上空挑槍幹仗的‘沈萬竹’身影,“能看到你如此嗜血的一幕,這幅畫即便我傾家蕩產也會從天君那裏討回來,拿回來,好好珍藏。”

‘好好珍藏’四個字咬重得別有意味。

沈萬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南渡到底為何這麽喜歡惡心他,從自己能得到什麽樂趣,莫非這人是個受虐狂,別人罵他兩句他便覺得此生無憾。

嘩嘩聲戛然而止,海水被逼回海裏,‘梵天’手中的紅傘隨之頂在腦袋上,一重金光從烏雲散出來,閃電無影無蹤,如晴光照地,萬物無所遁形。

緊接著一條畫著陰陽陣圖的灰幡立在上空——混元幡。

混元幡一出,一股強大的寒氣從上而下洩下來,‘沈萬竹’燃起槍逼退一部分寒氣,腳下海水凝固凍封,浪尖的泡沫未來得及破碎便被凍成細密的水珠,整個海面變成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琉璃,底下還封著來不及逃走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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