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師（完）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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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師（完） 人生若只如初見
休養了半個月, 晨曦身體徹底好了，開始琢磨起怎麽讓男主突破的事。
如今姬凜夜是地階高級天師，距離天階只有一步之遙, 卻不知道為何始終沒能跨過去。
而姬凜風也在前幾日正式跨入地階, 但他壽命有限，距離二十歲生日不到一年, 這點時間完全不足以支撐他突破。
書房裏。
晨曦一直在不停翻看姬家的藏書, 想要找出能幫人續命的法子, 但這顯然是徒然。
那種東西多半存放在更隱秘的地方, 只有少數人，甚至只有歷代姬家家主能看。
如此想依靠自己查找資料這條路徹底斷了。
“在找什麽？”
聲音從背後響起, 晨曦翻書的動作一頓，回過頭，發現是姬凜夜。
自從那夜莫名其妙大受打擊，跌跌撞撞走了後, 晨曦已經有幾天沒見到他了。
如今再見, 他又恢覆到之前冷靜沈穩的模樣，穿著筆挺的改良中山裝，只是手腕上沒了那串小葉紫檀佛珠。
送給晨曦之後, 他也沒有再尋新的。
“大少。”
姬凜夜瞥了一眼晨曦手裏拿的《靈寶溯命經》, 叮囑道：“你現在的修為，施展地階道術會受反噬。”
“我知道。”
“你想救姬凜風？”姬凜夜一眼看穿晨曦的打算。
“大少有法子嗎？”
“沒有，除非再找到一個通靈之體, 但這基本是不可能的。”
想到晨曦之前甚至願意為了姬凜風主動赴死，嫉妒的心又流淌出鮮血，只是不那麽疼痛了，像鈍刀子割肉。
姬凜夜提醒了一句：“姬凜風結局已定, 你不要想著犧牲自己改變什麽，他不願意，我也不會允許。”
“知道了。”
晨曦轉身準備離開了，背後姬凜夜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今夜會開鬼市，你之前不是很喜歡逛嗎？要不要……一起？”
“阿風也去嗎？”
姬凜夜捏緊手指，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去！”
……
今夜的鬼市一年一度，規模空前。
晨曦從車上下來，看著姬凜夜熟練的點亮黃紙燈籠，帶著他們穿過小巷盡頭的墻壁。
和上次不同，人更多了，卻很安靜，沒有人擺攤。
黃紙燈籠裹著層灰霧，所有人靜靜站在長街兩邊，長街的中央架起一座祭壇，一團青白色的鬼火漂浮燃燒。
“今夜鬼節，會有陰兵借道，可以交易到一些平時不常見的好東西。”姬凜風湊到晨曦耳邊小聲說道。
“不過要小心不能驚動陰兵，否則會有大禍臨頭。”
晨曦點頭應下，三人找了一個偏後方的位置站立。
時辰一到，四周吹起陰風，溫度下降十幾度，鬼市盡頭突然傳來聲響。
不是活人的腳步聲，是甲片碰撞的脆響，混著車輪碾過地面的沈悶聲，像從地下傳出來的。
很快，第一列陰兵從霧裏顯了形。
領頭的校尉頂著頭生雙角的青銅盔，玄甲在燈籠光下泛著死灰，手裏長戟的尖端掛著繚繞的黑霧。
隊伍順著長街鋪展開，步兵踩著整齊的步子，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凝一層白霜。
後面的鬼車拉著漆黑的棺木，車輪印裏滲出暗紅的液體，在地面上留下印記。
整個鬼市的天師都屏住呼吸，陰兵借道，活人亡魂都得斂聲，一旦驚擾，便是滔天大禍。
直到陰兵走到中央燃燒的巨大鬼火前，鬼市坊主悄無聲息將幾個木牌和一沓黃紙投入鬼火中。
香灰味彌漫而出，陰兵的身形開始遲緩，漆黑的棺木震動兩下，打開一條縫隙，幾件物事飛了出來。
鬼市坊主接住物事，神色一喜，卻也沒有馬上打開看，而是手中連連掐訣，準備把陰兵送走再說。
眼看陰兵已經走過大半，站在鬼市坊主身邊的一名道人突然臉色一厲，一張符拍在鬼市坊主後背。
坊主當即一口鮮血噴出，血珠落入漂浮的鬼火了，洩了活人氣。
遭了！
所有人臉色大變，坊主更是臉色蒼白，不等他有所反應，騎在馬上的校尉鬼已經出現在他身後，長戟刺入他背心。
“偷盜生辰綱，死罪！”
堂堂地階的天師，瞬間重傷，人群中一些修為低的天師被嚇破了膽，發出聲響。
陰兵隊列開始躁動，步兵舉起環首刀，鬼車旁的兵卒掀開棺木，裏面竄出泛著屍氣的鎖鏈，直往人群裏抽。
“該死，挑在這時候尋仇，是想害的大家一起喪命嗎？”
“諸位同道，一起出手，不把陰兵送走，我等都要死！”
“動手！”
人群中立刻站出數名天師，其中就有姬凜夜，手中結印，符紙形成陣法將校尉鬼困住。
在強者對抗鬼王的時候，其他人則開始應對剩下的陰兵。
其中一條陰氣鎖鏈奔著晨曦來了，晨曦修長手指夾著一枚符紙，嘴中念念有詞。
符紙碰到陰兵器物，“滋啦”冒起青煙，鎖鏈立即縮了回去，身後姬凜風也剛好解決了一名陰兵。
“這地方有麻煩了，我們先走。”
姬凜風抓著晨曦的手臂往鬼市出口跑去，跟他一樣動作的不在少數。
“大少他不會出事吧？”
“放心吧，這個等級的鬼物大哥能應對。”
“嗯。”
兩人順著人群朝外跑，突然間，什麽東西飛到晨曦面前，他定睛一看，是一枚陰氣包裹長命鎖。
好像是剛才從棺材裏飛出來的東西，坊主死後，這些東西也四散了。
【拿著。】
系統突然開口，晨曦一把抓住長命鎖，跟著姬凜風穿過墻壁，消失了在鬼市中。
……
坐在車裏等了快一個小時，姬凜夜出來了，氣息有些不穩，但身上沒什麽傷。
晨曦暗自松了一口氣，司機發動車子，路上姬凜夜簡單講了一下鬼市鬼王的情況。
“……沒能送走，只能暫時將鬼市區域封印起來，往後這座鬼市算是廢了。”
“像這種截留陰兵生辰綱的事情他們經常做嗎？”晨曦問道，總覺得這行為很危險。
“每年一次，其中產出的寶物很珍貴，沒辦法放棄，不過這法子只有陰兵經過的地方才有用，這處鬼市是少有的有陰兵借道的地方。”
“既然如此，姬家為什麽不把鬼市盤下來？”
姬凜夜看著晨曦，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鬼市背後沒有姬家的影子呢？”
懂了。
“既然鬼市背後有姬家支持，今日的意外恐怕不是簡單的尋仇。”
“徐家。”姬凜夜突然說道。
聽他這麽說，姬凜風也反應過來。
“那塊生血玉？”
“嗯，看來當日教訓沒有給夠。”姬凜夜眼底劃過冷意，“待我回去自然會再次登門拜訪，姬家這次損失了一個鬼市，必須討個說法。”
兩人的對話聽的晨曦雲裏霧裏，直接問道：“什麽徐家？什麽生血玉？寶物嗎？”
姬凜夜和姬凜風同時閉嘴了。
姬凜風一手攬過晨曦肩膀，笑嘻嘻道：“就是個制符材料，不是什麽大事，倒是今天出了意外，沒讓你逛開心，有些可惜。”
“沒事，姬家的事更重要。”
看出兩人有意遮掩，晨曦垂下眼眸，沒有再詢問生血玉的事，卻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
回到房間後，晨曦攤開手掌，一枚長命鎖躺在掌心，陰氣已經消散，乍一看就是有些年代感的金飾品。
“這長命鎖什麽作用？”
【這不是長命鎖，是聚魂鎖。】
“什麽用？”
系統沒再說話，晨曦手指勾著聚魂鎖看了一會，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猜測。
“這次竟然主動提醒我，這麽好心？或者說這聚魂鎖都是你送到我面前的？”
【……給你的精神補償。】
“嗯？”
想起不久前確實跟系統抱怨了一句來著，晨曦驚訝的看了系統一眼，它還真的聽進去了，以後是不是能爭取更多的幫助？
【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也行。”
……
剛進入這方世界的時候，晨曦就從系統那裏知道，男主天生魂魄分裂，看似雙生子，實際是雙人一魂。
魂魄不全，或許就是姬凜夜遲遲無法突破到天階的原因，如今系統把聚魂鎖送到他面前，作何用處不難猜測。
經過晨曦的研究，聚魂鎖的作用就是將分裂的魂魄合而為一，只是一般的分魂認知混亂，合在一起才具有完整的意識，根本不需要取舍。
而姬凜夜和姬凜風經過多年成長，已經形成獨立的個體，各自有不同的記憶性情，合二為一後，誰為主誰為次，就需要斟酌了。
占據主導的一方得到所有記憶，另一方卻會被剝奪所有，不管晨曦選擇誰，對另一個都很殘忍。
理智考慮，姬凜夜性格強勢，天賦強大，無疑是完成任務最好的選擇。
可姬凜風和晨曦相處這般久，他待晨曦真誠而熱烈，晨曦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思索了一夜，晨曦難得沒有保持良好的睡眠習慣，以至於第二天姬凜風來找他的時候，臉色有了幾分憔悴。
“怎麽了？不舒服嗎？”
姬凜風如臨大敵，當即就想要去叫家庭醫生，晨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才把人攔住。
“我沒事。”
“真沒事？”
“嗯，就是沒睡好。”
“做噩夢了？今夜給你張安神符，還有廚房那邊我讓人準備一點安神的甜湯……”
姬凜風喋喋不休念叨起來，晨曦一點小事都能讓他牽腸掛肚，晨曦心裏嘆息一聲，拉著他往沙發走去。
“坐下。”
姬凜風不明就裏，但是聽話的坐在沙發上，兩個手掌擱在膝蓋上，像小朋友。
晨曦彎下腰去解他脖子上掛著小狗木雕的紅線，姬凜風想說什麽，想了想還是閉嘴了。
摘下吊墜後，晨曦從口袋裏取出那枚聚魂鎖給姬凜風戴了上去。
“你送我的新禮物？”
“嗯。”
姬凜風一下高興起來，跑到鏡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滿意的不得了。
“這是什麽？長命鎖？”
“嗯，保佑你長命百歲。”
……
接下來幾天，姬凜夜早出晚歸，風塵仆仆，去處理鬼市那隊陰兵，中間還去了一趟徐家。
聽姬凜風說雙方交了手，徐家天師不敵姬凜夜，不得不給姬家賠償。
果然，不管那個世界，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姬凜風則是被晨曦盯著修煉術法，他本來想著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修為再高又有什麽用，可晨曦讓他練，那就練吧。
今夜練習完術法已經是深夜了，姬凜風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模糊間夢到一望無際的草地，和草地上的黃果樹，微風吹拂，兩道身影依偎在一起，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嘴角也不自覺翹起。
與此同時，遠在百裏外，坐在車上準備返回姬家的姬凜夜突然感覺到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子裏鉆，他痛苦的抱住了頭。
……
第二日。
晨曦在花園裏和姬凜風散步，走了一會兒找了一個涼亭休息，看到院子裏有細長的草葉。
姬凜風突然說道：“晨曦，我想要一只草蚱蜢，你能給我編嗎？”
晨曦楞了一下，這只是小事，拿著姬凜風摘過來草葉開始編起來。
天氣已經涼爽下來，晨曦穿著白色國風長袖，袖口和領口繡了幾片銀杏葉，盤扣下墜著一枚扇形墜子。
身後是碧綠的湖泊，微風吹的荷葉翻動，他坐在亭子裏，眉眼清雅，低眉垂目的時候，給人歲月靜好的寧靜感。
姬凜風靠的近，晨曦身上的佛手柑清香彌漫開，他鼻翼輕輕聳動，像小狗一樣仔細嗅聞。
“好了，給你。”
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蚱蜢躺在晨曦白皙修長的掌心，姬凜風小心翼翼提起來，竟然和夢裏的一模一樣。
涼亭不遠處，剛走進花園的姬凜夜也看到了這只草蚱蜢，神情一震，緊跟著就被突如其來的恐慌感淹沒。
他噴出一口血，身體踉蹌了一下，手掌撐住旁邊的假山，捏的假山上灰石簌簌落下。
正在和姬凜風說話的晨曦擡眼看到了姬凜夜，見到姬凜夜吐血心底一驚，當即起身朝著姬凜夜走去。
“大少？”
姬凜風也跟了上來，扶起姬凜夜。
“我沒事。”
淡淡推開姬凜夜，姬凜夜自顧自站起身，從身上掏出手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又開始擦手上的灰塵。
從他低垂的頭顱，晨曦竟然發現幾根白發夾在發絲間。
姬凜夜不到20歲，如何能生出白發？
……
回去後，晨曦花了更多時間在藏書室翻找，還真的讓他在一本殘缺古籍上找到了生血玉的介紹。
一種陰氣滋生的延壽之物，只能用於術法消耗的壽命補充，無法突破本身大限。
但也非常難得了，一般的家族根本不可能把這種東西拿出來交易，姬家就是因為這個讓徐家懷恨在心？
姬凜夜為什麽一定要拿到生血玉，為此不惜得罪另一個強大的天師家族？
術法消耗……早生華發……
晨曦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那讓他起死回生的禁術上，難道這就是姬凜夜付出的代價，消耗自身壽命來續他的命？
……
飯後。
姬凜風如同往常一般準備先去修煉，正在喝茶的晨曦突然叫住他。
“阿風，我有事要問你。”
姬凜風走到門口又回來，因為晨曦坐在藤椅上，他直接蹲下身，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眼巴巴望著晨曦。
“你說。”
“姬凜夜救我使用的禁術，是什麽禁術？代價是什麽？”
“額……這個……”
姬凜風眼睛轉了轉，開始思考起措辭，卻見晨曦放下手裏的茶杯，茶杯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實話實說，不要隱瞞我。”
少了先前的溫和，眼神帶著冷意，迫人視線盯著姬凜風的眼睛。
姬凜風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晨曦面前。
“我說，我說，你不要生氣。”
晨曦：“……”
不管如何，姬凜夜一五一十的說，包括九幽返魂召，包括他活著一天，姬凜夜就要消耗十天壽命。
“十倍！”
這是何等的浪費！
晨曦心裏驚駭，就算姬凜夜壽命比普通人長上一些，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現在的他儼然已經成了姬凜夜變強的阻礙，他活著一天，姬凜夜都要折壽十天，晨曦怎麽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不能繼續活下去了！
……
姬凜風做的夢越來越多，夢裏的兩個小孩看不清面容，卻給他很熟悉的感覺。
直到他夢到那條小河，那是一切夢開始的地方，他聽到晨曦叫他‘小河’。
呼……
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姬凜風終於知道夢裏那些美好的經歷是什麽了，是大哥和晨曦童年的記憶。
他為什麽會夢到大哥和晨曦的事？或者說他為什麽會有大哥的記憶？
無意識拍了拍胸口，姬凜風摸到了那個長命鎖，是晨曦送給他的。
……
相隔不遠的另一間臥室裏，姬凜夜也從夢中驚醒，只是他是痛醒的，腦袋像快炸掉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苦，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被奪走。
他想要見到晨曦，想要回到記憶中那座木屋中去。
撫著額頭，姬凜夜從床上起身，卻一下跌倒在地上，撞倒了桌子上的水杯，碎片濺落一地。
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艱難的朝著門口爬去，手掌按在碎片上，紮出淋漓的鮮血。
……
閃電照亮漆黑的夜，窗外突然打雷了，雷聲震耳欲聾，沒多久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擊打在玻璃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今夜的雷雨尤其的大，也不知道晨曦會不會害怕。
姬凜風披著外套，匆匆來到晨曦房門前，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敲。
等待的時間裏，姬凜風看到姬凜夜扶著墻壁，跌跌撞撞從走廊陰影裏走出來，睡衣上沾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你沒事吧？”
到底是自己大哥，雖然生了嫌隙，姬凜風也無法看著他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去給你叫家庭醫生。”
“不用去，我要見晨曦。”
姬凜夜貼著墻壁站立，勉強維持出身形，胸腔起伏，艱難的喘著氣。
“繼續敲門。”
又敲了敲門，房門依舊緊閉著，房間裏一點聲響都沒有，兩人都意識到不對勁。
一腳踹開房門，姬凜風闖進房間，見到被子規整的鋪在床上，完全沒有入睡過的痕跡。
晨曦根本不在房間，他今晚上甚至可能就沒回過房間！
姬凜風有些慌了，大晚上的晨曦去哪裏了？他當即用符紙給晨曦傳信，沒有回應。
緩過來一些的姬凜夜則是叫來姬家的傭人和司機。
“晨曦先生說要去買幾件衣裳，晚上坐著車出去了。”
“他去了哪裏？”
“到中心商場下了車，晨曦先生說要逛一會兒，讓我先回來了。”司機回道。
“什麽時候？”
“晚上7點。”
姬凜夜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淩晨5點了，晨曦一夜未歸！
兩人第一反應都是晨曦遇到危險了，姬凜夜神色陰沈，立刻讓人去找。
姬家也算是手眼通天，可直到天色大亮，車上的兩人將中心商場及周圍翻了個底朝天，依舊沒有找到晨曦的身影。
晨曦帶著護身符箓，如果真的遇到危險，他們不可能一點感應都沒有。
除非，晨曦是主動丟棄了這些符箓。
想到什麽，姬凜風臉色突然一白。
“那天，他跟我詢問了九幽返魂召的事，我告訴他了，他會不會……”
姬凜夜心裏也很慌，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晨曦真的不想消耗他的壽命，有意要結束自己的命，哪裏都可以，為什麽非要離開姬家。
除非他有其他目的。
目光無意識的掃過四周，最後停留在姬凜風身上，要說晨曦還有什麽在乎的，也只有姬凜風的命了。
姬凜夜的臉色也變了，他想到某種最不願意接受的可能。
“快，去誠心孤兒院。”
……
誠心孤兒院的十鬼鎖身陣尚存。
剛開始姬凜夜是沒時間收拾，後面知道親手殺死所愛之人，更加不敢回到這個讓他後悔的地方，這陣法就一直保留下來。
晨曦如果隨意死了，姬凜夜固然可以解脫，可姬凜風卻是註定不能長命。
所以為了讓自己死的有價值，他必然會再次獻出自己的神魂之力，而要留下神魂之力，必須借助十鬼鎖身陣。
車剛停在孤兒院門口，兩側車門同時打開，兄弟倆跑了下來，沖進孤兒院中。
陣法果然啟動了！
姬凜夜咬破手指，用血在地面上畫起符來，姬凜風走到另一邊，也跟著畫符。
足足畫了十八道，地面上的符同時亮起血光，教室裏已經被釋放的十只惡鬼發出不甘的嘶吼，被迫回到墻壁裏。
解決了陣法，兩人同時上樓，沖向教室，腦袋突然尖銳的疼起來，姬凜夜的身體踉蹌一下，慢了姬凜風一步。
等他來到教室的時候，看到教室門大開著，空曠的教室裏殘留著晨曦上次死亡時留下的幹涸的血跡，從墻壁到地面，密密麻麻。
本已麻木的心痛再次鋪天蓋地襲來，將人淹沒，姬凜夜竟然不敢踏進去，只能遠遠看著晨曦。
瘦削的一道身影躺在姬凜風懷裏，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嘴裏卻在說著安慰的話，聲音一如多年前柔和。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你不用感到愧疚。”
“可我不想要，我只想要你活著。”姬凜風慌忙道。
“我本是已死之人，繼續茍活世間，有違天道，興許到最後輪回的機會都不會有，如今這樣才是對我最好的結局。”
姬凜風忍不住垂下淚來，他無法反駁，也知道晨曦心意已決，只能接受他的選擇。
“你想要我做什麽？”
晨曦顫抖的伸出手，摸索到他胸口的聚魂鎖，如果說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就是這個。
“我騙了你，這不是長命鎖，而是聚魂鎖，你與姬凜夜並非雙生子，而是魂魄分裂之後的兩縷殘魂。
只有合二為一才能突破成為天階天師，我希望你能成為天階天師，所以將聚魂鎖給了你。”
原來他最近夢到大哥的記憶，是因為兩人的魂魄在融合。
“我有愧於姬凜夜，此事是我自作主張，是我，是我對不起他咳咳……等我死後，這神魂之力給他，可以讓他保留一點意識……”
晨曦重新踏入這座十鬼鎖身陣，並不是為了姬凜風，魂魄合二為一，姬凜風的壽數已經不受影響。
他是對姬凜夜心有愧疚，不管如何，幹涉他人的命運，就要為他人背負的因果。
所以他選擇痛苦的死去，獻祭自身，將僅有的四分之一的神魂之力留給姬凜夜，給他一線生機，算是一種彌補。
到這裏，晨曦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殷紅的嘴唇失了顏色，蒼白的身軀顫抖，瞳孔渙散，儼然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姬凜風一把抱住晨曦的身體，頭埋進他的肩膀，嗚咽出聲。
“不要……不要離開我……”
……
眼眸閉合，手掌垂落，晨曦這次連魂魄都沒出現，只留下一團精純的靈魂之力漂浮在空中。
姬凜風依舊抱著晨曦一動不動，好像這樣就可以遺忘晨曦死去的事實。
腳步聲從背後響起，提醒著他這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他還有事要做。
深吸一口氣，姬凜風擡起頭，神情冷靜許多，好像突然之間成長了。
“晨曦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
“那你就拿著這團神魂之力走，晨曦的後事我會處理。”
“不用了。”
姬凜風回過頭。
“你什麽意思？”
姬凜夜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臉上冰涼涼的，摸一下，竟然是淚水。
“晨曦不欠我的，我不要他的神魂之力。”
“你想做什麽？”摟著晨曦的手收緊，姬凜風一下戒備了起來。
他的大哥一向不擇手段，橫行無忌，他真怕晨曦的屍身落到他手上，連最後的念想都被搶走。
姬凜風看著嚴正以待的姬凜風，好似在看一個蠢貨。
“你還不明白嗎？晨曦想要你成為天階天師，若我有意識存在你的身體內，就算不跟你搶奪身體，也會阻礙你修煉。
我若是你，就會在我過來之前吸收了那團神魂之力，不給別人一點機會，如此才能確保晨曦的心願毫無阻礙的達成。
這是對晨曦最好的交代。
可你在做什麽？你只知道傷心難過，逃避現實，平日裏也是瞻前顧後，處事優柔寡斷。
你的天賦心性樣樣不如我，明明我才是最好的選擇，偏偏……晨曦選擇了你。”
他仰著頭，自嘲一笑。
“反正……他死了，我保留意識也沒有意義了，既然是他的心願，我自然全力以赴，收拾收拾吧，我助你突破到天階。”
至少，晨曦最後是為了他進入陣中，而不是姬凜風，他心滿意足了。
那怕只是憐憫。
……
姬凜夜是玄陽之體，生機濃郁，而晨曦是通靈之體，天生親和陰氣。
兩者同時獻祭，陰陽平衡，再通過聚魂鎖補全魂魄，姬凜風周身氣息開始暴漲。
從地階初級，到地階高級，再一舉突破限制所有天師的關隘，成為此方世界進入末法時代後，唯一一名天階天師。
與氣息強盛的姬凜風形成強烈對比的，則是陣法中滿身鮮血流幹，氣若游絲的姬凜夜。
他爬到晨曦的身軀旁邊，緊緊抱著已經冰冷的軀體，恍惚間又看到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他寧願一輩子從未從夢中蘇醒。
……
多年後，姬家祠堂。
和多年前一樣的兩具石棺擺在祠堂中央，只是其中一具石棺換成了晨曦的軀體。
身穿黑色立領中山裝的姬凜風站在祠堂中央，手掌握著三根香，貼著額頭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裏。
煙霧繚繞，晨曦不受歲月侵蝕的容顏靜靜躺在石棺中，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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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了半個月, 晨曦身體徹底好了，開始琢磨起怎麽讓男主突破的事。
如今姬凜夜是地階高級天師，距離天階只有一步之遙, 卻不知道為何始終沒能跨過去。
而姬凜風也在前幾日正式跨入地階, 但他壽命有限，距離二十歲生日不到一年, 這點時間完全不足以支撐他突破。
書房裏。
晨曦一直在不停翻看姬家的藏書, 想要找出能幫人續命的法子, 但這顯然是徒然。
那種東西多半存放在更隱秘的地方, 只有少數人，甚至只有歷代姬家家主能看。
如此想依靠自己查找資料這條路徹底斷了。
“在找什麽？”
聲音從背後響起, 晨曦翻書的動作一頓，回過頭，發現是姬凜夜。
自從那夜莫名其妙大受打擊，跌跌撞撞走了後, 晨曦已經有幾天沒見到他了。
如今再見, 他又恢覆到之前冷靜沈穩的模樣，穿著筆挺的改良中山裝，只是手腕上沒了那串小葉紫檀佛珠。
送給晨曦之後, 他也沒有再尋新的。
“大少。”
姬凜夜瞥了一眼晨曦手裏拿的《靈寶溯命經》, 叮囑道：“你現在的修為，施展地階道術會受反噬。”
“我知道。”
“你想救姬凜風？”姬凜夜一眼看穿晨曦的打算。
“大少有法子嗎？”
“沒有，除非再找到一個通靈之體, 但這基本是不可能的。”
想到晨曦之前甚至願意為了姬凜風主動赴死，嫉妒的心又流淌出鮮血，只是不那麽疼痛了，像鈍刀子割肉。
姬凜夜提醒了一句：“姬凜風結局已定, 你不要想著犧牲自己改變什麽，他不願意，我也不會允許。”
“知道了。”
晨曦轉身準備離開了，背後姬凜夜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今夜會開鬼市，你之前不是很喜歡逛嗎？要不要……一起？”
“阿風也去嗎？”
姬凜夜捏緊手指，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去！”
……
今夜的鬼市一年一度，規模空前。
晨曦從車上下來，看著姬凜夜熟練的點亮黃紙燈籠，帶著他們穿過小巷盡頭的墻壁。
和上次不同，人更多了，卻很安靜，沒有人擺攤。
黃紙燈籠裹著層灰霧，所有人靜靜站在長街兩邊，長街的中央架起一座祭壇，一團青白色的鬼火漂浮燃燒。
“今夜鬼節，會有陰兵借道，可以交易到一些平時不常見的好東西。”姬凜風湊到晨曦耳邊小聲說道。
“不過要小心不能驚動陰兵，否則會有大禍臨頭。”
晨曦點頭應下，三人找了一個偏後方的位置站立。
時辰一到，四周吹起陰風，溫度下降十幾度，鬼市盡頭突然傳來聲響。
不是活人的腳步聲，是甲片碰撞的脆響，混著車輪碾過地面的沈悶聲，像從地下傳出來的。
很快，第一列陰兵從霧裏顯了形。
領頭的校尉頂著頭生雙角的青銅盔，玄甲在燈籠光下泛著死灰，手裏長戟的尖端掛著繚繞的黑霧。
隊伍順著長街鋪展開，步兵踩著整齊的步子，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凝一層白霜。
後面的鬼車拉著漆黑的棺木，車輪印裏滲出暗紅的液體，在地面上留下印記。
整個鬼市的天師都屏住呼吸，陰兵借道，活人亡魂都得斂聲，一旦驚擾，便是滔天大禍。
直到陰兵走到中央燃燒的巨大鬼火前，鬼市坊主悄無聲息將幾個木牌和一沓黃紙投入鬼火中。
香灰味彌漫而出，陰兵的身形開始遲緩，漆黑的棺木震動兩下，打開一條縫隙，幾件物事飛了出來。
鬼市坊主接住物事，神色一喜，卻也沒有馬上打開看，而是手中連連掐訣，準備把陰兵送走再說。
眼看陰兵已經走過大半，站在鬼市坊主身邊的一名道人突然臉色一厲，一張符拍在鬼市坊主後背。
坊主當即一口鮮血噴出，血珠落入漂浮的鬼火了，洩了活人氣。
遭了！
所有人臉色大變，坊主更是臉色蒼白，不等他有所反應，騎在馬上的校尉鬼已經出現在他身後，長戟刺入他背心。
“偷盜生辰綱，死罪！”
堂堂地階的天師，瞬間重傷，人群中一些修為低的天師被嚇破了膽，發出聲響。
陰兵隊列開始躁動，步兵舉起環首刀，鬼車旁的兵卒掀開棺木，裏面竄出泛著屍氣的鎖鏈，直往人群裏抽。
“該死，挑在這時候尋仇，是想害的大家一起喪命嗎？”
“諸位同道，一起出手，不把陰兵送走，我等都要死！”
“動手！”
人群中立刻站出數名天師，其中就有姬凜夜，手中結印，符紙形成陣法將校尉鬼困住。
在強者對抗鬼王的時候，其他人則開始應對剩下的陰兵。
其中一條陰氣鎖鏈奔著晨曦來了，晨曦修長手指夾著一枚符紙，嘴中念念有詞。
符紙碰到陰兵器物，“滋啦”冒起青煙，鎖鏈立即縮了回去，身後姬凜風也剛好解決了一名陰兵。
“這地方有麻煩了，我們先走。”
姬凜風抓著晨曦的手臂往鬼市出口跑去，跟他一樣動作的不在少數。
“大少他不會出事吧？”
“放心吧，這個等級的鬼物大哥能應對。”
“嗯。”
兩人順著人群朝外跑，突然間，什麽東西飛到晨曦面前，他定睛一看，是一枚陰氣包裹長命鎖。
好像是剛才從棺材裏飛出來的東西，坊主死後，這些東西也四散了。
【拿著。】
系統突然開口，晨曦一把抓住長命鎖，跟著姬凜風穿過墻壁，消失了在鬼市中。
……
坐在車裏等了快一個小時，姬凜夜出來了，氣息有些不穩，但身上沒什麽傷。
晨曦暗自松了一口氣，司機發動車子，路上姬凜夜簡單講了一下鬼市鬼王的情況。
“……沒能送走，只能暫時將鬼市區域封印起來，往後這座鬼市算是廢了。”
“像這種截留陰兵生辰綱的事情他們經常做嗎？”晨曦問道，總覺得這行為很危險。
“每年一次，其中產出的寶物很珍貴，沒辦法放棄，不過這法子只有陰兵經過的地方才有用，這處鬼市是少有的有陰兵借道的地方。”
“既然如此，姬家為什麽不把鬼市盤下來？”
姬凜夜看著晨曦，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鬼市背後沒有姬家的影子呢？”
懂了。
“既然鬼市背後有姬家支持，今日的意外恐怕不是簡單的尋仇。”
“徐家。”姬凜夜突然說道。
聽他這麽說，姬凜風也反應過來。
“那塊生血玉？”
“嗯，看來當日教訓沒有給夠。”姬凜夜眼底劃過冷意，“待我回去自然會再次登門拜訪，姬家這次損失了一個鬼市，必須討個說法。”
兩人的對話聽的晨曦雲裏霧裏，直接問道：“什麽徐家？什麽生血玉？寶物嗎？”
姬凜夜和姬凜風同時閉嘴了。
姬凜風一手攬過晨曦肩膀，笑嘻嘻道：“就是個制符材料，不是什麽大事，倒是今天出了意外，沒讓你逛開心，有些可惜。”
“沒事，姬家的事更重要。”
看出兩人有意遮掩，晨曦垂下眼眸，沒有再詢問生血玉的事，卻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
回到房間後，晨曦攤開手掌，一枚長命鎖躺在掌心，陰氣已經消散，乍一看就是有些年代感的金飾品。
“這長命鎖什麽作用？”
【這不是長命鎖，是聚魂鎖。】
“什麽用？”
系統沒再說話，晨曦手指勾著聚魂鎖看了一會，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猜測。
“這次竟然主動提醒我，這麽好心？或者說這聚魂鎖都是你送到我面前的？”
【……給你的精神補償。】
“嗯？”
想起不久前確實跟系統抱怨了一句來著，晨曦驚訝的看了系統一眼，它還真的聽進去了，以後是不是能爭取更多的幫助？
【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也行。”
……
剛進入這方世界的時候，晨曦就從系統那裏知道，男主天生魂魄分裂，看似雙生子，實際是雙人一魂。
魂魄不全，或許就是姬凜夜遲遲無法突破到天階的原因，如今系統把聚魂鎖送到他面前，作何用處不難猜測。
經過晨曦的研究，聚魂鎖的作用就是將分裂的魂魄合而為一，只是一般的分魂認知混亂，合在一起才具有完整的意識，根本不需要取舍。
而姬凜夜和姬凜風經過多年成長，已經形成獨立的個體，各自有不同的記憶性情，合二為一後，誰為主誰為次，就需要斟酌了。
占據主導的一方得到所有記憶，另一方卻會被剝奪所有，不管晨曦選擇誰，對另一個都很殘忍。
理智考慮，姬凜夜性格強勢，天賦強大，無疑是完成任務最好的選擇。
可姬凜風和晨曦相處這般久，他待晨曦真誠而熱烈，晨曦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思索了一夜，晨曦難得沒有保持良好的睡眠習慣，以至於第二天姬凜風來找他的時候，臉色有了幾分憔悴。
“怎麽了？不舒服嗎？”
姬凜風如臨大敵，當即就想要去叫家庭醫生，晨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才把人攔住。
“我沒事。”
“真沒事？”
“嗯，就是沒睡好。”
“做噩夢了？今夜給你張安神符，還有廚房那邊我讓人準備一點安神的甜湯……”
姬凜風喋喋不休念叨起來，晨曦一點小事都能讓他牽腸掛肚，晨曦心裏嘆息一聲，拉著他往沙發走去。
“坐下。”
姬凜風不明就裏，但是聽話的坐在沙發上，兩個手掌擱在膝蓋上，像小朋友。
晨曦彎下腰去解他脖子上掛著小狗木雕的紅線，姬凜風想說什麽，想了想還是閉嘴了。
摘下吊墜後，晨曦從口袋裏取出那枚聚魂鎖給姬凜風戴了上去。
“你送我的新禮物？”
“嗯。”
姬凜風一下高興起來，跑到鏡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滿意的不得了。
“這是什麽？長命鎖？”
“嗯，保佑你長命百歲。”
……
接下來幾天，姬凜夜早出晚歸，風塵仆仆，去處理鬼市那隊陰兵，中間還去了一趟徐家。
聽姬凜風說雙方交了手，徐家天師不敵姬凜夜，不得不給姬家賠償。
果然，不管那個世界，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姬凜風則是被晨曦盯著修煉術法，他本來想著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修為再高又有什麽用，可晨曦讓他練，那就練吧。
今夜練習完術法已經是深夜了，姬凜風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模糊間夢到一望無際的草地，和草地上的黃果樹，微風吹拂，兩道身影依偎在一起，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嘴角也不自覺翹起。
與此同時，遠在百裏外，坐在車上準備返回姬家的姬凜夜突然感覺到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子裏鉆，他痛苦的抱住了頭。
……
第二日。
晨曦在花園裏和姬凜風散步，走了一會兒找了一個涼亭休息，看到院子裏有細長的草葉。
姬凜風突然說道：“晨曦，我想要一只草蚱蜢，你能給我編嗎？”
晨曦楞了一下，這只是小事，拿著姬凜風摘過來草葉開始編起來。
天氣已經涼爽下來，晨曦穿著白色國風長袖，袖口和領口繡了幾片銀杏葉，盤扣下墜著一枚扇形墜子。
身後是碧綠的湖泊，微風吹的荷葉翻動，他坐在亭子裏，眉眼清雅，低眉垂目的時候，給人歲月靜好的寧靜感。
姬凜風靠的近，晨曦身上的佛手柑清香彌漫開，他鼻翼輕輕聳動，像小狗一樣仔細嗅聞。
“好了，給你。”
一只活靈活現的草蚱蜢躺在晨曦白皙修長的掌心，姬凜風小心翼翼提起來，竟然和夢裏的一模一樣。
涼亭不遠處，剛走進花園的姬凜夜也看到了這只草蚱蜢，神情一震，緊跟著就被突如其來的恐慌感淹沒。
他噴出一口血，身體踉蹌了一下，手掌撐住旁邊的假山，捏的假山上灰石簌簌落下。
正在和姬凜風說話的晨曦擡眼看到了姬凜夜，見到姬凜夜吐血心底一驚，當即起身朝著姬凜夜走去。
“大少？”
姬凜風也跟了上來，扶起姬凜夜。
“我沒事。”
淡淡推開姬凜夜，姬凜夜自顧自站起身，從身上掏出手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又開始擦手上的灰塵。
從他低垂的頭顱，晨曦竟然發現幾根白發夾在發絲間。
姬凜夜不到20歲，如何能生出白發？
……
回去後，晨曦花了更多時間在藏書室翻找，還真的讓他在一本殘缺古籍上找到了生血玉的介紹。
一種陰氣滋生的延壽之物，只能用於術法消耗的壽命補充，無法突破本身大限。
但也非常難得了，一般的家族根本不可能把這種東西拿出來交易，姬家就是因為這個讓徐家懷恨在心？
姬凜夜為什麽一定要拿到生血玉，為此不惜得罪另一個強大的天師家族？
術法消耗……早生華發……
晨曦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那讓他起死回生的禁術上，難道這就是姬凜夜付出的代價，消耗自身壽命來續他的命？
……
飯後。
姬凜風如同往常一般準備先去修煉，正在喝茶的晨曦突然叫住他。
“阿風，我有事要問你。”
姬凜風走到門口又回來，因為晨曦坐在藤椅上，他直接蹲下身，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眼巴巴望著晨曦。
“你說。”
“姬凜夜救我使用的禁術，是什麽禁術？代價是什麽？”
“額……這個……”
姬凜風眼睛轉了轉，開始思考起措辭，卻見晨曦放下手裏的茶杯，茶杯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實話實說，不要隱瞞我。”
少了先前的溫和，眼神帶著冷意，迫人視線盯著姬凜風的眼睛。
姬凜風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晨曦面前。
“我說，我說，你不要生氣。”
晨曦：“……”
不管如何，姬凜夜一五一十的說，包括九幽返魂召，包括他活著一天，姬凜夜就要消耗十天壽命。
“十倍！”
這是何等的浪費！
晨曦心裏驚駭，就算姬凜夜壽命比普通人長上一些，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現在的他儼然已經成了姬凜夜變強的阻礙，他活著一天，姬凜夜都要折壽十天，晨曦怎麽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不能繼續活下去了！
……
姬凜風做的夢越來越多，夢裏的兩個小孩看不清面容，卻給他很熟悉的感覺。
直到他夢到那條小河，那是一切夢開始的地方，他聽到晨曦叫他‘小河’。
呼……
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姬凜風終於知道夢裏那些美好的經歷是什麽了，是大哥和晨曦童年的記憶。
他為什麽會夢到大哥和晨曦的事？或者說他為什麽會有大哥的記憶？
無意識拍了拍胸口，姬凜風摸到了那個長命鎖，是晨曦送給他的。
……
相隔不遠的另一間臥室裏，姬凜夜也從夢中驚醒，只是他是痛醒的，腦袋像快炸掉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苦，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被奪走。
他想要見到晨曦，想要回到記憶中那座木屋中去。
撫著額頭，姬凜夜從床上起身，卻一下跌倒在地上，撞倒了桌子上的水杯，碎片濺落一地。
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艱難的朝著門口爬去，手掌按在碎片上，紮出淋漓的鮮血。
……
閃電照亮漆黑的夜，窗外突然打雷了，雷聲震耳欲聾，沒多久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擊打在玻璃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今夜的雷雨尤其的大，也不知道晨曦會不會害怕。
姬凜風披著外套，匆匆來到晨曦房門前，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敲。
等待的時間裏，姬凜風看到姬凜夜扶著墻壁，跌跌撞撞從走廊陰影裏走出來，睡衣上沾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你沒事吧？”
到底是自己大哥，雖然生了嫌隙，姬凜風也無法看著他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去給你叫家庭醫生。”
“不用去，我要見晨曦。”
姬凜夜貼著墻壁站立，勉強維持出身形，胸腔起伏，艱難的喘著氣。
“繼續敲門。”
又敲了敲門，房門依舊緊閉著，房間裏一點聲響都沒有，兩人都意識到不對勁。
一腳踹開房門，姬凜風闖進房間，見到被子規整的鋪在床上，完全沒有入睡過的痕跡。
晨曦根本不在房間，他今晚上甚至可能就沒回過房間！
姬凜風有些慌了，大晚上的晨曦去哪裏了？他當即用符紙給晨曦傳信，沒有回應。
緩過來一些的姬凜夜則是叫來姬家的傭人和司機。
“晨曦先生說要去買幾件衣裳，晚上坐著車出去了。”
“他去了哪裏？”
“到中心商場下了車，晨曦先生說要逛一會兒，讓我先回來了。”司機回道。
“什麽時候？”
“晚上7點。”
姬凜夜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淩晨5點了，晨曦一夜未歸！
兩人第一反應都是晨曦遇到危險了，姬凜夜神色陰沈，立刻讓人去找。
姬家也算是手眼通天，可直到天色大亮，車上的兩人將中心商場及周圍翻了個底朝天，依舊沒有找到晨曦的身影。
晨曦帶著護身符箓，如果真的遇到危險，他們不可能一點感應都沒有。
除非，晨曦是主動丟棄了這些符箓。
想到什麽，姬凜風臉色突然一白。
“那天，他跟我詢問了九幽返魂召的事，我告訴他了，他會不會……”
姬凜夜心裏也很慌，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晨曦真的不想消耗他的壽命，有意要結束自己的命，哪裏都可以，為什麽非要離開姬家。
除非他有其他目的。
目光無意識的掃過四周，最後停留在姬凜風身上，要說晨曦還有什麽在乎的，也只有姬凜風的命了。
姬凜夜的臉色也變了，他想到某種最不願意接受的可能。
“快，去誠心孤兒院。”
……
誠心孤兒院的十鬼鎖身陣尚存。
剛開始姬凜夜是沒時間收拾，後面知道親手殺死所愛之人，更加不敢回到這個讓他後悔的地方，這陣法就一直保留下來。
晨曦如果隨意死了，姬凜夜固然可以解脫，可姬凜風卻是註定不能長命。
所以為了讓自己死的有價值，他必然會再次獻出自己的神魂之力，而要留下神魂之力，必須借助十鬼鎖身陣。
車剛停在孤兒院門口，兩側車門同時打開，兄弟倆跑了下來，沖進孤兒院中。
陣法果然啟動了！
姬凜夜咬破手指，用血在地面上畫起符來，姬凜風走到另一邊，也跟著畫符。
足足畫了十八道，地面上的符同時亮起血光，教室裏已經被釋放的十只惡鬼發出不甘的嘶吼，被迫回到墻壁裏。
解決了陣法，兩人同時上樓，沖向教室，腦袋突然尖銳的疼起來，姬凜夜的身體踉蹌一下，慢了姬凜風一步。
等他來到教室的時候，看到教室門大開著，空曠的教室裏殘留著晨曦上次死亡時留下的幹涸的血跡，從墻壁到地面，密密麻麻。
本已麻木的心痛再次鋪天蓋地襲來，將人淹沒，姬凜夜竟然不敢踏進去，只能遠遠看著晨曦。
瘦削的一道身影躺在姬凜風懷裏，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嘴裏卻在說著安慰的話，聲音一如多年前柔和。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你不用感到愧疚。”
“可我不想要，我只想要你活著。”姬凜風慌忙道。
“我本是已死之人，繼續茍活世間，有違天道，興許到最後輪回的機會都不會有，如今這樣才是對我最好的結局。”
姬凜風忍不住垂下淚來，他無法反駁，也知道晨曦心意已決，只能接受他的選擇。
“你想要我做什麽？”
晨曦顫抖的伸出手，摸索到他胸口的聚魂鎖，如果說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就是這個。
“我騙了你，這不是長命鎖，而是聚魂鎖，你與姬凜夜並非雙生子，而是魂魄分裂之後的兩縷殘魂。
只有合二為一才能突破成為天階天師，我希望你能成為天階天師，所以將聚魂鎖給了你。”
原來他最近夢到大哥的記憶，是因為兩人的魂魄在融合。
“我有愧於姬凜夜，此事是我自作主張，是我，是我對不起他咳咳……等我死後，這神魂之力給他，可以讓他保留一點意識……”
晨曦重新踏入這座十鬼鎖身陣，並不是為了姬凜風，魂魄合二為一，姬凜風的壽數已經不受影響。
他是對姬凜夜心有愧疚，不管如何，幹涉他人的命運，就要為他人背負的因果。
所以他選擇痛苦的死去，獻祭自身，將僅有的四分之一的神魂之力留給姬凜夜，給他一線生機，算是一種彌補。
到這裏，晨曦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殷紅的嘴唇失了顏色，蒼白的身軀顫抖，瞳孔渙散，儼然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姬凜風一把抱住晨曦的身體，頭埋進他的肩膀，嗚咽出聲。
“不要……不要離開我……”
……
眼眸閉合，手掌垂落，晨曦這次連魂魄都沒出現，只留下一團精純的靈魂之力漂浮在空中。
姬凜風依舊抱著晨曦一動不動，好像這樣就可以遺忘晨曦死去的事實。
腳步聲從背後響起，提醒著他這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他還有事要做。
深吸一口氣，姬凜風擡起頭，神情冷靜許多，好像突然之間成長了。
“晨曦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
“那你就拿著這團神魂之力走，晨曦的後事我會處理。”
“不用了。”
姬凜風回過頭。
“你什麽意思？”
姬凜夜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臉上冰涼涼的，摸一下，竟然是淚水。
“晨曦不欠我的，我不要他的神魂之力。”
“你想做什麽？”摟著晨曦的手收緊，姬凜風一下戒備了起來。
他的大哥一向不擇手段，橫行無忌，他真怕晨曦的屍身落到他手上，連最後的念想都被搶走。
姬凜風看著嚴正以待的姬凜風，好似在看一個蠢貨。
“你還不明白嗎？晨曦想要你成為天階天師，若我有意識存在你的身體內，就算不跟你搶奪身體，也會阻礙你修煉。
我若是你，就會在我過來之前吸收了那團神魂之力，不給別人一點機會，如此才能確保晨曦的心願毫無阻礙的達成。
這是對晨曦最好的交代。
可你在做什麽？你只知道傷心難過，逃避現實，平日裏也是瞻前顧後，處事優柔寡斷。
你的天賦心性樣樣不如我，明明我才是最好的選擇，偏偏……晨曦選擇了你。”
他仰著頭，自嘲一笑。
“反正……他死了，我保留意識也沒有意義了，既然是他的心願，我自然全力以赴，收拾收拾吧，我助你突破到天階。”
至少，晨曦最後是為了他進入陣中，而不是姬凜風，他心滿意足了。
那怕只是憐憫。
……
姬凜夜是玄陽之體，生機濃郁，而晨曦是通靈之體，天生親和陰氣。
兩者同時獻祭，陰陽平衡，再通過聚魂鎖補全魂魄，姬凜風周身氣息開始暴漲。
從地階初級，到地階高級，再一舉突破限制所有天師的關隘，成為此方世界進入末法時代後，唯一一名天階天師。
與氣息強盛的姬凜風形成強烈對比的，則是陣法中滿身鮮血流幹，氣若游絲的姬凜夜。
他爬到晨曦的身軀旁邊，緊緊抱著已經冰冷的軀體，恍惚間又看到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他寧願一輩子從未從夢中蘇醒。
……
多年後，姬家祠堂。
和多年前一樣的兩具石棺擺在祠堂中央，只是其中一具石棺換成了晨曦的軀體。
身穿黑色立領中山裝的姬凜風站在祠堂中央，手掌握著三根香，貼著額頭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裏。
煙霧繚繞，晨曦不受歲月侵蝕的容顏靜靜躺在石棺中，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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