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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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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怎麽回事◎

阿嬋和李尋歡就此留在了無爭山莊。

無爭山莊家大業大,自然養得起幾個閑人。更何況,阿嬋是第一個,如此言之鑿鑿的承諾,她可以治好原隨雲眼睛的人。

因此,她無論提出什麽要求,無爭山莊都會滿足,更何況,她提的要求並不過分,只是要與原隨雲單獨相處,沒有她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踏入院落之中。

包括李尋歡。

——無論是李尋歡還是原隨雲,都覺得她最後一條要求是在鬧脾氣,因為李尋歡“呵斥”了她。但一來治愈眼睛要緊,二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若不順著些許,更難以收場。

李尋歡雖然無奈,但也的確不曾靠近。

於是他們開始治療的第一日,原隨雲還溫和的試圖調解道:“你兄長其實很關愛你……”

阿嬋卻很不客氣的打斷了他道:“不要裝模作樣。”

原隨雲只能無奈道:“何出此言?”

“你在不在乎你眼瞎?”阿嬋冷靜道:“你若在乎,我便是你這麽多年來第一絲,也是唯一一絲希望,你卻還在關心我和李尋歡的事情?你若真的這麽淡然,不如我就不治了,讓你就這麽一直瞎下去。”

“瞎”這個字眼,原隨雲從未聽人如此直白的說過。

自小,他四周的人都在盡量小心的回避那些太過直接和粗野的字眼,此刻猝不及防的被人直接刺中,他臉上不禁微微變了神色。

原隨雲平日總是溫柔親切的,但幾個為數不多的親近之人都知道,當他斂去笑容時,露出的是怎樣可怕的脾性。

可惜的是,面前的少女並不能看見他表情的變化。更何況,他如今還的確有求於她,倒也不好動些什麽手腳。

“怎麽不說話了?還是想要治好的吧?”阿嬋果然態度未變的繼續道:“所以,你就是在裝模作樣。你在乎你眼瞎在乎就是了,為何要裝的毫不在乎?我最討厭裝模作樣的人。”

原隨雲不笑了。

反正她也瞧不見他的臉色,他幹脆便省點力氣。

他的聲音也慢慢斂去了笑意,淡淡道:“那你呢?你在不在意?”

“我在意。我為什麽不在意?”阿嬋惡狠狠道:“我若是你,有人說要治我的眼睛,我肯定一句話不說就讓他治。他要怎麽治就怎麽治。但他若是給了我希望,又讓我失望,我最後便一定要他受盡折磨,不得好死。”

原隨雲沒有說話。

但他心中深以為然。

她若是沒有把他治好,他也必然要她付出戲耍了他的代價。

可沈默卻能令人誤會很多。

他沈默著沒有接話,那少女也一時無言了片刻,大約是沒有聽見他的回應,於是低低的輕哼了一聲,似乎有些心灰意冷道:“你是不是也在心裏想,我怎麽這麽可怕?”

她說著,原隨雲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手指,輕輕的撫上了他的臉頰。

她的手指很柔軟,肌膚很細膩,卻微微有些冰涼。

“你們這些天之驕子,總覺得世界很美好,很溫柔,因為沒人對你們殘酷過……”她低聲的說到這裏,又安靜了一會兒,便切入了正題道:“我要先給你按摩穴位,若是痛的忍不了了,就告訴我。”

當她說起治療眼睛的事情時,語氣平靜緩和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與之前那動不動便語帶嘲諷的聲音對比強烈,原隨雲竟然覺得她如今的態度,甚至可以說得上溫柔。

他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然而下一刻,他就驚怒交加的大喊了一聲,猛地攥住了阿嬋的手腕,厲聲道:“你在做什麽!?”

太痛了。太痛了。

那根本不像按摩所能造成的痛楚,幾乎像是有人用一把斧頭,朝著他兜頭砍下,痛的他仿佛頭要裂成兩半。

原隨雲下意識的便懷疑,這個少女恐怕是故意要取他性命。

阿嬋的身體霎時緊繃了起來——這是所有習武之人突然被人發難時的正常反應,但很快,她便慢慢放松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平靜,雖然語氣並不刻薄,但用詞依然很不客氣道:“你經脈不通,堵塞了這麽多年,不痛可能麽?你以為是普通的刮傷擦碰?我實話告訴你,按摩這麽痛才正常,等我稍後為你疏通經脈的時候,要比現在還痛,你治不治?”

原隨雲臉色蒼白,一頭冷汗,急促的呼吸著。他繃著面孔,終於不再是往日裝出來的那副溫和親切的樣子。

好像從他的喘息聲中感覺到他真的痛極了,阿嬋沈默了一會兒,沒再說話刺激他,只是輕輕的掙紮了一下。

原隨雲微微顫抖著放下了手,只是不住的喘氣。他像是相信了她,卻在心中發狠——他的眼睛若是沒好,此時的痛楚,他必定要她十倍奉還!

但沒想到,他已做出了讓步,少女卻握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纖細修長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冰涼,脖頸卻溫熱柔膩,脆弱的只要他稍一用力,仿佛就會立時折斷。

原隨雲微微一怔,聽見她道:“我知道一定很痛,你和我都看不見,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並不長……你若是害怕,信不過我,扼死我就好。”

她很平淡的道:“你知道李尋歡的身份,想必也清楚我是誰的徒弟了。我說要治好你的眼睛,你便讓我治,無論怎樣,你都對我付出了信任,還把你的命交給了我。這是很珍貴的東西,我承你的情。我能治好你的眼睛,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當下,我只能也把我的命抵押給你,作為回報。雖然我的命,大約比不上無爭山莊少莊主的有價值,但這已經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了,希望你能諒解。”

原隨雲聽完這些話,慢慢的眨了眨眼睛,終於不覆方才的怒氣與狠戾。他好長時間沒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若是叫我忍一忍,我一定很想這樣掐著你脖子叫你忍忍試試。但你卻叫我掐著你的脖子。”

他頓了頓,輕笑了一聲,放下了手:“那我只能忍一忍了。”

他坐在床沿,而她蹲了下去,伸手再次放在了他的眼旁。

這次有了心理準備,原隨雲陡然繃緊了身體,咬緊了牙關,終於沒有再失態的喊叫起來。

但等到少女按摩完後,他已經快要撐不住的想要軟癱下去了。

說來奇怪,他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與疲軟,哪怕他汗出如漿,頭疼欲裂,也要力求聲音沈穩又不飄,甚至還要說些自己最擅長的場面話,來證明自己仍然留有餘力。然而少女微微俯身,按住他的肩頭,將他按倒在床上的時候,他卻沒有任何反抗的順從了她的力氣。

少女的聲音,好像忽然變得非常溫柔,“……休息一下吧。”

那語氣如此叫人沈醉,盡管是頭疼難忍,他卻忽然被安撫的心頭一松。

失去意識前一秒,原隨雲心中還在想,她身在無爭山莊,若是他有什麽不測,她也必然不能全身而退……!

但當他醒來的時候,並無任何變故發生。他感覺眼前一陣清涼。頭還有些疼痛的餘韻,不禁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你醒了?”

大約是聽到了響動,就在身旁響起了一道輕柔的聲音。

因為語氣差異太大,原隨雲一時之間竟然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那是阿嬋。

少女俯下身來,原隨雲躺在床上,聞到了一陣清新的香氣,甚至感覺到幾縷發絲劃過他的唇瓣,留下些許癢意。

他抿了抿嘴唇,發現她原來是要按住他的雙手。

“我給你敷了藥,還有針灸,你不要亂碰。”

原隨雲忍不住低聲道:“你為我針灸?”

這話一出,剛才語氣還十分柔緩的少女,聲音陡然又冷漠了起來:“怎麽,瞎子給另一個瞎子針灸,是不是很可笑?”

這麽兩廂一對比,原隨雲突然很想再聽聽她方才那樣溫柔的語氣。

他雖然目盲,但生得好,裝的脾氣又很好,因此也有不少女人傾慕於他,論起甜言蜜語和哄人,他倒也很有經驗,知道這時候絕不能順著這個危險的話題往下走,於是當機立斷的換了話頭道:“我不動。”

阿嬋這才輕哼一聲,放過了他。

原隨雲便發現,對少女來說,生氣和發怒也是很耗費精神的,當她感到疲倦,或者沒有受到什麽刺激,情緒平靜穩定的時候,她說話的語氣並不是一直都那麽敏感偏激,甚至本來的音色,可以說是非常溫柔。

她什麽時候會溫柔起來呢?

原隨雲已經摸出了規律,那就是不要提起她的過去,她的眼睛。還有——當他發脾氣的時候。

她說她討厭裝模作樣的人,所以只要她覺得他說的話沒有裝模作樣,她就不會生氣。

得出了這一結論,往後幾天,兩人相處良好,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和睦。

她為他換藥,針灸,疏通經脈的時候,是極為仔細,穩重,妥帖的。

間或還會用那種溫軟綿柔的聲音,輕聲問他:“還疼嗎?”

“好些了麽?”

“這裏疼不疼?這裏呢?”

“很快就好。”

“休息吧。等你休息一宿,明天就會感覺好很多的。”

他之前還懷疑她可能心懷不軌,此刻卻在她盡心盡力的照料中,忽然生出了幾分希望——也許,她真的可以治好他的眼睛。

他甚至習慣了她的輕聲細語,不用費心思量如何回答,只是借著病痛,簡短卻真實的回應:“疼。”“沒好。”“都疼。”“你上次也說很快就好。”“真的?會好多少?”

她甚至會笑。語帶笑意的時候,叫他也莫名的高興。

終於,原隨雲一天一天的數著,在第十天的時候,阿嬋拆下了他眼睛上的紗布。

光明。

他從未見過的光明撒入眼中,而她坐在陽光之中,側身坐在他的身前,渾身都籠罩著一層輝光。

“怎麽樣?”她輕聲道:“你看見了麽?”

原隨雲定定的望著她,低笑了一聲,伸手抹去了被陽光逼出來的莫名眼淚,輕聲道:“……看見了一點光,可還是模糊的很。”

“咦?”少女微微瞪大了眼睛,伸手覆上了他的眼尾,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奇怪……你應該能看得很清楚了呀?”

原隨雲就這麽看著她,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清亮的眸子裏卻可以清晰的看見他自己的倒影。

——原來他是長成這樣的。

原來她是長成這樣的。

“是嗎?”他說,“那你得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若是我沒好全,你就跑了……”

“啰嗦!”聞言,少女不耐煩的皺起了眉頭,”我說治好你,就一定會治好你,怎麽會跑?”

原隨雲便微笑道:“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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