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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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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三人之局◎

爭奪是生物的本能,不分男女,皆是如此。有時候,刻意挑起爭端,縱容爭搶,以及暗中撩撥,都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但現在的情形,卻會浪費不必要的時間,甚至可能造成不符合阿嬋規劃的結果。

她伸手摸索著拉住了中原一點紅的衣袖。少年轉頭望向她,便見她的雙手一路往下,終於捧住了他的手腕。她輕輕的摩挲了一會兒那露在衣物之外,在風沙之中毫無遮擋的肌膚,為那皮膚的幹燥與粗糙,嘆了口歉意而又憐惜的氣。

少年那冰冷而漠然的目光霎時便變了。在胡鐵花看來,這劍客的眼神已經柔和的像是吹拂一池春水的暖風,手中已然只剩下為她梳頭、畫眉、披衣、折花、牽馬的力氣,再拿不起劍了。

阿嬋從腰後解下一只水囊,遞給了他,他溫順的接過,就像一只被馴服了的鷹,低下了頭。

胡鐵花的心酸澀的厲害,但越是難受,他卻越是露出笑容,像是心胸寬闊,全不在意。

他們朝著阿嬋的落腳點走去,少女走在中間,胡鐵花在她左側為她撐著傘,而中原一點紅腰間掛著他的長劍,一手握著水囊,另一只手被她拉著衣袖,引導著她向前走。

老板娘倚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看著胡鐵花走近,嘴巴裏抑制不住的不停嘟囔著“活該”“真是活該”,可看著他往日總是沒心沒肺的笑臉如今面無表情的樣子,卻又忍不住的覺得心裏發軟,覺得這個冤家,實在是又可恨又可氣,偏偏如今像是報應來了,又顯得那麽可憐。

他們徑直走過了她的面前,停在了隔壁。少年牽著少女進去了,胡鐵花站在門口,默默地收起了傘。

“怎麽?”老板娘糾結了半晌,顯得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她不願顯得自己嫉妒又刻薄,但語氣卻實在沒法好聽到哪裏去。“你怎麽不跟著進去?”

胡鐵花盯著屋內,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屋子太擠,容不下這麽多人。”

“那就是她的朋友?”老板娘覺得他那句話裏似乎有些別的含義,但來不及思考太多,便已經被幸災樂禍的情緒占滿了心房,“我說什麽來著——絕不是什麽普通朋友吧?”

不過,她一眼瞥見他的表情,卻驀然住嘴,又不忍心繼續嘲弄下去了。

老板娘頓了頓,轉移了話題道:“但是,雖然看起來關系頗為親近,我倒是覺得,他們不像情人。”

胡鐵花低頭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卻因為那種淡然,顯出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老板娘的心臟猛烈的跳動了起來,她感覺自己一定漲紅了臉,神色一定顯得驚慌而又狼狽,“我,我覺得她的朋友不如你!不如你好看,也,也不如你有氣概——你莫要擔心!”

胡鐵花微微笑了,“是麽。”

但老板娘卻像是被兜頭潑下了一盆冰水般怔住了。她感覺得出她的話語並沒有被他聽進去,他扯了扯嘴角,卻沒有笑意進入那雙明亮的眼睛。

那是客氣而浮於表面的敷衍——他並不需要她。

此時此刻,哪怕他心情低落,他也不需要她的陪伴,更不需要她的安慰。

一瞬間,她就像被人突然推落懸崖一般身心失重,整個人都陷入了極端的混沌。然後一股巖漿般熾熱滾燙的憤怒噴湧而出,將她整個人都燙得發紅。

老板娘漲紅了臉,然後突然一頭沖進了屋子,胡鐵花猝不及防一驚,連忙追了上去。

但屋內狹小,老板娘幾步便搶上了樓梯,胡鐵花的輕功都無處施展,攔截不及。

他們兩人沖上樓梯時,阿嬋正安然的坐在屋內的椅子上,而她的朋友——那個少年,正在幫她收拾行李。

聽見聲響,兩人一起轉過頭來,看向了門口。

胡鐵花皺著眉頭,正要對老板娘說話將她拉走,卻見她怔怔的凝視著屋內的阿嬋,臉上的血色慢慢退去,而不自覺的頓住了。

老板娘看著阿嬋那昳麗恬淡的面容,突然覺得喘著粗氣的自己如此粗鄙和低劣。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努力不動聲色卻無能為力的全力平覆自己的呼吸,“你要走了?”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的歪了歪頭,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那姿態矜持而又優雅,幾乎讓人心生絕望。

老板娘原本覺得自己的怒火可以將她燃燒殆盡,現在卻覺得自己像是舉著火把,不自量力的想要燒幹大海。

一時間屋內屋外皆是一片死寂,過了半晌,幹瘦的老板娘才忍不住低聲道:“我,想來問問你。你這麽好看,是不是沒有煩惱?”

“是不是別人喜歡的人,都會喜歡你?”

“是不是……你喜歡的人,你都能得到?”

阿嬋輕聲道:“我也希望可以這樣。”

“難道會有誰不喜歡你嗎?”得到了回應,老板娘卻只覺得她虛偽,而忍不住又憤怒的提高了聲音,“難道有誰你得不到嗎?你明明——你明明那麽輕易的,就能讓我那麽喜歡,那麽喜歡的人圍著你,還把他耍的團團轉!”

中原一點紅已經為她的咄咄逼人而皺起了眉頭,但阿嬋並不生氣。

她閉著眼睛,面紗宛若一層迷霧,卻遮掩不住她十分的麗色。

她道:“如果你放棄你的一切——你的性格,喜好,尊嚴,驕傲,然後全身心的化作一個幻影,你也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每個人都可以。但他們喜歡的並不是我,只是他們想象中的夢。若說得到,我可以得到,卻不能擁有。因為一時的幻影才是令人向往的幻影,倉促便醒才是足以回味的好夢。”

“是不是?”

是什麽……?

老板娘不解的看著阿嬋,這個少女的存在如此清楚分明,就坐在她面前不足三步之遠的地方,烏發如墨,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她卻說自己只是一個幻影,只是一個終將消散的迷夢。

她說人們喜歡她,只是因為喜歡自己的夢。她只是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化作了最貼合人們想象的一個幻影。

這是什麽荒謬的言辭?

“那,”老板娘咬著牙問道:“你到底是什麽?”

少女站起身來,向她微微搖頭:“我什麽也不是。”

……

少女離開了。她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卻帶走了兩個。

中原一點紅陪著她,而她帶走了老板娘。

老板娘將小酒館送給了胡鐵花。而胡鐵花喝完了所有的存酒,也準備離開時,卻在這荒涼偏僻的小鎮上,遇見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的人——那人生著一張風流俊秀的面容,和周圍偏僻荒涼的粗狂景色毫不相配。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老臭蟲!?你怎麽會來這裏?”

楚留香也看見了他。他原本略顯焦灼的面容幾乎霎時便放松了下來,這輕功冠絕天下的俠客朝他奔來,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大叫著笑道:“花瘋子!你沒事!”

無論是誰,都得承認楚留香是個風度翩翩的君子,但此刻在自己的老友面前,他卻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幼稚頑皮的孩子。

而他身邊,還帶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那是個皮膚略顯蒼白,但笑容十分溫柔,叫人一見便會心生好感的男人。

胡鐵花好奇道:“這是?”

“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小李飛刀李尋歡。”楚留香微笑道,隨即他看向李尋歡道:“他……你早已知道是誰了。”

李尋歡亦笑著微微頷首,氣度不凡,“瀟湘俠盜胡鐵花,久仰大名。”

但他的笑容中隱藏著一絲憂郁,話語中也隱忍著一絲焦灼,胡鐵花忽然楞了楞,意識到了什麽,“你們是特地來找我的?”

他訝然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聞言,楚留香苦笑了一聲,卻沒說話。他看向了李尋歡,胡鐵花便也看了過去,只見李尋歡沈吟了片刻,才緩緩道:“胡大俠,是否見過李……無憂?”

“李無憂……?”胡鐵花一楞,卻因為那個姓氏而感到心頭一陣刺痛。“你說李姑娘麽?”

他忽然又想喝酒,卻懊惱的想起所有的酒都已經被他喝完了。

李尋歡沈聲道:“她是不是美貌非常,卻目不能視?”

“……的確如此。”

“她……”李尋歡還想說話,胡鐵花卻已經下意識的打斷道:“她叫李無憂?”

他怔怔道:“無憂……無憂……真是個好名字。”

見他這副模樣,楚留香和李尋歡對視了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困惑與不解——江湖上幾日前傳的沸沸揚揚,說瀟湘俠盜胡鐵花在大漠小鎮中被李無憂所縛,要將他獻給自己的師父石觀音,性命垂危。

李尋歡當即便追著自己妹妹的蹤跡而來,而事關胡鐵花,楚留香當然也陪伴在旁。可……看這模樣,李無憂似乎並未對他出手。

楚留香問道:“她對你做了什麽?”

“……什麽也沒做。”胡鐵花想了想,揚了揚眉毛,“除了我們一起看過一次日出。”

而聽完了李無憂的故事與傳聞,胡鐵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狗屁江湖還是跟以前一樣!說風就是雨,黑白顛倒!是非不分!”

那個少女心狠手辣,濫殺無辜?就算他眼睛瞎了,也感覺的出來,她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麽久,知道女人天生便擅長偽裝,但想要掩蓋某種突出的氣質,就勢必要用另一種來偽裝。

但她身上什麽也沒有。

“還說我性命垂危?”

他還想繼續為這荒謬的留言大笑著,卻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少女形單影只,沈默安靜的走進來的樣子。

他想起她遍體鱗傷,衣衫染血,無力動彈的模樣,並不狼狽,並不可憐,因為那個少女從未自怨自艾過,她從不抱怨,從不怨恨。她很堅強,堅強的好像可以承擔得起一切傷痕和痛苦。

就算無人依靠。

想到這裏,胡鐵花臉上的笑容倏忽消失了。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無人依靠。

她說她放棄了所有的一切,變成了一個幻影。

他想起了她在那天清晨,在朝霞之中對他說的話,她說,若是見到她的師父,要說她只是一介微塵。

她明明光華萬丈,卻被人強扼著要去做一介微塵。

她的師父那麽可怕,而他竟然全然不知,就這樣放她離開,任她回到那麽險惡的地方。甚至——

那個叫做阿一的劍客,恐怕也並不是她的朋友。

那是誰?萬一是她師門派來帶她回去的人呢?

萬一那時,她努力和他拉開距離的舉動,都是為了保護他呢?

想到這裏,胡鐵花猛地站了起來:“你們要去找她?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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