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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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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沙漠夜奔◎

石觀音不常在沙漠裏。

像她那樣武功高強,容貌美麗,驕傲又自負的女人,是不可能長久忍受這裏的貧瘠與荒蕪的。

而且,她也不肯吃苦。

她穿的衣服要最舒服美麗,喝的水要最純凈甘甜,吃的東西更要最精致美味。而這些,即便是在天下最繁華的地方,都很不容易,又何況是在這沙漠深處?

再加上那麽多弟子生活所需要的資費……

那是一個很龐大的數字。

這世上最厲害的武林高手,也難免要吃飯,既然要吃飯,就免不了要賺錢。

石觀音就經常外出賺錢。

這些年來,她不知嫁過多少富商豪俠,域外王族,也不知道她以“遺孀”的身份,吞下了多少資產。

但她實在不是個會做生意的人,錢雖然多,卻總會坐吃山空,她只能偶爾悠閑片刻,就要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麽一說,好像把石觀音說的十分疲累,甚至有些狼狽,但她其實樂在其中。

她喜歡這種賺錢的方式。

她喜歡看見男人為她的美貌所折服,她喜歡慢條斯理的折磨他們,玩弄他們,最後殺死他們。

這種游戲通常會持續一段不短的時間,最少半年,最多一兩年。

因此,阿嬋的時間頗為充分。

她已經治好了皇甫高的嗓子,但他仍然不愛說話。

她已經治好了皇甫高的耳朵,但他看起來卻仍然像個聾子。

當他的眼睛也已經痊愈的時候,離開的時間就不能再推遲了。

“明天我就帶你出去。”阿嬋最後一次為他換好了藥,然後端來了一盆水,為他仔仔細細的擦拭起了身體。

“等師父回來,你肯定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她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柔嫩的手臂。皇甫高身上陳舊殘破的衣服堆在一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團破布。

他原本是很高大,很挺拔的,但現在卻幾乎只剩下了一把骨頭架子。而那粗糙的皮膚上,遍布各種創傷——刀傷,劍傷,鞭傷,還有棍棒……

阿嬋卻什麽表情也沒露出來,既沒有同情,惋惜,也沒有憐憫,感嘆。她只是垂下了眼眸,神色平靜的將他的上身擦拭幹凈——因為她遇見他的時候,他就一直是這樣的。

她沒見過他以前的樣子,也就不會產生對比,而升起別的感想。

阿嬋又為他拭凈了兩條看起來幾乎已經站立不穩的腿,等到拭到腰間的時候,原本一直靜靜的躺著的皇甫高突然掙紮了一下。

少女感覺到了,她知道這是他絕不肯讓步的堅持,便擡起頭來,朝著他笑了起來,將毛巾遞給了他自己:“好吧。”

其實,他身上的每個地方,她都早就看過了。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照顧他。但石觀音在的時候,她能做的事情不多,有幾次,石觀音幾乎把他的骨頭寸寸折斷,把他的肌膚寸寸燒毀……那時候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但她卻死死的拽住了他,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她瞞著石觀音,總是在深夜悄悄地來看他。那時他宛若一灘爛肉軟泥,倒在地牢裏,動也不能動。她幫他敷藥,包紮,餵飯……

她不能帶進被褥,就在自己身上多穿幾件衣服,然後脫下來墊在他身下。

地牢裏很冷,她就把他抱在懷裏,用內力為他保溫。

這些年來,他欠了她多少命,皇甫高已經數都數不清了。

他記得自己也憤怒過,在她第一次為他擦拭身體的時候——那時候他的雙手雙腳被石觀音打斷,幾乎已經廢掉,她褪下他褲子的時候,皇甫高發覺自己無力的就像是個剛剛出生的孩子。

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了,無論怎樣的折磨,都不能令他皺一皺眉頭。可是在那一剎那,他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仍有一絲火光,一絲滿含憤怒、怨懟、悲涼的火光——那是他最後的堅持和驕傲。

他無法容忍,自己如此狼狽的袒露在她的面前。

這天下又有幾個人,能夠忍受自己最糟糕,最無力,最狼狽的樣子,被在意的人看見。

那時皇甫高動彈不得,便用最後的力氣,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他咬的那麽狠,幾乎是一個瀕死之人所能用出的全部力氣。

而他的聲音也因此含糊不清,仿佛野獸垂死的嘶吼:“死……我……讓我死……”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救他。

以前他也遇見過很多女孩子,很多對他好的女孩子。

那時候他身為華山七劍之首,出身世家,名滿江湖,年少英俊,而武藝高強。

但他知道,阿嬋從沒見過他風華正茂時的樣子,他行走江湖之時,她不過還是個剛剛懂事的孩子,而她一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皇甫高年少時,從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誇耀之處。他的容貌是父母給的,武功是自己練的,家世也不是自己打拼出來的。

可是,他現在多麽想要阿嬋能夠見一見當初的自己。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豪俠。而不是現在這個形如枯槁,軟弱無力的廢物。

但他做不到這一點,便只有將那痛苦埋入心底,變得更加沈默。

皇甫高默默地擦幹凈了自己。

他的身體最近已經被養的很好了,雖然還是遠遠不如他當年的巔峰時期,但也恢覆到了常人應有的水準。

只不過,阿嬋照顧他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而他被她照顧,也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他記得那時,阿嬋一句話也沒說。她動也不動,直到皇甫高自己松開了嘴。

他倒在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流下了淚來。她就彎下腰來,輕輕的抱住了他。

想起這件事情,皇甫高看著自己那被燒灼的扭曲一片的手臂肌膚,就忍不住輕輕的嘆了口氣。

——石觀音當初灼燒了他的一只手,但似乎是因為喜歡他持劍的樣子,並沒有毀掉他握劍的那只手。

而聽到身後的聲響停了下來,背對著他整理包袱的少女轉過了臉來。

她手裏抱著一身新的衣服,幹幹凈凈的,被她漿洗了好幾遍,柔軟而貼身。

她望著他,眼睛裏溢滿了說不出的柔情與溫婉:“換上衣服,幹幹凈凈的,從這裏出去吧。”

她竟然真的就這樣,帶著他走了出去。夜深人靜,其餘的弟子似乎都已入睡,就算有些屋子裏傳來一些少女們的帶著笑意的睡前低語,卻也沒有人在意屋外的響動——她們都清楚石觀音的厲害,更知道這裏的隱蔽與安全,誰也不覺得會有什麽危險入侵這裏。

而在洞府外的迷陣前,阿嬋牽住了皇甫高的手。男人看著自己那只猙獰醜陋的手,與少女那只白皙細膩的手交握在一起,眼中便忍不住的湧起一陣痛苦。

但少女毫無所覺,她仔細的凝視著眼前的迷陣,牽著他,邁出了第一步。

“……不久前,師父讓我負責洞府物資的采買……其實師父本是想讓無憶師姐負責的,可是無憶師姐說,她想離開沙漠看看,師父就不是很高興了。我便央求師父,讓我負責。師父就讓我負責了。”

“師父告訴了我怎麽通過迷陣……還有駕駛沙船的辦法。你今夜就藏在船艙裏,明天我便帶著你出發去最近的小鎮——那是紮木合的地方。我聽師父說,那個紮木合號稱沙漠之王……到了那裏,你就能聯絡上你的朋友了,對不對?”

“……嗯。”

他們穿過了迷陣,便瞧見幾艘船舶模樣的黑影,停在不遠處——誰能想到沙漠之中會有船舶?誰又能想到這些船舶全靠巨鳥拉動?這匪夷所思的做派,正合石觀音的胃口。

此刻,船舶上空無一人,阿嬋拉著他,一路走到最裏面,最精致,最奢華的房間。

她說:“你就藏在這裏,絕沒有人敢來查看。”

皇甫高輕輕道:“嗯。”

他看起來格外平靜,阿嬋看著他,他也凝視著她。他們靜默的彼此凝視著彼此,過了好一會兒後,少女才粲然一笑,移開了目光。

她將他牽到一扇窗前,窗外的夜空中,沙漠的星河璀璨閃耀。

她說:“我遇見師父的時候……天空好像也這麽漂亮。”

皇甫高聽她說過自己的事情,他答道:“元宵節。”

“嗯,元宵節……”阿嬋輕輕的笑了起來,好像又想起了那天的燈火輝煌,可是轉瞬,那都已經是過去了。

她頓了頓,終於又輕聲道:“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會在一個全新的地方了。等你回憶起現在的場景,到時候你就會覺得,你只是做了個噩夢。好在,噩夢終於醒來了。”

皇甫高沈默著,擡手輕柔的摸了摸她的長發。

阿嬋就勢倚進他的懷裏,她低聲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但不等他回答,少女已經揪緊了他的衣襟,眷念不舍,而又欣慰雀躍的小聲回答道:“不……還是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了吧。”

她可以放他走。但石觀音一日不死,她就永遠也沒法離開她。

皇甫高如果真的再次與她相見,最大的可能性,恐怕就是石觀音再次將他抓了回來。

到了那時……就誰也救不了他了。

至少明面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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