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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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鳳來閣。餘夢擁著餘嘉。拜把子餘嘉是大姐,她是二妹,年紀相仿。餘夢願意跟餘嘉交往,因為她不爭,永遠那麽謙和矜持賢良淑德,她要當牡丹,餘嘉就是朵幽蘭。不搶風頭。

餘夢端著高腳杯嚷嚷:“你不來,我們都見不著領導。你來了,還把領導藏著不給我們見!”

餘嘉面色微紅。酒是餘爽帶的。四個人都喝了,今晚不開車。

“是真忙。”餘嘉笑著應和。

說的是實話。狄立人借調到大城市有日子,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小地方讀書,熬了又熬,如今立人轉正,分了房子,不用住宿舍。她也終於修成正果,能以“領導夫人”的姿態帶著女兒狄思思來和丈夫團聚。

其實餘嘉不喜歡晚上出門。今兒趕巧,立人要出去應酬——大城市的同鄉,多半在公務系統,有個鄉誼,特別抱團,屬於半秘密的小圈子,不能不混。於是等立人出門,她安頓好女兒的晚飯,提前了解作業情況,最後叮囑不許看電視,又把女兒的手機鎖起來,然後才想起來讓弟弟餘義去陪立人——餘義在礦業大學讀碩士,跟著去見見世面,順帶當個眼線。

餘嘉倒不是對丈夫不放心,她只是擔心萬一飲酒過量,自家弟弟做司機保駕護航,究竟放心。因此,她格外叮囑餘義,“你別喝,就說開車。”

酒還在喝,餘蕊敬餘夢。餘嘉來之前她就想跟餘夢走動走動,大學畢業,做了幾年小演員,倒不至於跑龍套,但頂天也就是十八線配角,或者做“特約”。這條路實在艱難。餘蕊更加認定演戲當飯吃不切實際。片場認識的那些男人又都不靠譜。她想通過餘夢打入“上流社會”。畢竟夢姐來大城市早,又有丈夫托盤,樹大根深,路子廣、人面寬。

她看過餘夢曬和某著名作家的合照。胖頭大臉的。作家給他們夫妻寫了一個福字。餘夢夫婦好生得意。當然餘蕊是瞧不上那作家,她需要的是企業家,或者官員。因此,餘嘉來了,她必須第一時間出現。不看僧面看佛面,狄立人如今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餘蕊老探著頭說話,餘爽夾在中間有點不舒服。她們談的老公孩子婚姻戀愛的話題,她不感興趣,今天來,一是給餘嘉面子。她們同族,嘉姐跟她還有點遠親,再也是見見餘蕊。餘爽比餘蕊大點,餘爽讀高中的時候,餘蕊便已經是整個中學部的校花。餘爽那時候成績雖然好,但沒什麽自信,餘蕊肯跟她做朋友,多少為了她的青春提了點氣。因此,這麽多年過去,餘爽還記著這點舊人情。

餘爽要去洗手間,餘蕊結伴。餘夢望著兩個小妮子的背影,“瞧瞧,比比,我們都老了。”她希望餘嘉奉承她不老。餘夢沒少在臉上身上花錢。誰知餘嘉道:“都有老的一天,我倒擔心小爽,一個人,孤伶伶的。女人,總該有個家庭。”

餘夢道:“有她媽陪著。”

“能陪一輩子?”餘嘉口氣悠長。

“結了婚,也不能保證就一輩子。”

“那不一樣。”

“爽運氣不錯,弄這麽大一房子。趕上了。”

“沒人。光房子大,吸陽氣。”餘嘉分析,“爽還是個孩子,蕊是大人,也愁。”又扭頭對餘夢,“還是你好,孩子大了,什麽都有了,自在。活回來了,年輕。”

磨了一晚上,終於聽到這句讚許,餘夢覺得自己沒白打扮兩小時。只是餘嘉對於她現狀的判定,她不能同意。餘夢忽然湊到餘嘉耳邊,小聲道:“保密。”餘嘉縮脖子瞅她。餘夢繼續,“我準備跟欒承運,拜拜——”她剛把兒子送上飛機,便轉身給丈夫一張離婚協議。讓他想去!她請餘嘉吃飯,也是為給自己打氣。

餘嘉眼珠子像要彈出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餘夢既然已經說出這話,一定經過深思熟慮,是把她當個自己人才透露出來,她不能立刻反對。只好用一臉驚詫表達情緒。

她是不讚成離婚的。骨子裏,餘嘉信奉從一而終。兩個人過日子,摩擦肯定有。女人是水,男人是泥,女兒得包容,得會和稀泥。

婚姻是馬拉松,餘嘉瞧不上半途下場的人。哪怕累死,她也要跑到終點。

餘夢見嘉姐神色張皇,便自顧自解釋,“人不行,這麽多年看得透透的!嗳——”一口氣嘆得老長,無限委屈,“孩子大了,我也該自由了。”她沒提遭到家庭暴力,丟面子。

餘嘉還是不說話。餘夢怕她想歪,連忙,“我沒出軌!”

她是良家婦女。

後半句沒說,言下之意,欒承運在外頭有頭緒,是他的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餘嘉文縐縐地。躲在古人的話裏,似乎沒那麽尷尬。

“不不,不能耗。”餘夢心意已決。在這將老不老的空檔,她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拼殺一番。她必須壓倒欒承運,出口惡氣,證明自己的“商業價值”。

餘夢最近愛以朱玲玲為榜樣——離開個富豪,再嫁別的富豪。

想想不對,呸!欒承運才不算富豪。不過後半段,是餘夢必須實現的夢。

爽、蕊回來,幾個人又坐了一會,酒盡羹殘,餘義來接姐姐。餘嘉有點意外,小聲問:“你姐夫呢。”餘義表示已經送到家。餘夢搶先說:“這是小義?都這麽大啦?”在餘夢面前,餘義永遠是小弟弟。餘蕊抿嘴笑,不語。餘爽道:“小義在讀研。”餘義考研,選導師,立人沒少幫忙。老家礦業學院有老師調職,立人一直跟他們保持關系。終於,小舅子求學用上了。因此,立人在餘家更舉足輕重。

餘夢離得遠,自己叫車。餘蕊去餘爽那湊合一夜。餘嘉非讓餘義拐一頭,先把爽姐、蕊姐送到再說。餘義樂得效勞。他對餘蕊很有點意思。過去餘嘉沒當真,但現在弟弟大了,她也看出來,願意努力為弟弟創造機會。不過餘嘉心裏有數,餘蕊混娛樂圈的,未必能看上餘義這個學生仔。

上了車,餘嘉坐副駕駛。爽和蕊在後頭。餘嘉說客套話,“突然來這,有你們,好多了。不然我真跟沒頭蒼蠅似的,不適應。”

爽沒接話。蕊發現餘義在通過後視鏡看她。不禁有些得意。可他越看她,她就越要回避,方顯尊貴。

餘嘉又說:“以後多走動,出門在外不比在郢子裏,相互幫襯著,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又說:“爽,問你媽媽好啊,等安頓好,我去看她。”說著,餘嘉又敦促大家互相留聯系方式。其實主要是為弟弟搭橋。

餘義腦子慢,不動彈,餘嘉卻已經把他的名片推給爽和蕊。送到地方,道別,車子再折回頭。餘嘉這時候才放松下來,哪怕是跟小姐妹應酬,她也十二分留神,怕有不妥當之處,故而渾身緊張。現在單獨面對弟弟,她不用設防,問:“你姐夫怎麽樣。”

餘義說:“八兩酒。”

又喝多了。不用說,狄立人估計已經不省人事。餘嘉怪弟弟怎麽不勸勸,可臨去她讓餘義別喝酒,他不可能為立人代。只是代不行,勸總行吧。餘嘉一時靜默,她不想批評弟弟,只能用情緒傳達。

餘義打了個方向盤,“姐——姐夫也是高興。”

高興什麽?高興她來大城市夫妻完聚?至少來這些天,她沒看出來,也沒感受出來。連著來的時日,他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夫妻生活。久得她都快忘了那滋味。跟上輩子事似的。上一回,還是他回去探親交的差。到這個年紀,餘嘉能理解,各方面都不如以前,但口勸心心勸口,勸來勸去,她還是覺得他們之間有點問題。

第三者是沒有。她料定立人不敢。在這個系統做著,作風問題是大忌。

他是個好丈夫。

車子往巷子裏開,餘嘉問:“沒吐吧。”是指立人。

餘義道:“飯店吐了一次,車上吐了一次,不過都接住了。”車裏還能聞到酒氣。好在她們也喝了酒,否則有點跌面子。

“思思在家吧。”她繼續問。

“說作業做完了。”餘義匯報。又補充,“阿姨也在。”

阿姨,哪個阿姨?餘嘉一下沒反應過來。她看著弟弟。“姐夫媽。”餘義解釋。餘嘉心裏咯噔一下。她婆婆向來是個有分寸的女人。這時候到,又沒打電話,絕非尋常。

她心裏怪弟弟怎麽不早說,怎麽不早匯報。轉念一想,她又不得不理解弟弟。他可能認為立人媽一直跟他們住。或者,老人在家也沒什麽不妥當。

畢竟,她不在立人身邊的時候,餘義也很少上他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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