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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沙包與躲避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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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沙包與躲避球(3)

趙詩華不知道裴納川的心裏是怎麽想的,然而她只能強迫自己不能再多想了。因為眼下要仔細想的,便是入學後的第一次大考。

離期中考試還有一周的時間,學習氛圍空前地高漲了起來。平時的自習課上,大家還會討論些有的沒的話題,個別同學甚至直接翹課去打球(當中就包括了體育委員本人)。雖然並不違反規定,畢竟自習課的定義就是由自己來支配時間,但大多數人還是會留在教室裏寫作業。

而如今,連邵一夫等人也都乖乖地坐在課桌前覆習,正經程度可見一斑。從一分鐘前開始,趙詩華就隱隱約約聽到從後面傳來叨咕聲:“不對啊……不是,怎麽可能是這個數呢……”

總是有人會不自覺地把思考過程給說出來,這樣的人在考試時最好關在玻璃罩裏比較安全。反正趙詩華對他的想法完全不感興趣,只想集中火力攻下眼前這一道物理題。

“老李!”邵一夫大概也沒轍了,便去問李修平,“你來看看這道——你在做聽力啊,那算了。”

眼前的題目仍舊毫無頭緒,草稿紙上列了幾道公式還是無解,趙詩華不由自主抽出了一小部分註意力推測身後發生的事情:邵一夫估計是看見同桌在覆習別的科目,便不好意思再打擾了。她突然冒出來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背部接收到了對方灼灼的目光,連忙合上自己的練習冊。只是說時遲那時快——

“咦?師叔你也在做物理題?”

邵一夫往前探過身子,趙詩華本能地回頭,差點就撞上他的下巴,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太近,嚇得她又慌忙伏到桌上,整個人蓋住了物理書,弄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周圍有那麽多雙眼睛!這個人就不知道避嫌的嗎?最喜歡拿他們倆開玩笑的周信就坐在隔壁組,前面似乎也有幾個同學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正好有道題想問你。”從聲音來判斷,邵一夫已經坐回到椅子上了,見她半天沒回應,又卷起草稿紙來敲敲她的頭,“餵,你怎麽了?”

神經大條的邵一夫對於趙詩華心裏的天人交戰當然一無所知了:理他呢,周信就在旁邊像個狗仔隊似的盯著;不理他呢,看樣子他還會繼續糾纏下去:“你還好吧?我剛剛好像沒碰到你啊……”

“……哪道題!”趙詩華猶豫再三,最後決定快刀斬亂麻。嗖地一下轉過身去的瞬間,她甚至有種帶起了龍卷風的錯覺。

“這題這題,你來算一算?”他說著便把自己的草稿紙遞到她面前,一手胡亂地抓抓頭發,另一只手用筆尖指一指題目,“你看啊,這個小球它——”

趙詩華也不等他解釋完,就一把抓過卷子轉回身去,反正是能少說一句話就少說一句話。

題目看起來有一點眼熟,可能是前幾天做過的,但她也沒有多想,著手就畫起了受力分析圖,列出算式,套入數值——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唰唰地來回,大量的練習已經讓趙詩華幾乎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結果是C。

“你也算到是C吧?可老師給的答案是D,不可能是5啊,絕對是答案錯了吧!”

遇到跟答案不一致的情況下,正常人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自己算錯了,而非立馬就說是答案出錯了吧。趙詩華並不覺得成績平平的邵一夫有資格去質疑答案,這個人的自信、準確來說應該是自負,就跟氫氣球一樣,隨便一吹就飄到了天上。

不過怎麽自己也跟他算出了同一個數呢?肯定是哪裏有陷阱,一不註意就掉進去了。趙詩華的勝負欲頓時被激發出來,花了更長時間從頭到尾認真地演算了一遍,尤其註意計算時沒抄錯數字。

問題是……怎麽還是C呢?

她遲疑著回過頭,見到邵一夫一臉“老子沒說錯吧”的驕傲笑容,自己剛升起的一點確信又被打消了。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可現在只有兩個臭皮匠,還是得請教一下旁邊的諸葛亮比較好。恰好卓思奇收起了政治書,正從抽屜裏把物理書拽出來。

“那個,思奇……”

“哦,這張好像是校運會前發的試卷,”卓思奇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記得老師後來說過這道題的答案是錯的。”

“YES!!!”邵一夫差不多是沖著趙詩華的耳朵喊的,猶如贏得了一場全國物理競賽的獎杯,還激動得舉起了拳頭。

太近了、太近了!趙詩華甚至感覺到他呼到耳邊的溫熱氣息。她挪開一點,擡眼卻迎面碰上了裴納川聞聲回望過來的目光。趙詩華不知道那目光究竟是好奇還是責備他們這邊太過吵鬧,抑或是別的什麽東西。

只是她忽然意識到,正如徐佳美所說,不能再無限次地隱忍下去了,必須得反抗才行。就在聽到周信一如預料之中揶揄一句“男女搭配、做題不累”之後,她登時就火冒三丈,此刻不行動更待何時。

只不過她早已不似當年的那個小女俠般雷厲風行,在心裏立下了一個巨大的決心,恨不能掀起一陣腥風血雨,跟亂說話的人勢不兩立;然而對應到現實中,卻只是在冰面上伸出腳尖往前探了小小的一步。

趙詩華假裝聽不見後面兩個死對頭在鬥嘴,默默地把文具和課本塞進書包,輕聲跟同桌打聲招呼說:“我去圖書館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於是從此她就一直想方設法地避免跟邵一夫接觸:課間休息時沖到講臺前,聽老師給個別同學講題;或者去徐佳美和喬小玲的座位附近跟她們說幾句話;再不濟就一個人跑到走廊上,吹吹秋風思考人生,萬一見到他也在走廊上就遠遠地繞道而行。

至於到了自習課,趙詩華就直接去圖書館學習,反正不會做的題還是不會做,並不會由於換了地點智商就會有所提高或下降。後來連卓思奇也跟她一起去圖書館自習了,原因是“邵一夫這個人比較適合小組學習,但我不喜歡小組討論”,說得就像老師給學生的鑒定評語,翻譯過來其實就是他太吵了。

遠離了吵鬧的邵一夫,趙詩華的身邊的確清靜了不少,但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朱妙妍等人也跟她漸行漸遠了。自從她上次在操場上拒絕了慶功會的邀請,雙方之間便猶如生出了一道裂縫,並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校運會過後的一周,趙詩華還曾經試圖去補救,她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中午照常跟她們一起去食堂,才發現原來只有自己在努力演一場一切如常的獨角戲,別人卻是緊跟時事熱點,忍不住在飯桌上開幾句玩笑。

“考完試的周末你們打算做什麽嗎?”趙詩華盡量把話題扯到不相關的地方。

“不知道,可能在家裏睡一整天的懶覺吧。”朱妙妍擱下筷子,似乎吃不下了,好奇地看過來,“你們倆呢?有什麽計劃?”

“我們倆?”趙詩華指指自己和張荷。

“怎麽可能?”張荷把趙詩華的手按下去,“當然是指你跟我們的邵姨夫咯!”

總是這樣,對話無休無止地像被黑洞拉扯著無法逃開“邵一夫”三個字,而自己幾乎被離開或留下的兩種力撕裂開來。她無法黑白分明地判斷類似的玩笑話究竟屬不屬於朋友的範疇,當中是否又隱藏了些許不善的氣息。她只是知道,自己完全不覺得她們口中的“華夫餅夫妻檔”有多麽好笑。

眨眼間就回到如此冷清的境地,趙詩華心裏當然不好受。開學至今的熱鬧場景如同做夢一般,難道真正的成長果然還是得靠一個人單打獨鬥嗎?——沒關系的,她可以的。沒有人打擾,正好可以靜下心來好好覆習。

趙詩華自問自答以安慰自己,隨後將視線從圖書館窗外一片深綠的濃蔭收回到面前黑白的練習冊上,塞上耳機,裏頭播放的是英語聽力題:Why didn’t the woman go to the party

A. Because there was a traffic jam.

B. Because she remembered a wrong date.

C. Because she was not invited by her friend.

而一次又一次錯過了聚會的她,又是出於什麽原因呢?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趙詩華準備得再充分、覆習得再認真,也敵不過一場突如其來的感冒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她的體質其實並不差,小時候皮實得簡直百毒不侵,甚至連借生病以博取大人更多關心的願望都難以實現。

這一次卻不知怎地,也許是第一次大考心理壓力過大,最近也比較煩,再加上可能哪次洗完澡頭發沒吹幹就出了門,或者是清早在操場上背單詞時灌了幾口涼風進去,總之傷風大軍搶在期中考前一天,徹底占領了她的身體以及清醒的頭腦。

雪上加霜的是她連感冒藥都不敢吃,擔心自己直接在考場上昏睡過去。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但願能夠“好事多磨”,說不定發燒還能燒出亢奮的狀態,因為她初三有一次就是發著高燒,反而考出了年級第二的成績。

只是想法是樂觀的,事實是殘酷的。第一天考的語文還行,畢竟對於這種文科項目,自我感覺跟實際分數永遠是霧裏看花。第二天早上考完數學後,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悲劇了。

到了第三天,情況更是急轉直下。別的考試還好,然而吸吸溜溜的鼻涕和抑制不住的噴嚏簡直就是英語聽力考試的公敵。趙詩華擔心會影響到別人,於是提前準備好了一盒抽紙擱在桌上。一到播放聽力的時候,就團好兩張紙堵住鼻孔用嘴呼吸。

這副模樣是有點傻,但因為羊城中學的大考座位安排是打亂了班級的,前後左右基本上都不會有同班同學;再加上考試時大家都全神貫註地盯著試卷,也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到自己。

“……and the government has invested——”

“阿嚏!”並不是自己。

也不知道是誰仿佛故意使絆子,在最重要的地方打了個堪比響雷的噴嚏。

“——million dollars on this project.”

四周嗡嗡嗡地翻湧起一片抱怨聲,監考老師立馬拍拍桌子令學生安靜下來。趙詩華在心裏把那人罵了一百萬遍,雖然該責怪的還有第一次錯過了此信息的自己。

唉,又是一道兩分題。一道又一道三分五分的小題,就像打鼴鼠游戲的大錘子一樣,砸得她再也無力擡起頭來迎接又一輪的打擊。

在一片慶祝解放的歡呼聲中考完了最後一門地理,同考場的幾個同班同學已經勾著肩搭著背嘻嘻哈哈結伴離開了,只剩下趙詩華一個人郁悶地收拾好文具,又把桌上的紙巾都攏到自己帶的垃圾袋裏,接著又用一張濕紙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畢竟這是別人的課桌,萬一留下病菌就不好了。而她可能是鼻塞得連腦子都堵了,壓根就忘了考場就有一個垃圾桶,還特地爬了兩層樓回本班扔垃圾。

“你怎麽提了一袋餛飩?”正當趙詩華往衛生角的垃圾桶走去時,突然聽到邵一夫在背後問她。

她不知道對方是故意裝傻還是觀察力真的有問題,便假裝沒聽見。餘光瞥見邵一夫拿著個空塑料瓶走近前來,特意繞開他,從前門離開教室。

“咦,你好惡心啊!”趙詩華從走廊經過時,隔著窗戶看見朱妙妍走到邵一夫跟前抱怨道。

“什麽惡心?”邵一夫用胳膊夾著足球,轉過身來反問。

“你居然說那是餛飩,我連晚飯都快要吃不下了。”朱妙妍用手捂住嘴,裝出嘔吐的動作。

原來是說自己惡心。但她同時也覺得對方很惡心。制造事端的邵一夫也同樣惡心。

趙詩華猛地加快腳步,像是要拼命躲開僵屍病毒般,不顧一切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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