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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近與那麽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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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近與那麽遠(3)

趁著地鐵停靠站臺的間隙,徐佳美總算是聽清了,既沒有求婚戒指也不是份子錢,弄明白後笑得簡直停不下來,最後一連串的“哈哈哈哈——”又被隧道生生掐斷,變成“哈、啊、哈、啊”。

趙詩華排練時的心情特別好,時不時歪過頭瞄一眼卓思奇。盡管前兩次的練習她一次都沒有參加過,但跟著大家覆習了一遍後就記住了,第一果然是第一,幹什麽都是不掉隊。雖然事後卓思奇指著紙板解釋說:“因為徐佳美在角落裏做了小抄。”

也因為心情好,所以這一天趙詩華特意留在操場上多跑了兩圈。平常在放學或排練結束後,她都會跑上四圈。另一個報名了女子1500米長跑的是朱妙妍,聽她說是順便為了減肥,趙詩華為此還高興了大半天,只可惜對方似乎還有別的項目要準備,因此不怎麽能湊到一起訓練。

趙詩華塞上耳機,選了一首節奏感比較強的樂曲,摁下手機裏的計時器,便開始跑起來。她原本以為一千五百米和八百米本質無異,反正都是屬於長跑項目,更何況初三時她都已經練了一年了,應該問題不大。

結果實際跑下來,才發現比賽訓練和平時鍛煉天差地別。如果不算時間,一千五百米慢慢地跑下來還算是放松身心的運動;而一旦要爭分奪秒,到了後半程她就感覺腿上像灌了鉛似的越跑越重,更別提加速沖刺了。

正當她跑完後沿著操場邊緣散步休息時,邵一夫從後面追了上來:“師叔——你練得怎麽樣了?”

“一般吧,到後頭就跑不動了。”她扯下耳機又問,“你也要練跑步?”

“對啊,我報了最長的三千米!”

“你?!”趙詩華眼前浮現出小學的關一夫拖著一身贅肉跑幾步就氣喘籲籲的樣子,不禁覺得他不自量力。以前還鬧出過一個笑話,小學練習八百米長跑時老師記錄他跑了第三名,大家都感到很不可思議,後來才弄明白他連第一圈都沒有跑完,直接就被套圈了,老師見他滿頭大汗還以為他跑完了。她忍不住關心道:“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為什麽會有問題?”邵一夫仿佛覺得自己作為體育委員的權威受到了挑戰,語調升高得如同快燒開的水壺,好在下一秒就熄了火,“對了,要不你以後跟著我跑吧,說不定還會快一點。”

跟你跑?跟你跑了那還得了?但以邵一夫的語文水平,估計根本就聽不出話裏的歧義。趙詩華在心裏嘀咕著,腦子裏卻認為這個建議不錯,連忙點頭道:“好啊,什麽時候?明天嗎?”

為了能面對面講話,邵一夫剛才一路都是倒著跑的,此時突然朝她舉起手來。趙詩華有點不明所以,猶豫著也伸出了手。只聽見“啪”的一聲,邵一夫用力地擊了一下掌說:“說定了!那就從明天開始吧!”

趙詩華低頭看看被拍得火辣辣的手掌,不禁懷疑這家夥是不是斷掌,不然怎麽會打人這麽疼;而且,自己什麽時候開始跟他這麽熟了?

然而趙詩華完全沒料到,第二天集合的時候幾乎湊出來一支班級長跑訓練隊。她還以為是邵一夫當時繞著操場跑了一圈,逢人就兜售“跟我跑吧”這種意味不明的邀請函,跟朱妙妍一起吃午飯時才知道原來是她擔心自己訓練太少拖了後腿,聽聞其中幾個同學相約跑步的消息後,索性便把其他人都號召了過來。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邵一夫當場就負起了體育委員的責任。難得人齊,他便讓大家不管是報了四百米還是三千米都跑完一趟全程看看,根據成績再作後續安排。

慢跑熱身的時候,作為領隊的邵一夫就在隊伍前面叮囑大家,諸如“長跑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呼吸”啦、“呼吸節奏和腳步節奏要協調一致”啦、“一開始沒必要搶先,但也別落在最後”啦、“記得留一口氣最後沖刺”啦等等……

邵一夫把這些參賽必備常識如此正經地嘮叨了一遍,反而令趙詩華覺得全部人裏唯一沒參加過長跑比賽的人就是他。結果由於邊跑邊大聲講話的緣故,還沒過一分鐘他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慢慢地落在了隊伍後頭。趙詩華不由得擔心待會兒的三千米,邵一夫跑不跑得下來都成問題。

“預備——跑!”同隊的一個男生發出口令。

趙詩華、朱妙妍跟另外兩個男生一同出發,一圈四百米過後就已經拉開了明顯的差距。果然男女在體力上天生就存在差距嗎?趙詩華攥緊拳頭,努力把步伐跨得更大些,以期能夠追上一點。

跑到第三圈時,她果然追上了一個男生。趙詩華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汗,仔細一看卻是比她早兩趟出發的邵一夫,這會兒他大概還剩下幾百米的距離,卻猶如一個快散架的機器人,一邊跑一邊掉螺絲。

“加油!”趙詩華的力氣也只夠她擠出這兩個字而已。

“你也……”邵一夫雙手掐在腰間,氣若游絲地說道。

趙詩華等不及他的後半句,就一個人跑到前頭去了。畢竟這是一次正式的試跑,她也想看看自己的極限在哪裏。

邵一夫說得沒錯,有人在前領跑的話,的確會跑得快一點。趙詩華最後一步越過終點線的同時再次摁下計時器,發現自己竟然比以往的最佳紀錄還要快了半分鐘。

——太好了!趙詩華只剩下在心裏歡呼的力氣了。

她回頭望一望,發現朱妙妍還有小半圈的距離,便先走到操場邊沿,那裏已經坐著好幾個剛跑完的同學,邵一夫更是累得呈大字型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餵,你還好吧?起來走一走比較好,別躺著。”偏偏這一點常識他就沒準備。

“他剛才已經走過一會兒了。”邵一夫幾乎快斷氣了,一向樂於搶答的周信便替他答道。

等朱妙妍也跑到終點後,趙詩華便招手叫她一道在邊上坐下來休息。

“你們倆跑得怎麽樣?”邵一夫似乎終於恢覆了一點力氣。

“挺好的,我比平時快了三十幾秒。”趙詩華從一堆水杯中找出自己的那個,側過頭看見邵一夫坐了起來,“你呢?”

“我?好像跑得比之前還慢……”

“那是你跑的時候說太多話了。”周信指出。

“可能吧,但反正我比小學快多了。你都不知道,我小時候可胖了,光跑個四百米就能把我給累死。”邵一夫用手比一比自己從前的身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畫了個大餅。

趙詩華在一旁點點頭,她倒是記得體育課上,關一夫永遠是那個墊底的人,沒想到時過境遷,他居然當上了體育委員。

“你見過?”周信問她。

趙詩華嚇得連連搖頭,剛灌下一口水就被嗆住了,咳了一陣子才消停下來,漲紅著臉辯解道:“不是……我就是……”

“別人點頭表示在洗耳恭聽,這叫禮貌懂嗎?”朱妙妍拍拍趙詩華的背,幫她緩過來。

“哦哦哦,知道了!”周信面對女生同盟趕緊服軟,“那你怎麽瘦下來的?”

“後來我媽就一直逼著我爬山、跑步,慢慢到了初中就瘦下來了。”

“你那會兒就知道要減肥了?”周信突然舉起食指擺出靈光一現的動作揶揄道,“喔!是不是為了喜歡的女生?”

邵一夫翻個白眼推了周信一把,也許是由於沒力氣,反而像是害羞地拋個了媚眼似的。另外幾個人隨即又扯起了初三中考體育的趣事。

片刻過後,朱妙妍又把話題扯回到邵一夫身上:“不對啊,我怎麽記得你初一就已經挺瘦的了?你應該是在國外的時候就瘦下來了吧。”

“你怎麽知道的?我都不記得了。”邵一夫皺起眉頭,似乎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那你是在加拿大餓瘦的?”周信說,“不可能吧,資本主義發達國家還能把你給餓著了?”

“說不定還真是的,我好像記得有段時間天天拉肚子,還在醫院住過一陣子,把我媽給嚇得……後來換了學校,莫名其妙就好起來了。”

“那麽神奇?所以說起來,你瘦下來跟跑步根本就沒關系。”

“是的,您說得對!”邵一夫一本正經地朝周信和朱妙妍豎起了大拇指,仿佛感謝對面兩人替自己解開了身世之謎,“我想起來了,我媽讓我跑步是為了鍛煉身體、增強體質的。”

周信又捏一捏邵一夫的手臂:“嘖嘖嘖,問題是你這細胳膊細腿兒的,以前能胖到哪兒去啊?”

“不記得了,大概一百斤左右?”

“不會吧?!我現在才一百斤不到。”朱妙妍一臉難以置信。

“不然呢?你以為我小時候為什麽被叫成‘小肥肥’之類的?我還記得有個笑話,因為我的名字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們就說是因為我太胖,才擋住了那麽多人。”

“嗬,原來你還是個門神!”周信總結道。

四周的同學頓時笑得東倒西歪,卻不知道罪魁禍首之一的趙詩華就在現場。她呵呵假笑兩聲,低頭用力擰上水杯蓋子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原來邵一夫是記得的。

別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甚至一度讓趙詩華以為他是不是得了選擇性失憶癥,但他其實都記得。然而盡管他仍記得,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以開玩笑的口吻提起往事,就像隔著玻璃,雖然清晰,但卻感覺不到戶外的冷意。

趙詩華迎著黃昏怔怔地註視著邵一夫,看著夕陽緩緩地在他的周圍鑲上金邊,額前的頭發、眉毛、睫毛一根根地變得分明,隨著他的話語與笑聲生動地晃動著。

日影逐漸西移,橙黃的光又一點點地延伸至她的鞋尖,沿著小腿漸漸爬上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猶如一個人伸出手,邀請獨自坐在角落的她起身參加舞會。

看著對方如此陽光燦爛,她內心的負罪感減輕了些,與此同時羨慕的心情卻日益強烈。趙詩華也想像他一樣甩掉過去的陰影,坦然地笑談往事。她也想卸下心裏的枷鎖,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松松地跑起來。

後來他們又多次組織了長跑訓練,每個人的成績都獲得了不小的提升,其團結精神和勵志程度幾乎堪比一部歌頌運動或讚美友誼的電影。結果偏偏就在比賽前,像電影一樣來了個戲劇性的反轉,一大盆涼水生生地澆到了中心人物——邵一夫的頭上,連一點覆燃的希望都不剩。

校運會的前兩天,所有報名長跑項目的學生都被要求去校醫室體檢,其實無非就是簡單地檢查一下心肺功能,確保比賽的安全而已。

趙詩華和朱妙妍體檢完後,時間尚早,便又到操場上慢跑了幾圈。最後一圈散步放松時,她不經意間瞥見邵一夫在圍欄網另一邊望著操場發呆,其中一側的書包帶從肩膀上滑落了下來;而李修平則在一旁低著頭,左腳鞋面來回搓著地面的碎石——那畫面,就如同兩個情場失意同時還賭場輸錢的中年大叔。

她們倆走上去跟對方打招呼,直到隔了三五米邵一夫才反應過來,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晃了晃。

“你們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朱妙妍關心道。

從一聲長長的哀嘆中,趙詩華就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是入場式出問題了?校運會取消了?還是說告白被拒絕了?又或者是哪一支球隊輸了?總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下午的英語測驗有關系。

“他昨晚做的噩夢應驗了。”見邵一夫遲遲不說話,李修平停下腳上的動作,替他說出這個沈重得連肩膀都壓彎了的答案。

趙詩華聽得莫名其妙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李修平可能是思維太跳躍,每次講話都是直接跳到結局,開頭過渡高潮一概省略,非得別人在旁邊反覆提醒一句強調先後順序的“然後呢?”,他才能正常地從頭講起。

“我不能參加比賽了。”邵一夫一說完,腦袋就耷拉下去,當場表演了什麽叫“垂頭喪氣”。

“啊?你哪裏受傷了嗎?”趙詩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並沒有發現他身上纏著繃帶之類的東西。

“……不是,”過了半天,邵一夫才提起一口氣接著說,“就是我昨天晚上夢見外星人來地球——我不是指這件事應驗了,然後聯合國為了保護地球、維護星際的和平,就決定不打仗,挑選了幾個人去上供,其中就有我。”

“這跟你跑步有什麽關系?”朱妙妍也是聽得雲裏霧裏的。

雖說是按照時間順序了,卻完全看不出前後邏輯。李修平在一旁連連點頭,他們倆之間倒是像伯牙和子期能解密彼此的語言。然而在圍欄的另一邊,趙詩華和朱妙妍卻仿佛是在聽外星人講話,完全不知所雲。

“之所以會選我,是因為夢裏我的設定是體內藏了一顆大珍珠,外星人就要切開我的肚子取珍珠,直接就把我嚇醒了!”邵一夫猛地舉起手模仿開刀的動作,氣得眉毛都豎了起來,“結果剛才體檢,校醫居然說,因為我剛做完闌尾手術,而且今天正好有點兒拉肚子,就不讓我跑了!”

沒想到平時不管什麽病都只會開維C銀翹片或者藿香正氣丸的校醫,到了這時候卻萬分謹慎。趙詩華聽到身旁的朱妙妍哼了一下,應該是憋住了一聲笑。她大概覺得笑話別人拉肚子不大厚道,便連忙換上同情的眼神問道:“你什麽時候做的手術?”一邊又思忖著這兩個月也沒見他請假。

“都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要是五百年前,那他就真的成了藏有大珍珠的蚌殼精了。邵一夫本人也意識到誇張過頭,便又解釋一句:“就是初二暑假的事。”

又是小學的腸胃病又有初中的闌尾炎,趙詩華總算是弄明白邵一夫是怎麽實現減肥大變身的了。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關一夫圓圓胖胖的臉,再重疊上幾天前訓練時他累得喘不上氣的樣子,不禁懷疑小時候的肥胖會不會真的留下其他後遺癥之類的。

“我想起來了,難怪你初三開學時晚了幾天才報到。”朱妙妍不無擔心地說,“我覺得你還是別跑了吧。”趙詩華也跟著點點頭。

“那怎麽行?我可是體育委員,總不能當逃兵,更何況這半個多月豈不是白練了?實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讓我媽給我開個證明,反正她以前也是醫生。”他似乎還是很不甘心。

“問題是,這不是你的原因啊……不過雖然好像的確是你的原因,”朱妙妍想了想,“哎呀我的意思就是,這也不是你主觀能決定的。”

“對啊,你負責給我們加油就行。”趙詩華也加進來,“在終點給大家打打氣之類的,這一點也是很重要的。”

“是啊,我們正好需要體育委員來統籌大局呢!”朱妙妍又勸慰道。

“這不是納納的工作嗎?”邵一夫表示懷疑。

“沒有,你就是負責送送水擦擦汗獻獻花什麽的,”接下來輪到李修平上場開導,“反正從戰術上來講,你也不是特別擅長長跑,還不如省點力氣,你說是吧?”

本來趙詩華和朱妙妍一人一句,好不容易把邵一夫給哄得看開了點,李修平非得又補回一刀,三個人同時瞪了他一眼。

“餵!!!”

“那還有百米接力賽呢?”趙詩華印象中貌似還有這麽一回事。

只見邵一夫臉上的表情瞬間又從天上掉到地上,趙詩華就知道自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你連一百米都不讓跑了?”這是柔弱到了何等地步?趙詩華仔細一看,發現邵一夫今天的臉色尤為蠟黃,再瞧一眼李修平——原來是太陽快落山的緣故。

“不是不讓跑,是我跑得不夠快,被刷下來了……”邵一夫揉揉鼻尖,“你們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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