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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方與懺悔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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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方與懺悔者(5)

次日一大早,重整旗鼓的趙詩華出完早操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吃腸粉、湯米粉或炒河粉等等,而是帶著提前買好的面包直接就沖上教學樓,見教室仍空無一人,頓時感到一種被稱為“勤能補拙”的安慰。

自從前兩天得到趙書華的加油鼓勁之後,她那些放任自流的消極想法少了一些,而是轉個彎變成了“能努力一點是一點”。後來她在書上發現這句話早已有前人替她更好地表達過了:“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卓思奇比她晚到了五六分鐘,見此情景也頗為意外,不禁問了她一句:“今天是有什麽急事嗎?”更是讓趙詩華獲得了贏在起“早”線上的小小的成就感。

不過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緊繃著一根弦,例如後面的邵一夫。盡管前幾次小測中他的成績也並不理想,從拿回卷子後那一句“我去!”的感嘆中就可見一斑,然而他還是該打球的時候打球,該回家的時候回家,整天一副“本大爺不在乎”的模樣,就好像畢業後他也不用參加高考,就等著回家去繼承跨國公司。

大概是因為他對各項運動的愛好異於常人,因此班主任便把體育委員的重任托付於他。容老師沒有看走眼,邵一夫的確比任何人都更合適,他可是把運動看得比功課還重的人,所以才會在有一天忘了帶眼鏡來學校的情況下,居然還記得當天有游泳課,必須帶上泳鏡。

邵一夫雖然是近視眼,平時卻嫌麻煩基本不戴眼鏡,只有在上課時才變戲法似的從哪裏掏出來,一打下課鈴就立馬摘下來,比某些與生俱來的條件反射還迅速。

沒有眼鏡,前兩節是數學課倒還好,習題大都在課本上,到了第三節政治課就麻煩了。政治老師是出了名的筆記多,在他的課上幾乎是筆不離手。全班起立後才剛坐下來,幻燈片上就冒出來一大段關於價值和價格的解釋。

“那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正當趙詩華埋頭抄筆記時,政治老師突然盯著她問。

“我???”她嚇一跳,字也寫歪了。平白無故地問她幹嘛。

“老師,他叫邵一妻,一夫一妻的一妻。”周信一向都喜歡耍嘴皮子以損人為樂,連老師的問題也要搶答。知道原來問的不是自己,趙詩華頓時松了一口氣。

“唔……你的名字很特別嘛。”老師竟然相信了,真是不可思議,大家邊抄邊悶聲笑,但他似乎並不以為意,又接著問道,“你的眼睛怎麽了?是弱視嗎?”

大家聽了都覺得奇怪,齊刷刷地回過頭,目光聚焦到邵一夫的身上,趙詩華也不例外。只是那一剎那,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忘記了帶眼鏡的邵一夫,居然在政治課上戴起了泳鏡。

四周哄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沒想到軍訓時的歡樂小劇場還在繼續。趙詩華在心裏嗤笑,這人哪裏是弱視,分明就是個弱智好嗎?不禁懷疑他是不是走後門考上的學校。

“不是,老師,我忘記把眼鏡帶過來了。”邵一夫掃了一眼周圍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又暗自嘀咕了一句,“我的泳鏡可是有度數的,起碼能看得清楚點。”這語氣仿佛是自己的隨機應變還應該得到表揚才是。

“邵一妻同學,你如果還是看不清楚,下課再問問其他同學。”

“好的,老師!”

聽到老師再次一本正經地叫錯邵一夫的名字,全班同學笑得更厲害了,笑聲經久不息,以至於下了課還有隔壁班的同學前來打聽,政治課有那麽好笑嗎?好笑的可不是政治課,而是戴泳鏡的邵一夫。

趙詩華一邊聽著幾個同學在後門向別人重述剛才的場景,一邊收拾課本,驀然想起幾天前曾立下的決心,指尖停在書上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把它重新抽了出來。

她雙手攥著書,轉身看見邵一夫已經把泳鏡推到了額頭上,莫名有種漫畫中冒險少年的感覺,不過因為勒得太緊,眼睛周圍有圈紅印,瞬間又變回了舞臺上的小醜。

趙詩華憋住笑,深吸一口氣說:“那個……政治書先借給你,筆記我都記在上面了。你下午放學還給我就行。”

邵一夫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她如此樂於助人,雙手接過課本,鄭重其事道:“謝謝!我午休會看的。”

“不客氣,這是我、我應該做的。”

“什麽?”

熱心得貌似有點過頭了,弄得借筆記給邵一夫如同攙扶老奶奶過馬路一般理所當然。趙詩華連忙回過身去,竟有些難為情。不過她總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兌現了中秋時曾許下的諾言。只是這種喜悅僅僅持續了幾秒鐘就破滅了。

“哇!”邵一夫翻開書感嘆了一聲,趙詩華豎起耳朵,還以為他會稱讚自己的筆記寫得認真仔細之類的,結果狗嘴裏果然吐不出象牙來,“你的課本五顏六色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趙詩華聽了,白眼都快翻到了天靈蓋。她的筆記固然不如卓思奇的工整簡潔、重點突出,花花綠綠的課本反倒像是在上美術課,非得塗滿了顏色才甘心。只不過再怎麽說這都是出於一片好心,她氣得猛地轉過去,發現邵一夫竟然在揉眼睛,好像她用各色熒光筆畫下的重點真的刺痛了他的雙眼似的:“你不看就拉倒!”

“別別別!”邵一夫趕緊把書抱到一側,“我會好好學習的,師叔你放心!”

趙詩華不禁有點後悔,自己真的有必要如此真心實意地道歉嗎?對方看似根本就不領情。然而忽然閃回的往日畫面卻又使她內心翻湧出一陣陣愧疚感,趙詩華嘆口氣,滿臉堆笑說:“你下節課如果還是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就問我吧。”

中秋節才剛沒過去多久,後天便是國慶節長假了。由於假期長達七天,趙詩華總算是可以回家一趟了。

放假前的最後一天正好輪到她所在的小組負責包幹區的衛生,趙詩華忽然想起新聞裏還提到“即將到來的金秋十月”,擡頭望望滿目的蔥蘢,擦把汗繼續把校道上幾片孤單的枯葉掃至一處。

記得小時候每逢她值日,要是地上積了落葉,趙詩華就會拿掃帚表演個長棍舞花,或者跟同學比試幾個回合再乖乖去掃地,因為葉子在身邊飛起又落下,特別像電影裏高手過招的場景。

只不過與大多數地區所不同的是,嶺南的落葉時節是在草長鶯飛的春天。因為種植的行道樹大都是常綠喬木,春天新葉萌發,才把老葉頂掉。所以她在讀到北方作家筆下的春天景象時,總是難以體會當中所蘊含的希冀。

而至於廣州的秋天,要等到十月底十一月初,平均氣溫才會從三字頭降下去。秋老虎久久地盤踞在上空,伸個爪子打個哈欠又繼續呼呼睡去,非得等到西伯利亞的冷空氣提著刀趕來了才不情不願地挪窩兒。

然而個別人士似乎倒是嚴格遵循著天文四季的作息,春困秋乏一樣不落,甚至還提前進入了假日作息。趙詩華把幾堆垃圾攏到一處,等了許久卻不見負責倒垃圾的邵一夫過來。

這家夥是忘了要值日還是忘了調鬧鐘?趙詩華看看表,估計再等下去自己早讀也得遲到了,便索性自己回教室去把垃圾桶搬下來。

“邵姨夫人呢?他還沒來嗎?”張荷如今擔任勞動委員,見趙詩華吭哧吭哧地擡著垃圾桶便問道。

“不知道,唉不用等了,反正就倒個垃圾,我幫他倒了吧。”

“你一個人可以嗎?”張荷指了指將近半身高的垃圾桶,“不行的話還是找個男生幫忙吧。”

“沒事,反正都是平地,我拖過去也不費力。”趙詩華自小就不相信男生的力氣天生比女生的大,她便給張荷現場表演了一遍什麽叫“巾幗不讓須眉”。

“行行行,那你快去吧。”張荷趕去別處檢查衛生,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那下午放學後你就讓邵姨夫把你的活兒給包了,不然就太便宜他了。”

趙詩華點點頭,實際上卻當作耳邊風,聽過就算了。一則她不會那麽斤斤計較;二來每幫他一次忙,她便會覺得心裏的內疚減輕了一分。

正當趙詩華拖著空垃圾桶往回走時,遠遠地望見邵一夫從教學樓跑過來。不過對方因為近視,一開始似乎沒發現自己,還特意去包幹區繞了一圈,相隔近十米了才看見她。

“對不起、對不起,今天忘了要值日,起晚了。”邵一夫觍著臉從趙詩華手裏搶過垃圾桶,最後一人提著一邊,倒顯得一個空垃圾桶多重似的。

“沒關系,就倒個垃圾而已。”她就是太習慣說“沒關系”,才會讓別人以為她好欺負。好在邵一夫也不是欺軟怕硬之人,他畢竟近視,眼神不大好,分不清誰是軟柿子誰是硬骨頭。

“我本來剛好可以趕上的,結果你知道嗎?我就差了幾秒,幾秒而已!後門的那個大叔掐著表,當著我的面把大門給關上了!只給我留了個邊門,還記了遲到。”邵一夫氣急了,恨不得張牙舞爪的,再加上兩個人的身高差,垃圾桶在他們中間晃來晃去猶如鐘擺。

趙詩華一向是個守時的人,因此平時上課遲到什麽的在她眼裏都算是噩夢。她就如同《愛麗絲漫游奇境記》裏那只揣著懷表的兔子,總是喊著“天吶!天吶!要遲到了!”。

而這點則要拜小時候的武術教練所賜,因為在師父看來,整點零一秒都算遲到,非得在整點前到場才行。一旦遲到了,就得多紮上一刻鐘的馬步,期間只能幹看著別人打拳了。

邵一夫卻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倒不是說他不守時,而是不再膽小如鼠,動不動就號啕大哭。小學時的關一夫,只要遇上一丁點兒小事,淚珠就開始在眼眶裏打轉。萬一遲到了被保安攔下,更是哭得天崩地裂。

現在的邵一夫倒像是什麽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說得好聽叫無憂無慮,說得難聽叫沒心沒肺。遲到了不在意,成績差不在意,別人笑話他也不在意。

雖然趙詩華從未見過後門的保安,看著他像演小品似的把當時的情景模仿得惟妙惟肖,終於忍俊不禁。邵一夫一看逗樂了自己,就更是得意了,又把一個月前在大叔的眼皮底下從門縫鉆進來的經歷講了一遍,弄得就好像重點不是遲不遲到,而是有沒有成功通過保安的關卡似的。

趙詩華不禁想知道他在加拿大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才會讓一個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總不能是灌了忘憂水吧?不過見到對方是在往好的方向變化,她還是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自己當初的不懂事並沒有害了別人。盡管曾受到排擠和欺淩,邵一夫如今卻還是長成了陽光好少年。想到這點,她的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隨口問他國慶節打算怎麽過。

“還不確定,我媽說可能去順德逛逛、吃好吃的,”邵一夫回問道,“你呢?”

“我肯定是回家,我都已經一個月沒回去了。”

糟糕,又挖了一個坑自己跳進去。趙詩華暗自祈禱邵一夫接下來千萬別又問她家在哪裏,所幸他只是點了點頭,還想問什麽,卻被突然響起的上課鈴及時地掐斷了對話。他們倆加快腳步趕回去上早讀課,準確來說是趙詩華加快了腳步,順帶拽著邵一夫也不得不跟上來。

中間拉扯著兩人的是個垃圾桶,完全不是什麽美好的意象,趙詩華卻似乎從這種合力中感受到了某種重新修覆起來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她希望借此能走得更遠,直到自己能夠坦承過去為止。

只是趙詩華還不知道,走得太遠,就會過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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