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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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半山上風景秀麗,蟬鳴鳥叫之間,顯出一種別樣的寂靜。

小徑從山林間蜿蜒而出,兩側的喬木枝葉交錯,半遮半掩,像是要把別墅藏起來。遠遠望去,灰白的外墻在綠影間若隱若現,石階與藤蔓交織著伸展,安靜而隱秘。

靳意竹平時出門,基本上都是由司機接送,如果是去半山這類隱私性強的場合,她會叫Mary過來接她。

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她家裏的這堆破事,還是盡量少讓外人知道的好。

但和魏舒榆一起出門時,她喜歡自己開車。

封閉的空間裏,只有她和魏舒榆兩個人,車窗外卻是一整個繁雜世界,沿著透明玻璃鋪陳開來,仿佛一切觸手可及,又與她們沒有關系。

上了半山,靳意竹放慢了車速,半開了窗戶,微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些許樹木和露水特有的清新氣味。

山路兩側盡是層疊的綠意,枝葉交錯,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偶爾有細碎的蟲鳴從林間傳來,伴著風聲掠過耳畔。遠處錯落的別墅被藤蔓與樹影掩映,只露出屋檐與窗角,像是隱在森林深處的幻境。

“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半山,”魏舒榆看著窗外的樹木,感嘆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靳意竹微微吃驚:“你沒有來過嗎?”

作為香港知名旅游景點,半山上其實不缺人煙。

尤其是山頂廣場,每日游客絡繹不絕,夕陽和夜景都頗受歡迎,更有小火車直達,在每一份旅游攻略裏,都是打卡首選。

“沒來過這一片,”魏舒榆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說,“我們游客走的不是這條路。”

靳意竹啞然一瞬,她很久沒去過山頂廣場,登山小火車也是幼時記憶了……在她懂事之後,半山沒有給她留下什麽好回憶,她也不會覺得這是一個好地方,需要和別人分享。

只是,在魏舒榆意味覆雜的眼神中,她感到一種難言的愧疚。

“這樣……我還以為你早就來過了。”

靳意竹喃喃一句,有點拿不準主意。她不喜歡半山,但半山確實是一個熱門景點,說不定魏舒榆會喜歡呢?而她在半山長大,卻沒想過要和魏舒榆一起來,這是不是有點過分?

“我是不是該早點帶你過來?”

“過來做什麽?”魏舒榆笑了一下,“見你爸爸媽媽嗎?”

她從副駕駛上伸出手,放在兩個座位中間,動作隨意,像是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但靳意竹知道,她的意思是可以隨時牽我的手。

“靳意竹,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變得猶疑不安,變得患得患失,變得思慮重重,藏在平靜外表之下,被艷光四射的笑容掩蓋,只能窺見冰山一角。

卻足夠讓人心悸。

“和你談戀愛以後。”

靳意竹勾起唇角,很奇怪,被魏舒榆看穿後,她反而有種隱秘的快/感。

“怎麽,發現我小心眼又惡趣味,每天都想著你在幹什麽你喜歡什麽,每天都想看著你跟在你身邊要你陪著我,還會把你鎖起來,現在害怕已經晚了。”

“……都說了我喜歡了。”

魏舒榆小聲說,不看她的眼睛,又嘟囔一句。

“你故意問的吧。”

靳意竹愉快的低笑一聲,保時捷拐過一個彎,樹林愈發幽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根本不會發現這裏有一條路。

道路兩旁是石板鋪就的步行道,裝飾著花紋繁覆的柵欄,一簇簇鮮花正肆意開放,路上沒有行人,只有花瓣飄散在風中,給湛藍天空點綴點點色彩。

魏舒榆出神的看著花叢:“好漂亮。”

她舉起手機,對著靳意竹,按下快門,又感嘆一句:“你也好漂亮。”

車窗外是飄散的花瓣,陽光沒有溫度,色澤卻燦爛,落在靳意竹的眼角眉梢,勾勒出那張精致如雕塑般的臉。

靳意竹朝她笑:“這麽喜歡?剛好到了,要不要下車去拍?”

“不要了,”魏舒榆說,“也沒那麽喜歡花。”

“嗯?”靳意竹拉開車門,笑意更燦爛,“那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魏舒榆將手搭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往餐廳走。

“你想聽我說什麽?”

“我還以為你要說更喜歡我。”

“沒錯啊。”

“所以真的是更喜歡我?”

“對,花有什麽意思?”

在她似是而非的告白裏,靳意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魏舒榆的指尖總是帶著微微涼意,握在手心的時候,觸感分外明顯,她喜歡將魏舒榆的手握在手心,等著她的手一點點變暖。

她們牽著手走進餐廳,立即有服務生過來帶她們去包間。

走廊幽深靜雅,墻上懸著水墨畫,腳下是打磨光亮的青石板。木窗半掩,外頭是小小的園林,一彎清水繞石而過,幾尾錦鯉在水中翻湧,帶起細碎的漣漪。曲折的廊道盡頭,推開一扇雕花木門,便是包間,屋內陳設皆是古色古香,沈穩的木色與柔和的燈光相映,安靜得像與外界隔絕開來。

汪千淳已經在包間裏了,正在喝咖啡,看見她們手牽著手進來,不由得露出個慈愛的笑容。

包間門關上,室內只剩下她們三個人,汪千淳放下咖啡杯,朝她們招招手。

“你們年輕人,感情就是好,”汪千淳笑道,“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和在董事會時不一樣,汪千淳今天穿的不是套裝,而是一件旗袍,暗紋繁覆,剪裁精良,泛著優雅的光澤,散發著歲月痕跡特有的美感。

“真不容易……現在的年輕人都能這樣站在一起了。”

沙發寬大,她一人一只手,握著兩個孩子,將她們從上看到下,像是怎麽看都看不夠一般,仔細打量著靳意竹和魏舒榆。

有那麽一個瞬間,汪千淳感覺自己一片死寂的心又跳起來,像是回到了十六歲的那個夏天。

是因為時代嗎?還是因為她們不夠勇敢?

張璀晚的影子在她的心裏翻騰起來,隱隱綽綽、揮之不去、一抹青蔥亮了又暗,她幾乎要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汪千淳坐在包間裏,和靳意竹魏舒榆聊著閑話,她去過的地方多,經過的事也多,什麽話題都能說上幾句,她一向是這樣,八面玲瓏,游刃有餘,從十六歲到六十歲,以前,他們說她聰明伶俐,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現在,他們說她爭強好勝,一把年紀攥著權利不肯放手。

其實她哪裏有變過?一直是他們說,他們站在他們的立場,用他們的眼神審視著她,好用便加以利用,礙事就想一腳踹開,哪有那麽好的事?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的人。

張璀晚結婚的那一年,他們說她瘋了,一個女人怎麽能把汪家的家業全攥在手裏?張璀晚死了,他們也說她瘋了,怎麽能把手上的東西留給兒時玩伴?

但就是那個瞬間,汪千淳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帶著那雙永遠泛著水光的眼睛,一直活到了現在。

看著她的後代,打破虛假的詛咒,成為只聽從內心聲音的女人。

靳意竹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樣,成為了破土而出的竹。

“奶奶,你怎麽了?”

靳意竹輕輕晃晃她的手,語氣裏滿是擔憂。

“怎麽哭了?”

魏舒榆適時遞上紙巾,她沒有說話,她能感受得到,空氣裏漂浮著淺淡的愁緒。

汪千淳看著她們,又不只是在看著她們,她想起在小報上看過的新聞,那些被用輕佻口吻寫下的奇聞軼事,半個世紀以前來往甚密的手帕交,那真的只是友誼嗎?

就沒有哪一個瞬間,汪千淳也曾恍神,有過被吹散在風裏的剎那?

她沒有問,只是在汪千淳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時,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叫她:“奶奶。”

“哎!”汪千淳應一聲,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把碟子往她們面前推了推,“來,吃蛋糕,這家的口味還不錯。”

“我就是太高興了……”

她笑笑,看看靳意竹,又看看魏舒榆。

“看你們兩個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奶奶要是喜歡,我們以後經常過來玩,”靳意竹笑瞇瞇的說,“對了,我們給你帶了禮物,快來看看。”

她和魏舒榆一邊一個,挽著汪千淳往茶室走,禮物是訂好送過來的,在茶案上碼得整整齊齊,看起來頗為熱鬧。

“見面吃飯,怎麽還給我帶禮物,該是我給你們禮物才對……”

話是這麽說,但汪千淳一一看過去,臉上笑容愈發濃。

靳意竹和魏舒榆送的這套禮物,一看就是精心挑過的,珠寶閃閃發亮,款式正合適她這個年紀,其他東西雖是添頭,但個個精致漂亮,與其說是想要湊一套,不如說是想要把所有自己覺得好的東西都送給她。

“下次再來玩,可不許帶這麽多東西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們來吃飯。”

汪千淳故意板起臉,但不到兩秒鐘,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神裏滿滿都是慈愛。

“奶奶也有點東西給你們,拿著,喜歡就戴,不喜歡就收櫃子裏。”

她打開木匣子,錦緞上躺著兩只玉鐲子,水頭清潤,她往一人手上套一只,拍拍她們的手背,說:

“不許說不要。”

靳意竹倒是沒有推辭,只是問:“奶奶,這是?”

“嗯,就是傳家寶,你姥姥和我一人一只,現在送你們了,”汪千淳笑瞇瞇的說,“留著啊,以後給女兒戴……哎,有沒有都行啊,看你們年輕人的想法。”

“這個,我們還沒考慮過。”

靳意竹慌亂的看了一眼魏舒榆,她沒想到汪千淳忽然說起這個,怕魏舒榆介意,又補一句。

“這不是一件小事,要看兩個人的想法還有實際情況,這個嘛……”

“奶奶,我們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您放心,我們肯定會好好收藏的。”

魏舒榆笑笑,手指劃過靳意竹的手背,安撫意味濃重。

“這麽說可能有點冒昧,但它們作為傳家寶,我們可能會以別的形式傳承下去,奶奶您會介意嗎?”

“哎喲,我介意什麽?送你們,就是你們的了。”

汪千淳擺擺手,笑呵呵的說:

“我懂你的意思,捐給博物館嘛,是不是?”

靳意竹也跟著笑了:“還沒到那一步呢!”

“這只是其中一種方式嘛,”魏舒榆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我說這個有點不知好歹……”

“這有什麽?”汪千淳笑道,“你有這想法,那不是好事嗎?”

獅心的股份,她都能說給就給,更別說兩個鐲子。

傳家寶又如何?她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形式,而是意義。

如果能有讓它們變得更有意義的方式,那去選擇那種方式又如何?

“奶奶,”魏舒榆由衷的笑道,“你真好。”

“你這孩子,嘴真甜。”

汪千淳心情舒暢,看著時間差不多,說:

“吃飯去,這家大師傅手藝不錯,你來嘗嘗。”

“奶奶怎麽不叫我嘗嘗,”靳意竹故意拖長語調,“偏心。”

“你從小嘗到大,還沒嘗夠?”汪千淳搖頭,和她們一塊坐下,“早該帶小榆來嘗嘗了,知道你不喜歡來半山,以後你們直接來我這,不就好了?”

“好啊,那我們以後來半山,就去奶奶家玩。”

靳意竹點頭,毫不掩飾的承認:

“我是真不想過去。”

從很久之前開始,她就不喜歡回半山了。

那間別墅裏的所有人,彼此之間都隔著一層冰冷的壁障。飯桌上吃的不是飯,而是人情世故,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也絕不是愛,而是混雜著利益平衡的算計,他們對她的感情,更不可能是什麽光明磊落的東西。

“不想去就不想去,”汪千淳說,“你那個家,是真沒什麽好回的。”

以前,靳意竹年紀小,看不清楚,她還能看不清楚嗎?何天和作為她的“摯友”,明明知道她手裏握著張璀晚的那一半股權,張璀晚明確說過以後要繼承給女兒或是孫輩,但他一直壓著靳意竹,遲遲不讓她知道真相,是為了什麽?

半山上這麽多聚會,他但凡漏個口風,靳意竹至於被靳盛華架空這麽多年?他女婿是狼子野心,但他難道就真是正人君子?

“下個禮拜的葬禮,我也會去,再送你外公最後一程。”

汪千淳嘆了一口氣,說得隱晦:

“你也送他最後一程吧,好歹也是祖孫一場,有感情。”

不論這感情裏摻雜了多少利益,至少在靳意竹的人生裏,他曾經給過一點虛幻的溫暖。

小孩需要長輩,這何嘗不是一種弱點。

汪千淳的嘆息裏,靳意竹點點頭,握緊了魏舒榆的手,說:“我們會一起去。”

“一起去也好,左右你們現在沒有需要顧慮的人了。”

汪千淳倒是不反對,一直藏著掖著不是個事,更何況,靳意竹的態度早已明牌,現在再去遮掩,只會變成笑話。

“你爸媽離婚的事情,現在怎麽說?”

“我媽已經簽了協議書,律師正在談細則,”靳意竹說,“靳盛華那邊,不是很順利。”

律師傳回來的消息不是很順利,管家也說靳盛華最近行蹤不明,經常在半山別墅附近出現,有時候是他,有時候是他的下屬。

靳意竹想起前兩天離開半山時,在門口撞見靳盛華,他那個陰鷙的眼神,令她覺得陌生。

“不順利是正常的,”汪千淳說,“一旦離婚,他手上股權會被收回,以後就沒有留在獅心的正當理由了。”

現在只是在董事會失去話語權,要是能繼續拖下去,想辦法運作一番,總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要是沒了股權,獅心就再也沒有他的位置了。

“對,”靳意竹眼底劃過一絲暗色,“所以我一定要我媽跟他離婚。”

她不僅要得到一切,還要他們失去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想要營養液~可以給我一點營養液嗎~[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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