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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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酒店房間裏,空氣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仿佛所有人都被按了暫停鍵,聽不懂魏舒榆說的話似的,驚愕的看著她。

趙柔眉頭緊皺,嘴角抽了下,像是想開口,又強忍住了。

她的目光來回在魏舒榆和親戚們身上掃,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像被扇了耳光,卻又死撐著沒動。魏慶國臉上沒了表情,只剩下一種冷硬的沈默,嘴唇緊抿,眼神直直地盯著地板,仿佛只要不擡頭,就可以不面對現實。

客房的燈有點亮,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格外清楚,空氣沈甸甸的,一點動靜都沒有,連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桌上的水杯還在冒熱氣,沒有人去碰,像是被遺忘了。所有人都沈在那句話的回音裏,像一幅被暫停的畫。

“姐……”

魏清露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麽說,臉上滿是震驚,表情藏都藏不住。

房間裏人太多,她不想在沙發上待著,接受所有人目光的註視,悄悄溜下來,抓住了魏舒榆的衣袖。

“你這麽說不好吧?”

再怎麽說,被女人包/養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再怎麽說,魏舒榆是真的喜歡靳意竹,別人也不會相信,只會覺得她是為了錢。

為什麽,她要這麽直白的說出來?

“沒什麽不好的,”魏舒榆聲音很冷,“這就是他們希望的。”

“什麽?”魏清露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楞楞的發問。

很快,她就知道魏舒榆為什麽會這麽說了。

聽見魏舒榆說自己被女人包/養了,魏慶國的臉上神色覆雜,但魏清露仔細看看,竟然不是憤怒……

趙柔也是一樣,表情幾度變化,眼中什麽意思都有,唯獨沒有生氣。

“被包/養還是不好,人還是要靠自己才光彩。”

趙柔和魏慶國對視一眼,最後,還是她這個當媽的開了口。

她緊走兩步,拉住了魏舒榆的袖子,就算女兒不情願,還是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了,攬住她的肩膀,問:

“你說的這個女人,是你上次在香港認識的嗎?”

“這你們都知道了啊。”

魏舒榆擡眼,看了一眼魏清露。

在姐姐的目光下,魏清露低下頭去,她覺得忐忑,為了在家裏清凈一點,她有時候也會講魏舒榆的事。

她知道這樣不好,可是,他們念叨來念叨去,實在是讓她難受。

但魏舒榆只是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沒有責怪的意味,似乎她講不講都沒關系,眼神淡得像是隨時會消失。

“嗯,就是我之前在香港認識的,不過你們別多想了,人家跟我不是那種關系。”

“怎麽就不是那種關系了!”

先前知道她是女同性戀,反對得最厲害的就是趙柔,現在她倒是變了。

“她都願意包/養你,花那麽多錢,要不是喜歡你,是因為什麽?”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說:“人家有錢,玩玩我怎麽了?”

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魏舒榆的靈魂仿佛分成了兩半。

一半覺得歉疚,在悄悄對靳意竹道歉,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你對我就算沒有愛情,也有友誼的部分,感情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不論是什麽樣的感情,就算是面目模糊,夾雜著喜歡、又不願意承認的友情,一樣值得感謝。

只要是愛就很珍貴了,不論是什麽樣的愛,不論是怎樣的表現的愛,只要是愛就很珍貴了。

她覺得對不起靳意竹。

在這樣的場合,被她拉出來跟父母對抗的靳意竹,她好像光是說出她的事情,都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魏舒榆咬住嘴唇,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更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覺得快意的另一半靈魂。

你們不是想要把我賣了嗎?現在我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但不是給你們想要的人,你們開心嗎?

她很想問,但將那一半的愧疚將她壓住了,讓她不能開口。

魏清露看著她的姐姐,看著魏舒榆坐在爸爸媽媽的中間,明明是溫情的畫面,看起來卻那麽孤獨。

魏舒榆低著頭,連脊背都彎曲著,仿佛上面壓著千斤重擔。

“姐……”

她受不了這樣的氛圍,不管不顧的開口,眼睛裏幾乎要冒出淚花。

“你別這樣說。”

魏清露想,雖然我還沒見過,但我覺得意竹姐姐不是想玩玩你。

要是想玩玩你,幹嘛讓我這個表妹住在你家?明明讓我去住酒店就好了,她如果不是考慮你的心情,為什麽要這樣做?

魏舒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趙柔先受不了了,說:“就是,你別這樣說,什麽玩玩你,人家就不能真喜歡你嗎?”

“你給爸說說,她包/養你,一個月給你多少錢?”

魏慶國一掃先前的嫌棄,換上一張笑呵呵的臉,拉著女兒的手,問:

“不比你之前做事少吧?你在東京這麽久,總得賺了點錢吧?”

他說的話太直白,但魏舒榆早就聽習慣了,沒什麽反應。

反倒是魏清露,從來沒聽過這種話,整個人楞在當場,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嘴唇一張一合,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魏清露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張,整張臉像是被凍住了,甚至忘了要眨眼。

她爸媽也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再一看弟妹一家,又覺得埋怨,自家的事情自己解決,幹嘛什麽要嚇到他們露露?

趙柔嘴角勾了兩下,想笑,又笑不出來,只好低頭避開視線。魏慶國動了動喉結,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些閃躲,臉上的笑掛不住,硬生生僵在那裏。

沒有人再接話,屋裏一時間靜得嚇人,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鐘表滴答聲。大家都站著,不知該動也不知該坐,就那麽尷尬地待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聲來破壞這種詭異的平衡。

“慶國,你別說了,”魏慶業看見魏清露那個表情,就知道女兒有點受不了,“露露還小,你講這些有的沒的,等會嚇著她。”

“有什麽嚇著不嚇著的,”魏慶國不同意,“露露也不小了,總不能這麽一直玩下去。”

魏清露再也藏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一臉驚愕。

什麽叫做她也不小了,不能這樣一直玩下去?她玩什麽了?一直以來,她認真讀書,好好上學,想著畢業以後找個工作,自己養活自己,在他們眼裏,竟然是在玩嗎?

那什麽才不叫玩?

按照他們的想法,做他們想做的事情,過他們設想好的人生,這才叫正經事嗎?

憑什麽?

魏舒榆心裏嘆息一聲,從趙柔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走到魏清露身邊,拍拍她的背,低聲安慰:“沒關系,有我在前面,你怎麽都不會落到這一步的。”

魏清露楞楞的看著她,今天一整天,她都有點回不過神。

直到現在,魏舒榆將手覆蓋在她的後背上,說出她最恐懼的事情的時候,魏清露才意識到——她的姐姐,一直以來在做的是什麽事。

是在無人理解、無窮無盡的孤獨裏,一個人堅持往前走。

就算四周都是斥責的聲音,就算所有人都告訴她這不對,就算世界上最該保護她的父母都將她視作籌碼,她也沒有放棄過自己。

“姐……”

魏清露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她一把揪住魏舒榆的衣服,不管不顧的把臉埋在姐姐的懷裏,開始放聲大哭。

“怎麽能這樣啊?他們怎麽能這樣啊……”

她沒有指名道姓,房間裏的加害者,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麽。

他們只是固執己見的站著,執行著自己自以為是的正義,要她們葬送自己的人生,獻出自己的未來。

魏舒榆輕輕拍著妹妹的後背,冰冷的視線環視過父母和親戚,問:“鬧夠了嗎?”

“你這孩子,什麽鬧不鬧的,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趙柔倒是很識時務,“你和露露不想回家,那就在外面玩幾天,這都沒事的。”

魏慶國跟著附和:“等你們玩夠了,再回來看看爺爺奶奶,我們也就放心了。”

魏慶業點頭:“就是,在外面玩得再開心,還是要回家看看的。”

剎那間,幾個大人又是一副溫和親切的模樣,仿佛剛剛那些話根本就不是他們說的。

不,或者說,他們根本不覺得剛剛那些話有什麽問題,只是他們對小輩的關心。

魏清露抓著姐姐的手臂,臉上滿是不安。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前情形,她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很詭異。

魏舒榆手臂被她抓得生疼,她垂眼看去,皮膚上隱隱現出紅痕,天知道魏清露有多震撼。

“魏清露,”魏舒榆的指尖搭上她的手,微微皺眉,聲音都輕得變調,“疼。”

魏清露恍然大悟,一松手,頓時發現姐姐的手臂上有幾道指痕。

她倒抽一口涼氣,剛想道歉,魏舒榆已經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廢話。

“我現在有事,等我有空了,會回去看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她對老人一向一視同仁,露出個溫和的假笑,對父母下逐客令,“你們不要總是這麽著急。”

魏舒榆鎮定自若,連眼神都沒什麽波瀾,反倒讓魏慶國和趙柔無話可說。

“小榆,你也老大不小了……”

趙柔沈吟半天,還是開口了。

“你說你,還是要有個歸宿,那個女人到底靠譜嗎?”

“要是不靠譜,還是得找個人結婚,你說是吧?”

魏慶國跟著接上,又看了一眼趙柔,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趙柔接收到老公的信號,跟著嘆一口氣,說:

“你看看,你身邊哪個人沒結婚?你跟那個裴蒨,以前關系那麽好,人家結婚你都不去的,現在她小孩都生了,天天抱著在院子裏走,我們看了都眼熱!”

“你們非得要說這些嗎?”

聽見裴蒨的名字,魏舒榆頓時神色更冷,手放在電話上,問:

“你們又不知道我跟她是什麽關系,非得要說這些嗎?”

“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嗎?”

趙柔明知故問,她端詳著女兒的表情,看著魏舒榆那種冰冷又錯愕的表情,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痛快感在她心裏彌漫。

“天天玩在一起,還搬出去跟別人一起住,爸爸媽媽都不要了,現在怎麽面都不見了?”

“出去。”

魏舒榆懶得再多說,手按在呼叫前臺上,說:

“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一天天的脾氣這麽差,也不知道誰受得了你,居然還有人花錢養著你,”魏慶國搖頭,拉著趙柔,帶著侄子們往外走,“魏舒榆,你老子我生你養你,把你拉扯到這麽大,你總要有點良心!”

魏舒榆站起來,把門啪嗒一聲摔上,飛速掛上門鏈。

魏清露看著她的動作,呆呆的問:“姐……裴蒨……”

她隱隱有點預感,但是又不敢確認。

魏清露沒聽過這個名字,只是覺得這個人,應該跟之前魏舒榆在年夜飯的時候掀桌子有點關系。

可是,為什麽姑姑他們要說她只是姐姐的朋友,又說她現在結婚生孩子,讓姐姐也學著點?

“是我前女友。”

魏舒榆簡短的說,啪嗒一聲撲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住自己的頭。

“能不能別問了?”

人人都說她冷心冷情,可是她要熱血給誰看?

活到現在,她的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笑話,她做了每一件該做的事,但誰在乎過她的死活?

人造的黑暗裏,魏舒榆覺得眼眶有點澀。

她伸出一只手,啪嗒一聲把床頭燈關上,悶聲問:“我想睡一覺,要不你去咖啡廳坐會兒?書桌上有券。”

魏清露默默的看向書桌,就算是這種時候,連聲音裏都帶上了壓抑的哭腔,魏舒榆還是會把她給安排好,不讓她無處可去。

就是這種溫柔,所以讓她這麽痛苦嗎?

“……好。”

魏清露站起來,攥緊了書桌上的券,聲音艱澀:

“我去坐會兒,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如果不是我在這裏,而是意竹姐姐在這裏,應該會更好一點吧。

魏清露註視著那張白色的床,她最崇拜的姐姐正藏在被褥之下,像是被埋在層層白雪之下,藏起自己所有的脆弱。

而她不是有資格揭開這一切的人。

魏舒榆沒有回答她,魏清露也沒有繼續問,只是默默退出房間。

她想,什麽時候我才能真正長大?能夠變得更強,可以不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立足於這個世界?什麽時候我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我不想要當妹妹。我不想要被姐姐拍著背安慰。

我想成為蒼天大樹。

魏清露一邊想,一邊又想到,曾經的姐姐,是不是也這樣想過?

那個時候,有人曾經擋在她面前,安慰她沒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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