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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殿下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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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殿下蒞臨

夜空之中,明月高懸,仿若瑩瑩玉盤。

薩掌櫃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步履虛浮地走到那老翁身旁,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剩餘的銀票,放入老翁手中。

老翁渾身一震,擡起頭看著他,聲音顫抖:“薩掌櫃,這是?!”

薩掌櫃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虛弱地說道:“我撐不住了,得去帳中歇息片刻,煩請你暫時組織挖掘事宜。”

說完,不待老翁回覆,便拖著沈重的步伐,緩緩往最遠的簡易棚舍行去。

老翁紅著眼目送他進入棚舍,垂眸看著手中的銀票,聯想起他之前所言“命不久矣”,心知這只怕便是他的遺言,心頭酸楚萬分,顫抖著手,將銀票塞入懷中。

棚舍內,薩掌櫃平躺在破舊的草席上,透過破爛的棚頂望著天上的圓月,眼神空洞。寒意漸漸刺骨,他側躺蜷起身體,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那輪明月上,靜靜等待屬於自己的死亡。

萬蠱噬心是什麽感覺?他神志恍惚地想著。

是如千萬蟻蟲啃噬般痛癢,還是仿若淩遲般劇痛?足足七日才會暴斃,自己會不會在第一日便承受不住,昏厥過去?若是如此,反倒能死得輕松些。

他的思緒漸漸飄遠,想到自己身首異處的族人們,唇間勾出一抹自嘲笑意。自己早就該死了,無論是論罪,還是償命,如今也算以命贖罪,死得其所。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楚祁冷漠的神情,一抹不甘之意從心間升起——若自己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在對方眼中豈非無用之人?喪命事小,被看輕事大!不行,自己死也要死在楚祁面前,要將一切說清楚,自己並非無能之輩!

想到這裏,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走出棚舍,恰好迎上了滿臉擔憂跟過來的老翁。

“薩掌櫃,您……不休息麽?”老翁關切問道。

“我有一個地方要去。”薩掌櫃啞聲道,“接下來的事,拜托你了。”

老翁含淚作揖:“請薩掌櫃放心。”

薩掌櫃張了張口,想向他討回一張銀票作為路上的盤纏。但猶豫再三,終究沒有開口,只是繞過他,往礦場外圍緩慢走去。

遠處卻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馬蹄聲,所有人聞聲轉頭望去,卻見一列舉著火把的官差策馬而來。

老翁滿臉激動地迎上去,難以置信地高聲問道:“是朝廷批覆了救災麽?”

為首的官差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寒涼:“什麽救災?我們收到舉報,說你們擅自開挖別人的礦場,意圖竊取礦石!”他將目光掃向礦脈入口的眾人,厲聲喝道,“速速停下!念在你們尚未帶走礦石,府衙可以既往不咎!”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一個推著板車的礦工憤憤不平地說道,“不僅不救災,還來百般阻撓?”

那官差冷聲道:“朝廷新政規定,所有大額支出必須經戶部審核方能使用,待戶部批覆準許,府衙自會前來處置!”

他語氣一沈,環視全場:“但現在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擅挖礦場,以免有人渾水摸魚,偷運礦石!”

話音未落,群情開始激憤起來,眾人一邊不停搬運,一邊破口大罵。

官差翻身下馬,抽出長刀,沈聲喝道:“若是再不聽勸阻,休怪刀劍無情!”

場內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終是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礦工家屬見狀,面露絕望之色,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哭嚎,淒厲求饒。

“繼續挖!”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炸響在所有人心間。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個戴著半張面具的人身上。

薩掌櫃踉蹌著上前幾步,擡手擋在官差面前,聲音嘶啞:“大人若是要阻礙此事,便從小人的屍體上踩過去吧!”

官差瞇著眼看他,語氣冰冷:“你以為我不敢?”

薩掌櫃冷笑一聲,說道:“大人要以何種名義屠殺平民百姓呢?這天下悠悠眾口,你又能堵得住麽?”

“悠悠眾口?”那官差嗤笑一聲,目光森冷,“要怪,你們就怪太子殿下來雲中道推行新政!我們不過奉命行事而已。既然你一心求死——”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繼續說道:“那便如你所願。”

說完,刀光如白練般劃過半空,徑自往薩掌櫃的頸項而去。

薩掌櫃渾身如墜冰窖,直楞楞地看著迅疾而來的刀鋒,竟一時忘了閃躲。

“薩掌櫃——”身後,幾道淒厲的呼聲緊跟著響起。

破空之聲後發先至,一柄匕首從黑暗中如電般射來,直直沒入官差的右上臂,官差整條手臂頓時脫力。長刀後繼無力,當啷一聲墜落在地。血液淅瀝流下,霎時染濕了深色衣袖。官差面色慘白,搖搖欲墜。

“大人!”有官差急聲喝道。

十餘位官差迅速在馬鞍上插好火把,翻身下馬。其中兩人狂奔而來,手忙腳亂地為那官差包紮傷口。剩下的則拔出長刀,面對著匕首射來的方向,迅速擺出戒備隊形,滿臉警惕。

薩掌櫃死裏逃生,渾身冷汗涔涔,目光先是落在那一柄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匕首上,瞳孔一縮,隨即難以置信地向右側看去。

在場的百姓們噤若寒蟬,瑟縮著一同望過去。

黑暗中,緩步走出兩道身影。前面一人身著玄衣,兩手空空,步伐從容;後面那人身穿白衣,緊隨其後,腰間佩劍。

“來者何人?”持刀站在最前的官差厲聲喝問,“襲擊衙役乃是重罪!”

“是麽?”玄衣男子緩緩說道,“那不知假傳政令,刻意阻滯災情救援,又該當何罪?”

官差們聞言,瞳孔驟縮,面面相覷。最前的官差心下一涼,顫聲問道:“你……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拔出長劍,劍鋒直指官差,厲聲喝道:“見到太子殿下,爾等還不下跪!”

話音落下,官差們只覺心頭巨震,爭先恐後扔掉長刀,跪伏在地,高聲呼道:“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無人敢懷疑這位“太子殿下”的真實性。雖然他們從未親眼見過當朝太子,但冒充天潢貴胄乃是誅九族的大罪,誰敢以九族為籌碼,逞一時口舌之快?

百姓們也驚慌失措地紛紛跪下,渾身顫抖地趴伏著。

唯有薩掌櫃靜靜地立在原地,忘記了言語,也忘記跪拜行禮,面具下的眼眶微微發紅。

兩人邁步走出陰影,火光明滅之下,楚祁的神色顯得晦暗不明。

他緩步走到跪在最前的官差身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道:“你,帶我們去節度使府。其餘人,留在此處參與救災,若三日內未能挖通礦脈,提頭來見。”

“是……是。”那官差嘴唇翕動半天,才艱難應道。

“還不快動起來?!”蕭承燁掃視剩餘的官差,冷聲道。

官差們爭先恐後地爬起來,拿起工具,加入到挖掘的隊伍中去。百姓們紛紛舒了口氣,重新投入挖掘事宜。礦工家屬眼含熱淚,對著楚祁不停磕頭道謝。

最前的官差連忙翻身上馬,諂媚道:“殿下請隨小的來。”

林一從陰影中牽出三匹馬,蕭承燁收劍入鞘,接過一匹馬的韁繩,翻身而上。

楚祁卻沒有立即上馬,而是走到已然失血休克的那名官差身前,俯下身去,毫不留情地拔出沒入他上臂的匕首,帶出一道血箭。

那官差雖已失去意識,卻仍渾身一顫。旁邊的兩名官差不敢吱聲,只竭盡全力為他再行止血。

在場目睹的人均眉心一跳。楚祁卻面色如常,將匕首在昏迷官差的胸前反覆擦幹血跡,方才直起身來,收匕入鞘,轉身對著蕭承燁笑道:“多謝世子仗義出手,讓這華而不實的匕首有了一次用武之地。”

蕭承燁怔楞一瞬,才應道:“殿下不必客氣,這是臣分內之事。”

楚祁微微頷首,邁步走到蕭承燁的馬側,搭著他的手借力翻上馬匹,穩穩坐在他身後。

薩掌櫃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萬般情緒交織。卻見楚祁忽然回過頭來,輕挑眉梢,對著他道:“楞著幹什麽?莫不是不會騎馬?”

薩掌櫃如夢初醒,連忙訥訥地應聲,上前從林一手中接過韁繩,有些艱難地翻上馬背,勉強坐穩。

林一這才踩上馬鐙,躍上馬背。

馬上的官差見狀,趕緊舉著火把調轉馬頭,在前帶路。

馬蹄聲漸漸遠去,礦脈入口只剩下叮叮當當的挖掘聲、板車車輪滾動聲,以及偶爾合力撬動的呼喝聲。

甘泉城內,府衙後宅。

項知府擁著小妾,睡得極為安穩,如雷鼾聲陣陣。

因為一個時辰前,他得知有人私自開挖坍塌的礦脈、試圖救出埋藏在其下的礦工時,便迅速反應過來,派官差前去叫停。

只需再熬上五六日,待那些礦工耗盡存糧,超過求生極限,他便可“義憤填膺”地“違背朝廷新政”,率領官差大張旗鼓地前去救災,既得了民心,又激起民憤,可謂一箭雙雕。

故而,官差領命離去後,他心情十分舒暢,花了一盞茶的功夫完成了召愛妾進房、恩愛一番、沐浴更衣的一系列動作,便心滿意足地摟著愛妾入夢。

將他從美夢中驚醒的,是房門被踹開的砰然巨響,隨即料峭的春寒被夜風裹挾而入,卷走了房內融融的暖意。

這一聲巨響讓他的心臟猛烈跳動,仿佛要從胸膛蹦出來。他連忙坐起身,驚恐地望向門口,只見一個修長的玄衣身影立在門口,跳動的火光為那人鍍上忽明忽暗的金邊,隱約映出俊朗的五官與陰沈的面色。

小妾也被驚醒,尖叫一聲,將頭臉縮進被褥中,瑟瑟發抖。

“來者何人,膽敢擅闖府衙?!”項知府心中驚惶萬分,卻故作鎮定地厲聲喝道。

“太子殿下蒞臨,還不速速跪下!”蕭承燁冷聲道。

項知府只覺腦中轟然一響,仿如受了當頭一棒,難以置信地失聲問道:“太……太子殿下?!”

“怎麽?本宮是不配讓項知府相迎麽?”楚祁涼涼開口。

項知府頓時嘴唇顫抖,渾身冷汗涔涔。他顧不上穿外袍,手忙腳亂地掀開被褥,赤足下地,行三拜之禮,顫聲道:“臣不知殿下蒞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楚祁將目光掃過床榻上淩亂的被褥,冷笑道:“這怎麽能怪項大人?倒是本宮擾了大人的清夢,實在是不該。”

“臣不敢!是臣未能及時相迎,罪該萬死!”項知府渾身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亦或是二者兼之,“寒舍實在簡陋,還請殿下移步大堂,臣隨後就來。”

“既是如此,還望知府大人在前領路。”楚祁對他的最後一句話置若罔聞,輕聲細語地道。

項知府咬牙應聲,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轉身伸出手,正欲拿取外袍和靴子,卻聽楚祁清了清嗓子。他渾身一顫,動作瞬間僵住,只得收回手,踩著冰涼的地面走到門口,打著寒噤拱手道:“殿……殿下請隨臣來。”

楚祁微微頷首。

項知府咬著牙關,赤足邁入回廊。刺骨寒風迎面撲來,他身上殘存的暖意頓時被掃蕩而空。腳掌與如冰寒涼的地面相觸,帶來刀割般的劇痛,又沒走幾步便失去了知覺,猶如踩在木質高蹺上行走。

身後的一行人不急不緩地跟著。他邁一小步,楚祁便也邁一小步,步履閑適。平日裏只覺後宅尚嫌狹窄,還想換著法地擴充幾分,而今卻覺得寬大無比,回廊長得望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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