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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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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睚眥必報

次日,幾騎信使便已攜著謄抄下來的稅賦用度類目及大額用度審用流程,分頭馳往各府。

掐指一算,楚祁一行人在此竟已駐留兩月有餘。遙想當初出發時,京城尚有夏末秋初的悶熱氣息。而如今的雲中道,卻已是草木枯黃,遠處的山巒頂端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色,與湛藍的天空相得益彰。

隨著天氣漸冷,眾人早已換上厚實錦袍。楚祁今日披了一件油光水亮的黑色狐皮大氅,蕭承燁則身著一襲貴氣十足的精白羊絨鬥篷。兩人在院中並肩而立,賀朝霖打眼一瞧,竟生出一種看見“黑白無常”……不,是“黑白雙煞”的錯覺。

書房內也燃起了炭盆,薛仲掀開簾幕,從溫暖的書房內邁步而出。幹燥寒冷的空氣迎面襲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連忙緊了緊身上的藏青羊毛鬥篷,才快步走向院中二人。

“薛大人可真是弱不禁風。”楚祁笑著調侃。

薛仲嗔了他一眼,回道:“畢竟家中那無良長輩不允下官舞刀弄劍,說什麽書中自有黃金屋,硬是逼著下官寒窗苦讀十餘載。”

楚祁佯作驚嘆:“薛大人家中的長輩竟如此高瞻遠矚。而今培養出大楚最年輕有為的狀元郎,當真可以含笑九泉了。”

蕭承燁微微蹙起眉頭,狐疑地看著兩人,只覺得他們在打某些自己聽不懂的啞謎,一時間陷入沈思。

薛仲掩唇輕笑,眸光瀲灩,眼波流轉,卻未接話。

賀朝霖正巧看向薛仲,對方本就生得極為好看,眉眼含春、唇紅齒白,如今嫣然一笑,更顯風姿嫵媚、昳麗萬分。

他目光一凝,不由得有些發怔,繼而就察覺到楚祁意味不明的眼神,連忙垂下眼眸,心下一涼:糟糕,睚眥必報的太子殿下該不會誤會自己覬覦他的人吧……

緊接著,他又有些心虛和慌亂:自己方才是怎麽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還是得與他們保持距離才好!

“賀大人。”楚祁似笑非笑地開口,“今日可要一同去草原狩獵?”

賀朝霖出身中州農戶,雖然平日裏家中十分體恤,都全力供養他考取功名。但有時為驅除田裏的害獸,也偶爾會拿過弓箭幫忙。可要說精通騎射,那是萬萬談不上的。

他猶豫一瞬,還是婉言謝絕:“回殿下,下官技藝粗淺,恐壞了您的興致。”

楚祁卻一反常態,執意邀請:“賀大人怕是還不知道吧?本宮不會騎射,今春狩獵時,也是坐在世子馬後,沾了他的光才能見識一番。因此你不必憂心,再如何也不會比本宮差,又何談擾了興致?”

話到此處,賀朝霖知道以對方的性子,自己怕是無法再行推辭,只得懷著有些雀躍又略帶幾分無奈的心情拱手應道:“下官遵命。”

楚祁很是滿意地勾起唇角,從賀朝霖身上移開目光,又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薛仲,率先轉身步出院落。

三人緊隨其後,一行人走出側門,只見林一、念九及蘇和已備好馬車,另牽著四匹配備好弓箭的駿馬候在門外。

楚祁徑直上了馬車,由蘇和驅車,林一與念九同乘一騎,其餘三人各自跨上一匹駿馬,很是氣勢恢宏地朝著城外與沙漠接壤的草原而去。

到了目的地,首要的任務便是搭帳篷。這個重任理所當然地落在蘇和身上,他也不負眾望,動作麻利地搭好了兩頂帳篷,直起身拍了拍手,頗為得意地回頭一笑。

薛仲轉頭看向楚祁,帶著幾分揶揄說道:“殿下,您收下蘇和,就是看中他的這份能耐麽?”

“這是什麽話?”楚祁挑眉笑道,“本宮是那種凡事都要有利可圖,無利不起早的人麽?”

薛仲雖然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神卻分明寫滿了肯定。

蕭承燁不冷不熱的嘲諷隨之而來:“‘本宮身邊,可從不留無用之人’……”

薛仲噗嗤一笑,顯然也對這句話耳熟能詳。

楚祁看向蕭承燁,笑得咬牙切齒:“世子,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蕭承燁很是有恃無恐地沖他露齒一笑,顯然是篤定他再怎麽厚顏無恥,也不會在這種場合下肆意妄為。

楚祁自然也明白他心裏在打什麽算盤,恨得牙癢癢,糾結半天還是洩了氣。

幾人席地而坐。林一與念九幫著蘇和布置帳篷內的地毯、炭盆、燭燈等物件,再搭建好帳篷外的烤架和篝火堆,以待狩獵歸來使用。

一切就緒後,蘇和走到楚祁面前,恭敬地行禮:“殿下,一切均準備妥當了。”

楚祁含笑點頭,站起身來,說道:“那就出發吧。”

“是。”蘇和應聲。

蕭承燁和賀朝霖跟著起身,一同走向馬匹。然後賀朝霖就看見楚祁頗為嫻熟地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不禁目瞪口呆。

——是不是哪裏不太對,說好的不會騎射呢?

仿佛會讀心術一般,蕭承燁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殿下只說不會騎射,沒說不會騎馬。”

賀朝霖恍然大悟地點頭,隨即更加疑惑:既然會騎馬,又為何自述從前狩獵時,要與世子同乘一騎?

念頭剛起,他便瞬間明白了過來,心中暗罵:果然是風流浪子的把戲!

眼見蕭承燁和蘇和均已上了馬,他也不敢耽擱,趕緊翻身騎上駿馬,卻不敢貿然前行,而是將目光投向楚祁。

楚祁見狀,笑道:“你們先走吧,我技藝拙劣,跟在後頭便是。”

蕭承燁唇角微揚,語氣輕快:“那臣等只好僭越了。”話音未落,他已經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賀朝霖與蘇和見狀,也不再拘泥,策馬緊隨其後。

楚祁含笑目送三人遠去,轉頭朝著帳篷外的幾人揮了揮手,這才微微前傾,猛夾馬腹,馬匹如同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出。

帳篷漸漸消失在身後。遼闊的草原一覽無餘,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只黃羊的輪廓。

蘇和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馬速。蕭承燁毫不示弱,也揮動馬鞭,策馬疾馳。兩人並轡而行,互不相讓。

賀朝霖見他們鬥志昂揚,心情也莫名激蕩起來,連忙揮動韁繩,竭力追趕。可他平日裏畢竟少有這般肆意策馬,馬匹飛馳之下,被顛了個七葷八素卻還是望塵莫及,只好漸漸放慢速度。

剛緩過氣來,身旁一騎如風般掠過。他瞠目結舌地看著楚祁瀟灑的背影,就見對方扭過頭來,頗為挑釁地挑了挑眉,又回頭策馬遠去。

他心中暗恨:睚眥必報,簡直是睚眥必報!

遠處的黃羊極為機警,見馬匹疾速靠近,頓時四散而逃。蘇和與蕭承燁對視一眼,默契地兵分兩路,各自追逐一只黃羊而去。

楚祁畢竟出發得較晚,待他趕到時,已經只見茫茫草原。他勒住韁繩,細細觀察地面的馬蹄印,重新一夾馬腹,駛向第三個方向。

賀朝霖心知自己若是繼續跟著前行,定然一無所獲,索性半途轉向,向著遠處隱隱可見的灌木叢策馬奔去。

營地裏只餘下薛仲、林一和念九三人。

外面的篝火尚未點燃,三人進了其中一頂帳篷,引燃炭火,圍坐在地毯上取暖。

這是抵雲中道以來,林一與薛仲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坐在一起。

林一是貼身侍衛,雖深受楚祁器重,卻也只是仆從;薛仲則是朝廷命官,哪怕官職不高,也能與楚祁同桌而坐。兩人看起來身份懸殊,風馬牛不相及,自然也不該有多餘的交集。

他們對此心知肚明。因此平日裏偶然遇見時,也不過禮節性地對視一笑。有時甚至連笑容都沒有,便匆匆地擦肩而過,是兩個盡職盡責的陌生人。

但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對方是彼此除了楚祁之外,這世間最親近的人,是可以交托後背、性命、乃至於一切的,最忠誠的夥伴。縱然殊途,可他們堅信,終有一日能夠同歸。

帳篷內靜謐無聲,誰也沒有率先出言。

念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只當是二人不相熟,因而無話可說。為免怠慢朝廷命官,他貼心地開口尋找話題:“聽說薛大人是揚州府人士?”

薛仲一怔,隨即點頭,淡淡一笑:“是。”

見他惜字如金,念九神情一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氣氛又沈寂下來。

似是察覺到他的意圖和窘迫,薛仲重新開口,打破了寂靜:“林侍衛武藝這般高強,可曾想過從軍?”

念九聞言,覺得很有道理,不由得看向林一。

林一擡眸與薛仲對視,語氣平靜地說道:“全憑殿下安排。殿下劍指何處,我便去往何方。”

薛仲不由得一笑,笑容卻帶著幾分自嘲和苦澀:“是啊……殿下劍指何處,便去往何方。”

“薛大人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不必為了一些往事愁眉不展。”林一意有所指地道。

“可有些事,是說放下,便能放下的麽?”薛仲眼眶有些發紅,低聲問道。

念九再遲鈍,也聽出了這話中的意味。但他平日裏與薛仲接觸甚少,更未曾察覺薛仲和楚祁之間的異常。兩人此話一出,他頓時滿面狐疑地看向林一,只覺對方肯定在江南有過一段風流韻事。

林一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隨即又轉而看向薛仲,語氣依舊平靜:“殿下心性堅定,一旦決定了,絕不會轉圜。何必自討苦吃?”

念九訕訕地收回目光,明白對方這話是借著回答薛仲,順帶解釋給自己聽,一時間有些無地自容。

薛仲沈默起來,半晌,才苦笑道:“我豈會不知?只是情之一字,又如何能夠自控?”

林一深深嘆了口氣,許久才道:“薛大人不妨多多接觸別人,或許能尋得良藥。”

薛仲聞言,自嘲一笑,垂眸低聲道:“當你見過這世間最高的山峰,又怎會再想攀登其餘的山巒?”

林一無言以對,抿緊了唇,不知該如何作答。

“可是,為什麽非要去攀登山巒呢?”念九的聲音忽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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