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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苛政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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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苛政當頭

他的心下驟然冰涼起來,趕緊垂下眼眸,掩去目中覆雜的情緒。

見他沈默不語,陸稅官的語氣愈發溫和:“你放心,只要你態度良好,即便能力不足,殿下也沒法問你的罪。屆時改革結束,雲中道天高皇帝遠,殿下又怎會再因此事為難你?”

賀朝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動,勉力保持平靜,拱手道:“多謝陸大人指點,下官明白了。”

陸稅官露出滿意的笑容:“同僚之間,何必如此客氣?只要你能脫離困境便好。”語罷,拍拍他的肩,轉身邁步離去。

賀朝霖緩緩擡起眼眸,目送著對方的背影。他的雙手漸漸垂落,在袖中慢慢攥緊。

用完午膳後,賀朝霖便帶著手下的幾名小吏,搬著厚重的用度賬冊,來到楚祁居住的院落門口。

這次侍衛並未開口阻攔,只是在他進入之後,擡手攔住了那幾名小吏。

幾位小吏相視一眼,均面露難色,其中一人低聲喚道:“賀大人,這……”

賀朝霖腳步一頓,回頭看見這幅場景,將目光轉向侍衛,眉頭微蹙,沈聲問道:“這是何意?”

“殿下只囑咐放賀大人進院當值,並未授意他人隨行。”一名護衛語氣平淡,面無表情地說道。

賀朝霖轉身,見幾位侍衛絲毫沒有放行的意思,顯然也沒有幫忙搬運賬冊的打算,只好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分:“請問我該往何處?”

侍衛冷著臉,擡手一指,是昨日的書房旁邊的一間側室。

賀朝霖抿緊嘴唇,重新邁出門外,從一名小吏手中接過賬冊,對其他幾人吩咐道:“稍等片刻。”

小吏們面帶同情,點頭應聲。

賀朝霖抱著高高一摞賬冊,步伐遲緩,搖搖晃晃地走向書房側室,側身以肩撞開門,擠進房內,將賬冊放到書案上,稍稍平覆了呼吸,這才重新邁步走向院門。

如此往返數次,他的額頭已然流下汗水,雙臂也酸脹無比。終於從最後一名小吏手中接過賬冊,他疲憊地吩咐道:“你們回吧。”

幾位小吏恭敬行禮後,轉身離去,侍衛關上院門,將內外阻隔開來。

賀朝霖轉身搬著最後一摞賬冊,腳步虛浮地往側室走去。

行至半途,賬冊忽然被一雙手接過。他手上一輕,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來人。

只見蕭承燁抱著賬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溫聲說道:“賀大人辛苦了。”

在接風宴的簡短介紹中,賀朝霖已知曉對方的身份。如今卻是第一次聽到對方與自己說話,不由得怔了片刻,才恭敬行禮道:“見過世子,下官自己可以。”說著便要伸手接回賬冊。

蕭承燁卻沒有回應,自顧自地轉身,快走幾步,邁步進入側室。

見對方態度堅決,賀朝霖只得跟上,心緒開始紛繁起來。近日城中關於太子的流言蜚語層出不窮,再加上楚祁對待蕭承燁的親昵態度,他自然明白這兩人之間的關系。

他其實對這位世子心存幾分不齒——身份明明如此尊貴,卻甘願委身於他人,實在有悖倫理綱常,更是辱沒君子氣節。

可近距離接觸之下,對方並沒有仗著身份高高在上,反倒風度翩翩、言辭溫和;而在昨日交鋒之中,所謂荒淫無道的太子殿下,也是恩威並施、心機深沈。

足見傳言不可盡信,而兩人之間的關系,似乎也並非那般令人厭惡:若真是兩心相惜、兩情相悅,又何必拘泥於世俗之見?反倒是自己迂腐了。

賀朝霖跟進側室,見蕭承燁已經放下賬冊,轉身看著自己。於是收攏思緒,上前拱手道:“多謝世子。”

“賀大人不必客氣。”蕭承燁微微一笑,說道,“殿下並非有意為難你,只是不想與你走得太近,免得你成為其他官員的眾矢之的。”

賀朝霖怔楞一瞬,隨即低聲答道:“下官明白,還請世子代為向殿下致謝。”

蕭承燁點頭道:“這段時日,我會與薛大人一起,協助你編纂用稅類目。你先整理一番,好好歇息,過兩日正式開始。”

“是。”賀朝霖垂下眼眸,恭敬答道。

沈默片刻,蕭承燁忽而語氣一沈,緩緩說道:“賀大人。”

賀朝霖擡眼看向他,對上了略帶寒意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凜。

蕭承燁面色肅然,一字一句地道:“殿下十分欣賞你,還望你在雲中道其他大人面前,也能懂得轉圜之道,莫只曉得直來直去,免得犯下無心之失。你可明白?”

賀朝霖沈默一瞬,這才知道這位世子也是一位不怒自威的主,於是垂眸拱手道:“下官明白,定會謹言慎行。”

蕭承燁未再多言,邁步走出房間。

賀朝霖轉頭看向他的背影,只覺這兩日遭遇的跌宕起伏,竟比為官數月加起來還多,心中暗潮洶湧,久久難以平覆。

次日,薄霧未散,賀朝霖早早地來到院門前,垂首肅立,靜靜等待著。幾名太子府的侍衛同樣站得筆直,面無表情,沒有與他交談。

院內傳來兩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即門被“吱呀”一聲拉開,賀朝霖擡頭望去,見到門後的兩人,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色。

——是身著常服的楚祁和蕭承燁。

賀朝霖連忙恭敬行禮,低聲道:“殿下,世子。”

楚祁恍若未聞,連眼神都未給一個,自顧自地邁步而出,仿佛他是一個透明人。蕭承燁則是對他微微點頭,溫聲道:“賀大人請進。”

賀朝霖應聲,邁步進入院內。

蕭承燁扭頭目送他進入側室,才擡腳跟上楚祁的步伐。

二人行至側門前,拉開門邁步而出,在幾位衙役的請安聲中緩步走下臺階。

林一早已牽著兩匹馬候在路旁,見二人走近,連忙迎上來行禮,並將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遞給蕭承燁後,牽著另一匹馬退到一旁。

蕭承燁有些不解其意,隨後才意識到楚祁是要與自己同乘一騎,於是翻身上馬,對著楚祁伸出手。

楚祁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躍上馬背,順勢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擱置在他肩頭,低聲笑道:“多謝世子。”

見他如此旁若無人,蕭承燁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道:“殿下客氣了。”說罷,餘光瞥見林一也已上馬,便輕夾馬腹。馬兒邁開四蹄,向街道另一頭踢踏走去。

直到馬蹄聲漸遠,衙役們才敢擡起頭來。一名衙役目送三人兩騎漸漸遠去,擡手拱了拱身旁的人,嘀咕道:“哎,殿下可真會享受,日日帶著世子出門,換著法子游山玩水。”

旁邊的人卻面無表情,沒有搭腔。他自討了個沒趣,只得收回目光,整容肅立。

高昌城外三裏遠的沙漠綠洲只有一處,一行三人只隨意找了個路人詢問,便輕松得知了方位。

隨著馬匹疾馳,綠洲的輪廓漸漸映入眼簾。再靠近些,便能看到綠洲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圍繞的中央有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臺上空空蕩蕩。

三人策馬至綠洲近前,將馬匹拴在外圍的胡楊樹上,邁步進入綠洲。

人群中,大多是雲中道本地面容,亦有少部分中州模樣。據衣著來判斷,既有商賈,也有牧民和農戶。但人人神色間皆帶愁緒,或蹙眉肅立,或竊竊私語。

行進間,林一不知去了何方。二人越往裏走,人群越密集,直至摩肩接踵。

蕭承燁腳步一頓,心中有些遲疑。若是再往前行,就要與人推推搡搡,實在有失禮數,也非君子之風……

楚祁卻毫無顧忌,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帶著他頗為嫻熟地在人群縫隙間穿梭。在一片罵聲中,兩人硬生生地擠出一條道,輾轉來到了最裏圍距離高臺最近的位置。

“……”蕭承燁轉頭看向楚祁,眼神覆雜,一時無言以對。

察覺到他的目光,楚祁轉過頭,笑著問道:“是不是很厲害?”

蕭承燁嘆了口氣,略帶無奈地說道:“你簡直就像個……”

“像什麽?”楚祁眉眼含笑,湊上前來,呼吸近可拂面。

見他光天化日之下湊得這麽近,蕭承燁臉上一熱,擡手抵住他的額頭,意圖把他往後推。

楚祁卻跟他較上了勁,不僅不退,還笑嘻嘻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將他死死攬在懷中。

蕭承燁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他抿著唇,一手去掰摟在腰間的那只手,另一手用力推拒對方的胸膛。

楚祁輕挑眉梢,緊緊環住他,毫不相讓。兩人你推我搡之間,忽聽臺上有人朗聲道:“請大家靜一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紛紛擡頭望向高臺。

楚祁暗中在蕭承燁側腰捏了一把,才笑吟吟地收回手,將目光投向臺上。

蕭承燁吃了個悶虧,氣得狠狠踩了他一腳,聽到他倒吸一口涼氣,才平息了幾分怒氣,收斂情緒,跟著擡頭望過去。

臺上站著一名身著紅色錦袍的行商。他環顧四周,對著臺下的人群拱手,朗聲道:“今日大家應邀前來,想必早已對此番改革有所耳聞。朝廷不顧民生疾苦,執意下發政令,克扣地方用度,大幅增加稅賦!”

“與大家一樣,鄙人不過是一家小商行的掌櫃,平日裏買進賣出,做些小本生意,賺取微薄利潤,只為養家糊口。我家中上有高齡老母,下有蹣跚稚兒,全家上下十幾張口,都指望著我日夜操勞賺取的三瓜兩棗,才能勉強度日。”

說到這裏,他的眼眶紅了起來,聲音也開始哽咽:“可如今,苛政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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