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兩天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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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兩天兩夜。

十二月的天。

霧霭籠罩得夜色一片朦朧, 雕零的景觀帶四處漏風,凜風擦著枝丫掃蕩而來,總有種蝕骨般的冰寒與潮濕。

蘇途明白, 邁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房子拿不回來, 房子裏的一切也都拿不回來。

她情緒大慟,整個人都有些抖。

只想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遠離這陰暗濕冷的地方,卻猝不及防又被一層厚重的迷霧團團裹住。

僵定半晌,才艱難找回聲音:“你…那個時候、就已經認識我了?是因為我, 才會去創意學院, 上那些毫不相幹的課?”

他漆黑眼睛也似染了層霧:“嗯。”

“……”

其實早在交往之前。

她就仔細回憶過這些事。

他成名很早, 17歲一舉在世錦奪冠, 隨後又以驚人成績錄取A大,不論身材長相性格,也樣樣都可圈可點。

當年那支奪冠視頻和鋪天蓋地的廣告硬照, 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全網霸屏、呼聲極高。

因此他突然到創意學院上課那天,別說是在座學生, 就連臺上的老師,也都控制不住視線, 頻頻走神地往教室後方瞥。

蘇途自然也沒例外。

所以她很清楚的記得,那是在大一下學期的思修課上。

明明是堂公共課,自己學院也有, 卻非要跑到這裏來上,大家不免就開始猜測,他是不是為了什麽人而來的。

可他前後來過幾次,全程又都只是在安靜聽課, 且之後聞風而來的多了,沒幾次也就不再來了。

時間久了,這些猜測與臆想才漸漸不了了之。

交往之後,她還自戀的想過,他可能就是在上課的時候對自己有了印象,卻悶騷到隔了六年,才被她一通電話呼來。

此刻卻愕然意識到,真相似乎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離奇:“那時候,就已經打算要追我了?但因為聽到這句話,就放棄了?”

不是因為去上了課,才對她有的好感。

而是因為喜歡她,才會去上那些課。

那他又到底。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時述同樣有迫切想要揭開的謎底,因此答的迅速又果斷:“有這個想法,但沒那麽明確,當時主要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就想著先去看看。”

畢竟那會兒在他的認知裏,她還是有男朋友的,就算剛分了手,也不大可能立刻就去接受另一個人。

也是直到現在,才驟然有了新的認知:“這話是假的?你不喜歡他?”

相較之下,蘇途就顯得有些遲疑:“…嗯。”

話是假的,也早就已經不喜歡了。

但要說完全沒喜歡過,顯然也是不對的。

並且,她現在還有點不確定,這對他來說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因為就算確認了事實經過,時間也不可能倒回六年,去讓他重新做決定的。

他果然聲色俱震:“那為什麽要這樣說?”

“……”

為什麽。

因為方便啊。

因為這樣回答,既能直接杜絕那些爛透了的桃花,還能間接讓程淮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膈應,舉重若輕,一舉兩得。

這麽多年下來,不知道省了多少麻煩。

但是此刻,看著他也因此深陷其中的樣子,她卻再也無法將這樣的話,輕飄飄地說出口了……

夜沈如水,在室外待的久了,霧氣在臉上凝結,形成一片薄薄的霜,不聲不響地將她的表情凍住。

睜著眼睛,渾然起了個寒顫。

時述這才感知到氣溫般,怔神一瞬,便即刻將人抱起,闊步往停車場走去。

打開車門,把人放進後座,一同擠進後座,探身開了暖氣,才又把人抱放到腿上,捏捏她涼透的掌心,又安撫性地捧著臉,親了親眼角眉梢。

耐心待人身體回暖,面上泛起回溫的紅暈,再回歸正題時,語氣也已恢覆平緩:“告訴我好麽,你和他到底怎麽回事?”

不再催促。

卻還是一定要知道。

以往他從沒自信過問,還自我麻痹是沒興趣。

直到發現真相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刺耳,才終於肯妥協承認,自己原來這樣在意。

蘇途神思卻還有些懵然。

這一整晚,種種混亂接踵而至,一並將她砸得有點暈頭轉向,體感也如同氣溫的冷熱交替。

上一秒還在擔心他會不會失落後悔,下一秒卻是自己被抱在懷裏溫聲哄著。

強烈的反差讓她既不太適應。

又無比熨帖。

值得肯定的是,她真的很喜歡他這樣,無時不刻親近的小動作,好像在不停往心臟裏裝塞著什麽,從空洞到充盈。

能緩解不安,鎮定心神,還會有一點難以滿足。

“…你再親我一下。”

她紅著臉,和他講條件。

時述沒猶豫。

大掌托著下巴,沒半分敷衍的,和她接了個細膩又綿長的吻。

一直到人呼吸亂透,連同那些雜亂的思緒全都清空,喘息著推他肩膀,才堪堪撤離出來,銜走她唇邊津液。

又過片刻,才抵了下額角,啞聲提醒:“嗯?”

蘇途燙紅著臉,看著眼前緊盯著自己的漆黑瞳孔,仿佛隨時可能再親下來的樣子,身體不覺又有些發軟。

稍緩了下,便顫著唇瓣,輕喘道:“其實…也沒什麽。”

剛上大學那會兒,追她的人就層出不窮。

可能是廣撒網,可能是覺得她不缺人追,要是不表現的直白點她根本意會不到,因此追求方式就特別五花八門,高調誇張。

往往是還沒吸引註意,她就已經先嚇跑了。

相較之下。

程淮真的太正常了。

他們是在模型社認識的,作為大幾屆的學長,當時的他看起來學識淵博、謙遜有禮。

在社團裏人氣很高,對她也很細心照顧。

“我搭了幾次都沒搭成的建築模型,到他手裏,只是換了個結構組建,立刻就變得非常牢固……啊——”

後腰驀然被掐了一把。

面前的鋒利目光,帶著無聲警告:不用這麽細節。

蘇途瞪著眼睛:“……”

明明是他讓說的,說了又不愛聽。

偏偏在這件事上,她又有一點理虧,最後便只撅了撅嘴,盡量避開他不愛聽的說:“總之,當時就是對他印象還可以,所以在他提出要不要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雖然過程挺平淡的。

但她的擇偶觀,原本就是平凡則已。

而且事實上。

那時的她,是有一點缺愛的。

當時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和他平平淡淡的走下去,結果卻是他們才剛剛走近了一些,她就發現了巨大的認知偏差。

他謙遜有禮,是因為根本看不上那些人的誇獎與仰視,還會對此輕蔑評判:什麽都不懂的人,當然看誰都厲害。

對她細心照顧,也只是因為還有一層窗戶紙在,而戳破之後,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附屬品。

隔三差五就會被帶去社交,作為陪襯,來彰顯他的能力與魅力,還要一遍遍聽他與人自謙:也沒什麽,不過隨口提了下,她就答應了。

那時的她還沒什麽與人相處的經驗,還不知道人原來是可以有兩幅面孔的。

甚至還在一次次感到不適後反思過,這會不會是自己的問題?

因此又按捺了一段時間。

但沒過多久,他又收到了YC的錄取通知。

讓原本就自視甚高的他,頓時變得更加自命不凡,一度到了認為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的地步。

開始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勒令她也應該努力,盡快陪他一起考出去。

還因為戀愛時光漸長,她卻始終抗拒與他親近,而突然把她堵在車裏打算硬來。

逃脫之後。

她終於還是決定分手。

他的反應也依然不屑,冷眼問她:你又在鬧什麽別扭?

在她表現出十分堅決,且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態度後,才自尊受損地撂下一句:你別後悔!

本來事情到這裏。

好聚好散,就算徹底結束了。

可沒過幾天,身旁經過的人突然就開始對她指指點點,校園論壇貼吧也是鋪天蓋地的奚落言論:

-校花又怎麽樣?最後還不是被甩了

-別說,我早就預感到了!她那人不一直都奇奇怪怪的,走路上跟她打招呼都不帶理的,也不知道是清高還是扭捏,反正我是沒見有誰跟她走的近過

-確實,有點社交怪咖的感覺,那誰能忍這麽久才分,估計也真是極限了

-也就面上清高吧,關起門來不定多騷呢

-哈哈哈好像還真是這樣,聽說那晚關車裏,動靜鬧得還不小呢!

-這幾天不也是,沒完沒了的電話轟炸,把人逼得都準備換號了……

每一條她都看了。

哭了一晚。

第二天就有點氣性上頭,想當面找他對峙。

可等他身旁的人七嘴八舌,當著她的面,說的也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時,她就明白,自己是扭轉不了局面的。

所有人都已經先入為主。

她說什麽都沒用了。

卻還是執念一樣,盯著他問了句:是這樣嗎?

是他們說的這樣嗎?

你敢承認,或者否認嗎?

承認是蓄意造謠。

否認則顏面盡失。

他當然不敢,所以全程未發一言,卻在離開前露出一副不耐與嫌惡的表情,引導大家繼續做閱讀理解:

她追過來找他覆合。

但他對此十分反感。

相處幾個月,她對他還算有點了解,這種處理方式非常符合他的行事作風。

既沒有落下話柄。

也能讓事情往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

所以她完全可以斷定。

這些流言的源頭,一定就是他本人。

可能並不是很直接的告訴某個人,是他提出的分手。

但應該是在有人問出“該不會是你把她甩了吧?”這樣的話時,回了些類似“稀奇嗎?”這樣模棱兩可,既沒有明確說謊,又足夠誘導方向的話。

因為他其實也沒法確定,自己一定不會被揭穿,而如果真有那天,這種處理方式也不失為一種自保。

畢竟他可什麽都沒說。

也沒指使別人這麽說。

弄清楚他的心理,蘇途反而有些釋懷了,雖然也可能是不得不釋懷。

但當她發現,自己每次和他迎面撞上,他其實都會有點不太敢看自己的眼睛時。

又好像發現了一點趣味。

像目睹一個劣跡斑斑的人,穿了件很華麗的衣服,一步步把自己捧到高位,卻又每天都在擔心,會不會不小心從上面掉下來。

所有人都在誇讚他的表演。

只有她知道華服下的本質,握著轉動他命運的鑰匙,卻只是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眼神,輕飄飄審視他的偽裝。

一點一點,讓他對她的情感,變得既恐慌,又憎恨。

像紮在動脈的一根尖刺,容不下,又拔不得。

所以回國之後,才會接連布局,想要絕對掌控局面,把當年輸掉的那口氣掙回來吧。

而同她示好、想要覆合,也不過是戰略的其中一步。

畢竟是紮在命門上這麽多年的刺。

他不僅要拔下來,還得讓她變成戰利品,像勳章一樣掛起來,才能彰顯他的成功與勝利。

雖然這樣的他,對她來說真的不算什麽。

但相應的,她也因為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人,而徹底對感情失去信心、到近乎抵觸。

在這樣的前提下。

當年的那句“非他不可”,可以說是再直接有效不過的應對了。

因為她扭轉不了輿論,也不想再開始任何戀愛關系。

那不如就順勢而為,讓所有人都這樣以為,也可以算是廢棄資源再利用了。

……

最後幾句。

說的多少有點心虛。

因為當時的她真的不知道,這句話會影響到一個人整整六年。

雖然就算知道,她的決定也不會有所改變。

畢竟在當時的她看來。

自己又怎麽可能,跟這樣一個萬眾矚目的人走到一起……

時述沈默許久。

也很難說此刻究竟是什麽心情。

一方面,他對她當時的處境一無所知,錯失的六年也絕無可能重來。

可另一方面,自己似乎還得感謝他,要不是因為遇到的是這種人,她說不定也早已與別人戀愛結婚,還真未必能輪到自己。

昏暗車廂內死寂一片。

只能暖氣送風發出的微弱呼聲。

蘇途勾著他的脖頸,側身湊近了些:“你生氣了嗎?”

時述擡眸。

靜默看她一會兒,不答反問:“冠盛的項目不做了?”

她點頭:“嗯。”

之前都已經答應過他了,而且就現在這個情況,想做也不可能了吧。

他又問:“辦公項目呢?”

她這才楞了楞,偏頭瞥向後備箱:“……”

圖紙和材料都還在後邊,本來是想宴會結束後給的,但鬧完這麽一出,現在肯定是給不了了。

不過明天周日,也還在她答應他的最後期限內。

想到這兒。

她又回過頭來,保證說:“我明天把東西送過去,就結束了。”

“好。”時述應道。

過後也沒說什麽。

推門下車,又把人抱放到副駕後,就打著方向盤驅車駛離。

-

到家時已經將近淩晨。

時間和心情都不太允許,兩人也就沒再膩歪。

門口分別後,蘇途關門進屋。

心裏想著明天的任務。

慎重起見,還是翻出手機,發出一條告知消息:【明天下午兩點,我會把圖紙材料送過去,無人接收的話,會直接放在前臺】

發完就放下手機。

攏著頭發,進浴室洗漱。

隔天中午睡醒。

時述又已經在客廳了。

看出這是打算陪自己出門的架勢,蘇途稍楞了下,但想到自己也只是把東西送過去,應該不會逗留太久,最後也沒說什麽。

照常收拾完後,便自覺把車鑰匙遞了出去。

雖然之前有過擔心,他知道得多了,會不會做出什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

但其實理性看待過後,會清楚他並不是個沖動的人,而且既然是陪著自己一起,就更加沒可能讓她難做。

半小時後。

車子抵達事務所樓下。

蘇途打開後備箱,指了下當中一個碩大的紡布袋,裏頭是三份圖紙加兩份材料樣板,足有大幾十斤。

這時候身邊有個體貼入微的助理,倒真是能省不少力氣。

她看著電梯光面鏡照出的高大身影,正一臉冷肅的透過鏡面與自己對視,好像無時無刻都在關註著她動態的樣子。

似乎還是更像保鏢一點。

臆想之中。

電梯“叮——”一聲震響。

她彎了彎唇,提步出了轎廂,往事務所前臺走去。

昨晚發出的消息至今都沒有回覆,她便想把東西放下就走,前臺接待卻主動引見:“程總在公司,麻煩您跟我來趟會議室。”

蘇途也不太意外,畢竟自己昨晚給了他那麽大一個難堪,怕不是一夜沒睡,就等著今天當面發難吧。

反正不管是助理還是保鏢,她今天都帶了,便也沒什麽好擔心地點頭:“好的。”

但程淮卻在看到她身後有人的瞬間,頓時暴怒:“分得清工作和生活嗎?!”

蘇途也不自證,進來也只是為了把事情當面落實清楚,偏頭讓時述把東西放在桌上後,就直入主題:“圖紙和材料都在這裏,我也已經拍照留底過了,你可以隨時查閱。”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程淮面色陰沈,忽一下打翻水杯,水漬嘩地潑了一桌,乃至滲進紡布袋內,臟汙圖紙。

周身渾然一股毀滅氣壓,有種既然已經顏面盡失,也無所謂場面是否會更難看的爆裂感:“走?”

他冷笑,語氣仍透著要挾:“冠盛的項目不想要了?”

到這一刻,他的認知都還停留在,她眼巴巴的詢問項目進度,急著清空手裏的案子,好騰出時間吃下這個大頭。

畢竟在他看來,這一個項目就足以讓她聲名鵲起、賺的盆滿缽滿,她又有什麽理由拒絕的了?

蘇途視線落在臟汙的圖紙上。

一直到水流停滯,不再蔓延,才輕緩擡眼:“施工圖我已經打印好相應份數,pdf和dwg也發你郵箱了,後續有什麽問題,麻煩你自行打印。”

程淮又哪裏聽得進這些:“我他媽問你話呢!”

“那麽大項目,剛一落實我就想著拉你進來,四處打通關系,好心給你鋪路,想要什麽就給你什麽,你到底還有什麽不知足的,非他媽要這麽對我?!”

“別自以為是了吧。”

蘇途神情清淡,視若無物般:“說為我好之前,好歹也做做功課吧。”

程淮蹙眉:“什麽意思?”

蘇途原本不想多說,可見他這副當真不懂的樣子,突然又有點好奇:“你也是做建築的,難道從來就沒想過,那麽大一個項目,根本就我的工作室能夠承接下來的體量嗎?更別說還是辦公加商超,和我的方向定位有半點適配嗎?”

這就好比,在強行要讓她吃下一頭大象。

她既吃不下。

也根本不合胃口。

他卻還要說是在為她好。

不匪夷所思嗎?

程淮僵了下,卻未必覺得有什麽問題:“只要野心夠大,哪有什麽吃不下的項目?真要不行,也可以找外包,可以……”

又驀地反應過來:“你——”

他滿臉愕然:“你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做這個項目?!”

早就清楚利弊。

早就知道吃不下來。

還故意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來麻痹他……盡快推進辦公項目?

蘇途失笑,莫名都有些欣慰了:“不然呢?”

吃不下的東西硬吃嗎?

雖然其實說麻痹也未必。

她的確考慮過要配合到什麽程度,他才會願意把房子還給自己,得出的結論卻是,很難。

可是怎麽辦呢,她已經答應了某人不再和他接觸。

總得做到啊。

方法倒也簡單,放棄就是了。

項目,房子,全都放棄。

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工作之外,她言盡於此。

工作之內,還是有必要提醒:“我想你應該知道,設計周期到這裏就結束了,之後也絕不可能再接受任何無理變更。”

“至於後期工地,我會配合施工隊正常跟蹤,但如果中途還有其它訴求,就只能麻煩你另請高明了。”

……

雖然她全程都算鎮定,離開時還勝利一般,擺出了副“看我說到做到了吧?”的表情。

時述卻還是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

笑得並不那麽過心。

甚至像是在以此掩飾什麽。

除此之外,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一開始就沒打算做項目,那她當時為什麽要陪同出差?為了推進辦公項目?

未免有些過於牽強了。

按她的性格,明知項目是被惡意擱置,且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到頭,應該及時止損,盡快賠錢了事才對。

更不對勁的是。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麽要瞞著自己?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承接項目的打算,而只是為了麻痹對方,那麽她大可以直接告訴自己,可她為什麽不說?

為什麽明明已經擺脫麻煩,整個人的磁場卻是向下沈的。

時述眸帶探究,可見她已經掩飾的有些辛苦了,到底還是什麽都沒提,只是說:“工期多久?”

“嗯?”蘇途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卻還是說:“工裝比較快,正常應該在2個月左右,到過年前後應該差不多。”

時述點頭,再度確認:“到工期結束,合作才算徹底結束?”

“昂…”以為他是覺得自己“解決”得不夠徹底,她很快保證:“但後面真的不用再單獨和他見面了。”

他也沒再說什麽。

只就此翻篇了般,聊回他們自己:“去買床墊?”

蘇途一楞:“昂…”

上周答應到現在,再拖下去確實過分了:“好。”

-

離開時已經將近三點。

抵達家居城,買完床墊,又在同樓層稍微逛了下,補足一些待購項後,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和上周一樣。

他需要在十點前回到基地,八點就要返程。

已經連著三周了。

每次都是這樣匆匆見一下,就又要再等一周才能見面。

雖然這次的時長比前兩次都久,可人心也是越來越難以滿足的,尤其在剛剛處理完一些麻煩事,心情還不太穩定的時候。

真的會有一點不想分開。

車子抵達小區前,蘇途瞥了眼時間,壓抑的情緒翻湧,神情忽然就變得有些緊繃:“要不然你別開進去了,我直接送你回基地吧?”

這樣就可以再多待兩個小時了。

時述偏頭看她一眼,還是把車開進地庫:“太晚了。”

十點到基地,再回來就是淩晨。

安全之外,還有個問題,她可能沒有過體會:兩個人去,一個人返程,會是件更加孤獨的事情。

“不會啊。”

蘇途卻越想越覺得可行,還在認真動員:“我本來就睡得挺晚的,開車也很熟練,淩晨到家真的還好。”

他能感覺到她有點分離焦慮。也許在隱瞞自己的那部分裏,她獨自做了什麽抉擇,卻又不知道選擇是否正確,因而今天全程,整個人都隱隱透著不安。

他當然也有。

甚至還有些事,到現在都沒來得及告訴她。

車子入庫。

時述停車熄火,伸手解開各自的安全帶,一把將人從副駕撈抱過來,安撫著揉她腦袋:“不想我走?”

蘇途抿唇,莫名有點兒不是滋味:“…沒有。”

這不是她可以任性的事情。

就連他自己也是一樣。

人真的有些矛盾,從前要是知道她會舍不得自己,一定會是種讓他顛覆認知的感受,現在他卻情願事實真是她說的這樣。

因為就連現在的每周一見,他也馬上就要保不住了,還是在她如此需要陪伴的時候。

可分別在即,當面說總好過電話。

停頓片刻,便還是低黯道:“我下個月要去K市集訓。”

蘇途怔了下,很快又反應過來:“冬訓?”

時述擡眼:“你知道?”

“昂…”

她抿了抿唇,這才有點兒不好意思:“刷到過。”

怎麽說也已經在一起了。

關註一點體育信息很正常吧?

泳隊每年冬天都要去K市進行高原集訓,通過高原缺氧環境提升運動員的有氧能力和心肺功能,同時優化技術細節與戰術儲備。①

時間通常會在11月至次年4月,具體訓練計劃與時長則因人而異。

她搜索過,他以往基本都會在11月或12月出發:“今年怎麽這麽晚?”

“……”

可能是思維具有慣性,哪怕已經在一起了,也明確她心裏就只有自己,他卻還是時時會為她主動關註自己的事情而備受震動。

半晌才怔然道:“以賽代練。”

蘇途沒懂:“什麽?”

時述垂首,用通俗的語言解釋:“通過比賽來代替訓練,我之前參加了世界杯,就可以相應壓縮訓練時長。”

世界杯。

十月份的事了。

蘇途思索了下,忽然又有些楞神:“你那時候就確定我們會在一起,都開始規劃起現在的時間了?”

不然要是按原計劃,他不是應該在剛談戀愛,甚至還沒戀愛之前,就該走了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算計”多了。

她現在偶爾發現他還布局過什麽事時,心態更多都像是在拓寬認知,大約就是:這男人為了追她,到底還做了多少事?

時述默了會兒,也不否認自己有過規劃,但出發點卻是:“不確定。”

因為不確定能不能在一起,才更加不敢走。

只能盡量延遲出發,來增加自己的籌碼。

蘇途聽完,面頰不禁又有些升溫。

想起昨天想問卻沒顧上問的事情,手指戳他肩膀,紅著臉說:“那你、要不要順便告訴我,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時述摟著人,認真思忖了會兒。

最後卻說:“說不清。”

“?”

蘇途楞了楞:“你自己什麽時候喜歡的,自己不知道嗎?”

時述斂眸:“嗯。”

可能感情對他來說,原本就不是一瞬間的事,也可能僅僅只是反射弧過長,等他意識到時,就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蘇途懵了會兒,有種既然已經開口了,要是什麽都沒問出來,豈不是虧大了的較勁,很快又換了個問題:“那是為什麽喜歡的呢?”

時述卻還是那句:“也說不清。”

蘇途:“……”

但見她神情逐漸變得古怪,手臂松開脖頸,一副打算離他遠些的樣子,時述才扣著腰把人摁回實處。

又斟酌著補充:“可能就是、有一瞬間看進眼裏了吧。”

某個瞬間被引起註意,從而記住了她的樣子,就有了之後千千萬萬次的視線跟隨,開始本能在人群中找她,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是又在調皮搗蛋,還是假裝乖巧。

可這莫名其妙的一句,在蘇途聽來,和已讀亂回也沒什麽區別,什麽有一瞬間看進眼裏了:“不就是見色起意嗎?”

她本來以為,他應該會和別人不一樣,喜歡她的原因應該不至於這麽表面。

但其實仔細想想,他們之前一點交集也沒有過,真要是因為什麽內在美,好像也不太現實。

不過他要是大大方方承認,其實也還好。

可現在這樣遮遮掩掩的,不免就讓她有點兒疑心,他既然可以對自己見色起意,當然也可以這樣對別人。

所以這麽多年。

到底又偷偷暗戀過多少人?

以及自己該不會是唯一一個稀裏糊塗跳坑的……

“唔……”

時述扣著她的下巴,黑沈視線垂落: “在懷疑什麽?”

蘇途臉頰鼓起,整個人也都還在他懷裏,氣勢不禁就有些畏縮:“…沒有啊。”

時述盯著她撅起的嘴唇,警示性地咬了一口:“是不是見色起意,都只有你一個。”

原本長相就是她的一部分。

他無法全盤否認。

蘇途梗著脖子,心跳逐漸亂拍:“……”

見她不再思想挑釁,時述才又正色了些,沈聲說回正事:“從1月6號開始,大概集訓兩個月,中途就過年會放幾天,其餘時間都出不來。”

盡管已經有過心理準備,真的親耳聽到要去這麽久,蘇途還是不由恍了下神:“…哦。”

她知道這樣的語氣不對,卻也真的沒法表現的很積極。

時間不多,時述抓緊時間說完:“下個月軟裝進場,事情會有些瑣碎,我讓韓逸找了個阿姨,你要是忙不過來,隨時找她幫忙。”

“然後,乖乖在家等我。”

蘇途悶聲:“…嗯。”

“知道了。”

時述指腹輕點臉頰:“還有半小時,上去還是在這兒。”

蘇途擡眼:“什麽?”

“接吻。”

“……”

她眼睫輕顫,看著昏暗中的深沈黑眸,短暫楞怔了下,便抓著肩膀,仰頭親了上去。

大掌亦倏然繞到腦後,托著她的後頸,俯首迎合。

唇瓣相貼。

呼吸交融。

與第一次在影音室裏的生疏與羞赧,有著天然而本質的不同。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是接沒接過吻的區別。

她是他的。

從始至終,全都是他的。

除了表白那次,他的吻一向都稱得上溫柔,一旦她喘得急了些,就會很克制的停下來。

今天卻不知怎麽,扣在身後力道一再收緊,像要把她融進身體裏似的,一直親到渾身滾燙,緊貼的身體又狠狠被什麽硌到,顫著手指抓他頭發,炙熱呼吸才終於偏離。

難耐咬著她的下巴,啞聲勸道:“接著學游泳,好麽?”

六年。

他本來有很多時間可以教會她的,卻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學會,以至於體能這麽差,還沒有用力,就受不住了。

氣息流轉,又抵著她的脖頸:“嗯?”

她軟著身子,仍被激得顫栗:“太…太冷了。”

他倒也不拘泥於這一項,薄唇又覆上鎖骨:“跑步?”

“太、太累了。”

明明已經不接吻了,她卻好像抖得更厲害了,燙紅著臉,扭動著想離他的胯遠一點,動作卻綿軟的像挨蹭,惹得時述低聲悶哼,嗓音亦有些震動:“羽毛球?”

“會、很容易摔倒的吧……”

說來說去。

就是懶得動彈。

時述勉力按捺下燥意,扣著後腰的大掌,卻無意識掐了一把:“滑雪呢?”

蘇途剛想再找理由,又被激得撲騰了下:“…嗯?”

時述黑眸隱忍,像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終於擡頭直視她說:“集訓之前,還有元旦的一天假,加上一天周休,我可以31號晚上出來,一共兩天兩夜。”

“一起自駕去西林山跨年,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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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①處引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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