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蜜月共游（二）淮安:“我可以理解為，阿晏其實也是對我一見鐘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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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蜜月共游（二）淮安:“我可以理解為，阿晏其實也是對我一見鐘情嗎？”\n
重回淮安這件事本不在他們的計劃中。在謝臨看來，這更像是溫聿珣一時興起。不過謝臨本就不太在意去向，便沒有多問，只點頭應下。
他並不知道，幾日前深夜，自己曾在夢中落淚，一聲聲低喚“爹爹、娘親”，直到被溫聿珣輕輕攬進懷裏，撫著背哄了許久，才漸漸安靜下來。次日醒來，謝臨對此毫無印象，只如常洗漱收拾，卻在早飯後聽見溫聿珣說：“下一站，我們去淮安吧。”
時隔一年重回故地，謝臨的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上一回來時，他被闊別多年的近鄉情怯所淹沒；而這一回……他望向身旁的溫聿珣，知道生命裏那片空缺的位置，正被一點點、安靜地填補起來。
他們的客棧選在了淮安城中心的一片繁華區域窗外是熙攘的人聲與車馬，溫暖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溫聿珣要了頂樓的一間上房，一開窗便能望見遠處如黛的山色與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謝臨站在窗前，靜靜望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喧囂聲在他耳中奇異地變得遙遠。直到溫聿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問他是否要先下樓用些茶點，他才驀地回神，點了點頭。
信步至客棧旁一家臨街的茶樓。午後堂內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跑堂提著銅壺穿梭其間，空氣裏飄著隱隱的茶香與點心甜膩的香氣。生意看著不錯，想來味道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兩人在二樓臨窗處坐下。幾樣精致的淮揚細點剛上桌，謝臨便夾起一塊軟糯的方糕。目光落向樓下來往的行人，他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了些許暖意。
“小時候，爹娘也常帶我來這樣的茶樓。”他望著窗外，語氣裏帶著一絲懷念，“他們二人都是閑不住的性子，隔三差五便要出來尋些新鮮趣處。”
溫聿珣為他斟了杯新沏的茶，霧氣氤氳中接口道：“能想象到。”他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畢竟我們初次見面就是在聽曲的畫舫上。令尊令堂，想必都是極其開明而有趣的人。”
謝臨失笑：“兩個老頑童罷了。”
他說著像是陷入了回憶，雙眼微彎：“我印象中有一回我爹不知從哪弄來一套皮影，我娘便即興編起故事。兩個人一唱一和，非要演給我看。在書房裏鬧到半夜，到後來爭起那白蛇到底是被法海給收了，還是與許仙歸隱了。”
“我沒熬不住，先睡著了，第二日醒來，才發現他倆靠著書架，也睡得人事不省。”
溫聿珣聽他說著，腦海中也浮現出了畫面，一時忍俊不禁。
謝臨嘗了塊軟糕，覺得味道不錯，便順手夾了塊送到溫聿珣唇邊。
正欲再說些舊事，忽聽堂中醒木“啪”地一響，滿座頓時安靜下來。只見一樓的臺子上，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便接著上回，再表那《風雪囚謀》的第二話！”
“風雪囚謀”這名字一出來，窗邊對坐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楞住，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
謝臨瞬間記起大婚那日，薛季安擠眉弄眼、如獲至寶般捧著的那本書，正是叫這個名字。
當時只覺無奈又好笑，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在這市井茶樓，親耳聽到自己與溫聿珣的故事被編成話本，公開說演。
“上回書說到，那權傾朝野的懷玉侯，憑著赫赫軍功與一道聖旨，硬是將那清冷孤絕、宛若雪嶺寒梅的謝探花，強娶入了侯府深宅！”
“諸位且想，那探花郎心比天高，一身傲骨，豈肯甘心就範？自是寧折不彎！諸位看官，你道那洞房花燭，紅綃帳暖是何等溫存？殊不知，那懷玉侯行事，竟如戰場用兵，霸道得很！他將那清傲的探花郎強壓於鴛鴦錦被之上。任是謝郎如何掙紮斥罵，他只充耳不聞。那一夜，紅燭燃盡，羅帶輕分，真真是疾風驟雨折嫩蕊，滿園春色鎖重門……”
“自此，侯府是夜夜笙歌，偏那謝郎心如死灰，水米不進，以命相抗！不過三日，便形銷骨立，奄奄一息地昏死在那金絲楠木榻上。”
“那侯爺卻分毫不為所動，將那玉般的人兒囚於重重錦帳之內，道是：‘既入我門，生死皆由我！’真真是，良緣締就鸞鳳劫，風雨深鎖玉京人……”
後頭那些露骨的描述，謝臨已聽不進去了。他只覺臉頰耳廓燒得厲害，心中五味雜陳——雖說實際情況與這“強折嫩蕊”相差甚遠，可作為故事裏那位“清傲破碎”的謝郎本人，他仍覺頭皮發麻，坐立難安。
他擡眼看向對面的溫聿珣。那位被描繪成“洞房花燭行事如戰場用兵”的懷玉侯本人，倒是氣定神閑，甚至聽得頗有興味。
見謝臨望來，溫聿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低聲提醒：“要熟了阿晏。”
謝臨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縫，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半點不羞？”
溫聿珣不以為意：“又不是真的，為何要羞？”
他說著輕笑捏了捏謝臨的手心，給他倒了杯冷茶散熱，像是隨口道：“不過說起來，我倒是突然有些好奇。若……”
他壓低了聲音，望著謝臨，語氣半真半假：“若我當初真是那樣做的……”
話沒說完，謝臨卻聽懂了。
指尖在那杯冷茶邊沿輕輕一停，謝臨道：“不會。”
他擡眸看向溫聿珣：“記得成親之前，我去侯府見你的那次麽？”
溫聿珣頷首。他怎會不記得——那是他們分別數年後的第一次正式相見。他從一個遠遠望著謝臨身影的人，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謝臨平靜道：“那一次，我名為質問，實則評估。若你真是那般不堪，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成功的可能。”
謝臨的心態從一開始就擺的很正，他對溫聿珣的“強娶”有過冷言，有過不信，也清楚溫聿珣對他有所圖謀，卻從不曾真正覺得溫聿珣欠他什麽。
——他若真不願成這個親，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哪怕是假死脫身，從此隱姓埋名在楚明湛身後做個謀士，也並非不可。
說到底，這場婚事本就是他默許的合作。只不過最初他只視其為各取所需的交易，卻不曾想……後來竟連自己的心，也一並交了出去。
謝臨自覺這話說的明白，卻不想落到溫聿珣耳朵裏平添了另外一重意味。
溫聿珣眉梢微挑，眼底漾開幾分笑意：“我可以理解為，阿晏其實也是對我一見鐘情嗎？”
謝臨看了他一眼，而後道：“你下去。”
“什麽？”溫聿珣沒反應過來。
謝臨道：“你下去，讓那說書的上來。我看侯爺比那說書的更會想。”
……
接下來的幾日，接下來幾日，兩人便在城中閑散度日。二人對淮安城都不陌生，沒有初到其他地方時那樣的新鮮感，故而不像途徑此地的旅人，更像久別回鄉的游子。
他們特意去了當年初見的地方，在曾經聽曲的畫舫又坐了一回；又尋了幾家謝臨記憶裏念念不忘、所幸至今仍在的老字號，嘗遍了年少時喜愛的味道。
就這樣悠閑地過了數日，直到離開淮安城前的最後一個清晨。天光初亮時，溫聿珣聽見謝臨輕聲說道：
“今日帶你去個地方。”
馬車緩緩駛出城郭，沿著一條清靜的小路前行，最終在一片依山傍水的坡地前停下。
溫聿珣隨著謝臨下了車，目光掠過靜謐的景致，最終落在了不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墳冢上。墓碑之上，清晰而深刻地刻著“謝公文清暨夫人蘇氏之墓”。
看清上面的內容，溫聿珣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溫熱而酸澀的漣漪。
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謝家府邸焚毀殆盡，謝臨的父母身在其中，最終連一絲遺骸也未能尋回。莫說是屍骨，便是想立一座衣冠冢，也尋不著半點可寄托念想的舊物。
思來想去，謝臨剪了自己和謝蘊的各自一縷頭發，仔細包裹後，埋進了墳冢裏。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是當時的謝臨能想到的，唯一和他們相關的東西了。
謝臨靜立在墓碑前，衣袂被山風輕輕拂動。他凝視著碑上雙親的名字，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爹，娘，我來看你們了。”
“你們在那邊……一切都好嗎？下頭的戲班子，應當也同樣熱鬧吧？”他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麽極溫暖的事，“爹定還是老樣子，最愛聽那點文鄒鄒的唱段。知他沒情調，娘莫與他計較。總歸我是站您這頭的。鬼差那裏也要記得打點，爹不喜與為官之人打交道，娘您別慣她那老作派。若是錢不夠用了，就托夢與我說。”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柔和：“阿蘊前陣子出嫁了，覓得了良人。婚宴辦得熱鬧，是你們喜歡的那種熱鬧。不知道你們看到了沒有。”
“你們的囑托我一直都有記得。孩兒不僅活下來了，還活的很好。如今也算是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話音在此處微微一頓，他側過身，望向落在他幾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今日，我還帶來了一人。”
自他開口起，溫聿珣便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此刻聞言微怔，反應過後很快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朝著墓碑鄭重一揖，沈聲道：“爹，娘。”
謝臨聽著這聲稱呼，唇角微微揚起，轉向墓碑繼續道：“他叫溫聿珣，是孩兒的心上人。往後漫漫餘生，便是他代替二老陪在我身邊了。”
他感覺到溫聿珣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兩人十指交扣，便又輕聲補了一句，“孩兒並不孤單。你們在九泉之下且放下心來。”
話音落在山風裏，帶著釋然的溫柔。
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地一同向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時，謝臨最後望了一眼那青石碑銘，輕聲道：“爹，娘，我們改日再來看你們。”
他們並肩轉身，道身影在山徑盡頭漸漸模糊，最終化作天地間的一個小點，與至親辭別後，共同奔赴他們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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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淮安這件事本不在他們的計劃中。在謝臨看來，這更像是溫聿珣一時興起。不過謝臨本就不太在意去向，便沒有多問，只點頭應下。
他並不知道，幾日前深夜，自己曾在夢中落淚，一聲聲低喚“爹爹、娘親”，直到被溫聿珣輕輕攬進懷裏，撫著背哄了許久，才漸漸安靜下來。次日醒來，謝臨對此毫無印象，只如常洗漱收拾，卻在早飯後聽見溫聿珣說：“下一站，我們去淮安吧。”
時隔一年重回故地，謝臨的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上一回來時，他被闊別多年的近鄉情怯所淹沒；而這一回……他望向身旁的溫聿珣，知道生命裏那片空缺的位置，正被一點點、安靜地填補起來。
他們的客棧選在了淮安城中心的一片繁華區域窗外是熙攘的人聲與車馬，溫暖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溫聿珣要了頂樓的一間上房，一開窗便能望見遠處如黛的山色與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謝臨站在窗前，靜靜望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喧囂聲在他耳中奇異地變得遙遠。直到溫聿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問他是否要先下樓用些茶點，他才驀地回神，點了點頭。
信步至客棧旁一家臨街的茶樓。午後堂內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跑堂提著銅壺穿梭其間，空氣裏飄著隱隱的茶香與點心甜膩的香氣。生意看著不錯，想來味道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兩人在二樓臨窗處坐下。幾樣精致的淮揚細點剛上桌，謝臨便夾起一塊軟糯的方糕。目光落向樓下來往的行人，他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了些許暖意。
“小時候，爹娘也常帶我來這樣的茶樓。”他望著窗外，語氣裏帶著一絲懷念，“他們二人都是閑不住的性子，隔三差五便要出來尋些新鮮趣處。”
溫聿珣為他斟了杯新沏的茶，霧氣氤氳中接口道：“能想象到。”他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畢竟我們初次見面就是在聽曲的畫舫上。令尊令堂，想必都是極其開明而有趣的人。”
謝臨失笑：“兩個老頑童罷了。”
他說著像是陷入了回憶，雙眼微彎：“我印象中有一回我爹不知從哪弄來一套皮影，我娘便即興編起故事。兩個人一唱一和，非要演給我看。在書房裏鬧到半夜，到後來爭起那白蛇到底是被法海給收了，還是與許仙歸隱了。”
“我沒熬不住，先睡著了，第二日醒來，才發現他倆靠著書架，也睡得人事不省。”
溫聿珣聽他說著，腦海中也浮現出了畫面，一時忍俊不禁。
謝臨嘗了塊軟糕，覺得味道不錯，便順手夾了塊送到溫聿珣唇邊。
正欲再說些舊事，忽聽堂中醒木“啪”地一響，滿座頓時安靜下來。只見一樓的臺子上，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列位看官，今日咱們便接著上回，再表那《風雪囚謀》的第二話！”
“風雪囚謀”這名字一出來，窗邊對坐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楞住，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
謝臨瞬間記起大婚那日，薛季安擠眉弄眼、如獲至寶般捧著的那本書，正是叫這個名字。
當時只覺無奈又好笑，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在這市井茶樓，親耳聽到自己與溫聿珣的故事被編成話本，公開說演。
“上回書說到，那權傾朝野的懷玉侯，憑著赫赫軍功與一道聖旨，硬是將那清冷孤絕、宛若雪嶺寒梅的謝探花，強娶入了侯府深宅！”
“諸位且想，那探花郎心比天高，一身傲骨，豈肯甘心就範？自是寧折不彎！諸位看官，你道那洞房花燭，紅綃帳暖是何等溫存？殊不知，那懷玉侯行事，竟如戰場用兵，霸道得很！他將那清傲的探花郎強壓於鴛鴦錦被之上。任是謝郎如何掙紮斥罵，他只充耳不聞。那一夜，紅燭燃盡，羅帶輕分，真真是疾風驟雨折嫩蕊，滿園春色鎖重門……”
“自此，侯府是夜夜笙歌，偏那謝郎心如死灰，水米不進，以命相抗！不過三日，便形銷骨立，奄奄一息地昏死在那金絲楠木榻上。”
“那侯爺卻分毫不為所動，將那玉般的人兒囚於重重錦帳之內，道是：‘既入我門，生死皆由我！’真真是，良緣締就鸞鳳劫，風雨深鎖玉京人……”
後頭那些露骨的描述，謝臨已聽不進去了。他只覺臉頰耳廓燒得厲害，心中五味雜陳——雖說實際情況與這“強折嫩蕊”相差甚遠，可作為故事裏那位“清傲破碎”的謝郎本人，他仍覺頭皮發麻，坐立難安。
他擡眼看向對面的溫聿珣。那位被描繪成“洞房花燭行事如戰場用兵”的懷玉侯本人，倒是氣定神閑，甚至聽得頗有興味。
見謝臨望來，溫聿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低聲提醒：“要熟了阿晏。”
謝臨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縫，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半點不羞？”
溫聿珣不以為意：“又不是真的，為何要羞？”
他說著輕笑捏了捏謝臨的手心，給他倒了杯冷茶散熱，像是隨口道：“不過說起來，我倒是突然有些好奇。若……”
他壓低了聲音，望著謝臨，語氣半真半假：“若我當初真是那樣做的……”
話沒說完，謝臨卻聽懂了。
指尖在那杯冷茶邊沿輕輕一停，謝臨道：“不會。”
他擡眸看向溫聿珣：“記得成親之前，我去侯府見你的那次麽？”
溫聿珣頷首。他怎會不記得——那是他們分別數年後的第一次正式相見。他從一個遠遠望著謝臨身影的人，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謝臨平靜道：“那一次，我名為質問，實則評估。若你真是那般不堪，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成功的可能。”
謝臨的心態從一開始就擺的很正，他對溫聿珣的“強娶”有過冷言，有過不信，也清楚溫聿珣對他有所圖謀，卻從不曾真正覺得溫聿珣欠他什麽。
——他若真不願成這個親，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哪怕是假死脫身，從此隱姓埋名在楚明湛身後做個謀士，也並非不可。
說到底，這場婚事本就是他默許的合作。只不過最初他只視其為各取所需的交易，卻不曾想……後來竟連自己的心，也一並交了出去。
謝臨自覺這話說的明白，卻不想落到溫聿珣耳朵裏平添了另外一重意味。
溫聿珣眉梢微挑，眼底漾開幾分笑意：“我可以理解為，阿晏其實也是對我一見鐘情嗎？”
謝臨看了他一眼，而後道：“你下去。”
“什麽？”溫聿珣沒反應過來。
謝臨道：“你下去，讓那說書的上來。我看侯爺比那說書的更會想。”
……
接下來的幾日，接下來幾日，兩人便在城中閑散度日。二人對淮安城都不陌生，沒有初到其他地方時那樣的新鮮感，故而不像途徑此地的旅人，更像久別回鄉的游子。
他們特意去了當年初見的地方，在曾經聽曲的畫舫又坐了一回；又尋了幾家謝臨記憶裏念念不忘、所幸至今仍在的老字號，嘗遍了年少時喜愛的味道。
就這樣悠閑地過了數日，直到離開淮安城前的最後一個清晨。天光初亮時，溫聿珣聽見謝臨輕聲說道：
“今日帶你去個地方。”
馬車緩緩駛出城郭，沿著一條清靜的小路前行，最終在一片依山傍水的坡地前停下。
溫聿珣隨著謝臨下了車，目光掠過靜謐的景致，最終落在了不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墳冢上。墓碑之上，清晰而深刻地刻著“謝公文清暨夫人蘇氏之墓”。
看清上面的內容，溫聿珣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溫熱而酸澀的漣漪。
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謝家府邸焚毀殆盡，謝臨的父母身在其中，最終連一絲遺骸也未能尋回。莫說是屍骨，便是想立一座衣冠冢，也尋不著半點可寄托念想的舊物。
思來想去，謝臨剪了自己和謝蘊的各自一縷頭發，仔細包裹後，埋進了墳冢裏。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是當時的謝臨能想到的，唯一和他們相關的東西了。
謝臨靜立在墓碑前，衣袂被山風輕輕拂動。他凝視著碑上雙親的名字，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爹，娘，我來看你們了。”
“你們在那邊……一切都好嗎？下頭的戲班子，應當也同樣熱鬧吧？”他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麽極溫暖的事，“爹定還是老樣子，最愛聽那點文鄒鄒的唱段。知他沒情調，娘莫與他計較。總歸我是站您這頭的。鬼差那裏也要記得打點，爹不喜與為官之人打交道，娘您別慣她那老作派。若是錢不夠用了，就托夢與我說。”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柔和：“阿蘊前陣子出嫁了，覓得了良人。婚宴辦得熱鬧，是你們喜歡的那種熱鬧。不知道你們看到了沒有。”
“你們的囑托我一直都有記得。孩兒不僅活下來了，還活的很好。如今也算是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話音在此處微微一頓，他側過身，望向落在他幾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今日，我還帶來了一人。”
自他開口起，溫聿珣便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此刻聞言微怔，反應過後很快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朝著墓碑鄭重一揖，沈聲道：“爹，娘。”
謝臨聽著這聲稱呼，唇角微微揚起，轉向墓碑繼續道：“他叫溫聿珣，是孩兒的心上人。往後漫漫餘生，便是他代替二老陪在我身邊了。”
他感覺到溫聿珣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兩人十指交扣，便又輕聲補了一句，“孩兒並不孤單。你們在九泉之下且放下心來。”
話音落在山風裏，帶著釋然的溫柔。
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地一同向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時，謝臨最後望了一眼那青石碑銘，輕聲道：“爹，娘，我們改日再來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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