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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與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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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與沈寂

聯合調查組的進駐,起初讓項目部上下都以為這次必將掀起一場雷霆風暴,劉峰父子難逃嚴懲。藍桐桐心中也抱著一絲期待,期待著公正的到來。

然而,調查的過程卻出乎意料地“順利”和短暫。調查組訪談了相關人員,包括藍桐桐。藍桐桐按照與莫執尺的約定,只陳述了自己與劉峰的工作矛盾,對錄音來源和具體操作三緘其口。調查組似乎也並未深究,更多是走個過場。

幾天後,調查結論迅速出爐,並以內部文件的形式進行了通報。

通報的措辭極為“藝術”:承認錄音內容屬實,但將其定性為“劉峰同志在個人情緒波動下,為炫耀而進行的嚴重不負責任的‘口嗨’(原文使用了這個詞),其言論誇大其詞,與實際情況有較大出入”。對於評議結果被篡改的問題,解釋為“系統數據匯總過程中出現的技術性誤差,已責成整改”。至於暗示掩蓋質量問題,則被定義為“未經證實的模糊表述,缺乏具體事實依據”。

處理結果如下:

劉峰:工作態度不端,言論不當,造成不良影響,調離現場監理崗位,即日起至總監辦綜合辦公室,負責文件收發、檔案管理等內勤工作。

劉天元:教子不嚴,對下屬疏於管理,負有領導責任,給予公司內部警告處分一次。

要求監理公司加強員工教育管理,施工單位引以為戒,雲雲。

這個結果,如同一記悶棍,打在所有期待正義的人心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劉峰只是從一個閑職(現場監理,他本來也不怎麽幹活)換到了另一個更閑的職(文件收發),而劉天元僅僅得了個不痛不癢的警告處分。

顯然,劉天元背後那個“很厲害的人”發揮了作用,將一場可能引發官場地震的危機,巧妙地化解為一場“年輕人不懂事亂說話”的內部紀律事件。

消息傳來,項目部一片嘩然,隨即陷入一種詭異的沈寂。大家心照不宣,明白了什麽是“背景”,什麽是“現實”。張彪氣得直捶桌子,卻也無能為力。劉超和張曉只能搖頭嘆息。

最受打擊的,是藍桐桐。她冒著風險所做的一切,最終卻只換來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仿佛自己傾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深不見底的泥潭裏,連一點漣漪都沒能真正激起。

她找到莫執尺,想從他那裏得到一些解釋或者下一步的指示。

莫執尺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沈默。他看著窗外,良久,才緩緩說道:“桐桐,我們盡力了。有些力量,不是我們現在能撼動的。這次能把他從關鍵崗位上趕走,讓他暫時無法直接危害工程,已經算是階段性的成果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妥協:“至於徹底扳倒……暫時放棄吧。再糾纏下去,恐怕會引火燒身,對你、對我、對項目都不利。這件事,到此為止。”

連莫哥都選擇了放棄?藍桐桐的心徹底沈了下去。她明白莫哥的顧慮,但那種理想受挫、正義難伸的憋悶感,幾乎讓她窒息。

劉峰雖然被“發配”到了綜合辦,但據說他依舊吊兒郎當,仗著父親的餘威,也沒人真敢管他。他偶爾遇到藍桐桐,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挑釁和嘲諷,仿佛在說:“看吧,你們能拿我怎麽樣?”

轟轟烈烈的開端,換來的卻是如此虎頭蛇尾的結局。工地似乎恢覆了往日的秩序,但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一種無力感彌漫在那些心懷正直的人心中,而某種潛規則的陰影,似乎變得更加濃重。

調查風波虎頭蛇尾地結束後,項目部的氣氛壓抑了好一陣子。藍桐桐雖然照常工作,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結。她付出了勇氣和冒險,卻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力感讓她對所謂的“公正”產生了懷疑。莫執尺也變得比以往更加沈默,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很少說話,似乎也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周末,莫小尺突然約藍桐桐和莫執尺吃飯,語氣輕松,說發現了一家很棒的本幫菜館,非要他們一起去嘗嘗。

飯桌上,莫小尺似乎完全沒受項目部低氣壓的影響,興致勃勃地講著她找工作遇到的趣事,吐槽一些奇葩的面試官,又聊起最近看的展覽。她活潑的話語像一陣清風,稍稍吹散了席間的沈悶。

看著父親和藍桐桐依舊有些強顏歡笑的樣子,莫小尺放下筷子,忽然斂起笑容,難得地用認真的語氣說:“爸,桐桐姐,你們倆最近是不是因為那個劉峰的事,心裏還堵著呢?”

藍桐桐和莫執尺對視一眼,沒有否認。

莫小尺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說:“唉,我說你們啊,就是太軸了。跟我媽當年一樣,總覺得什麽事都非得爭個黑白對錯,眼裏揉不得沙子。”

她給兩人各夾了一筷子菜,繼續說道:“這世界上的事,哪有那麽多非黑即白?很多時候就是灰色的。你們覺得沒把壞人徹底扳倒就是失敗?我倒覺得,能把他從關鍵崗位上弄走,讓他不能再使壞,已經贏了啊!這就好比玩游戲,你們非要一次通關打大BOSS,結果發現BOSS血太厚,還有後臺無限加血,那怎麽辦?氣死自己?還不如先清掉他身邊的小怪,讓他孤立無援,等咱們自己等級高了、裝備好了再去收拾他,不是更穩妥?”

她看向莫執尺:“爸,你總教我做事要權衡利弊,怎麽輪到你自己,就鉆牛角尖了?你現在跟他死磕,除了把自己氣出病來,還能得到什麽?項目還要不要管?橋還建不建了?”

她又看向藍桐桐:“桐桐姐,你更不值當為了個人渣影響自己的心情和前途。你那麽優秀,未來路長著呢,難道要一直背著這個包袱走路?要我說,這事兒翻篇了!你們已經做得很棒了,至少讓很多人知道了他的真面目,讓他付出了代價,雖然沒達到預期,但絕對不虧!”

莫小尺一番話,像一盆清涼的水,澆在了兩人心頭郁結的塊壘上。她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用年輕人特有的通透和略帶“功利”的算計,點明了他們可能忽略的東西——他們並非一無所獲,過度執著於“徹底勝利”,反而可能迷失了最初的目標(保護工程、維護基本公正)和自身的安寧。

莫執尺沈默良久,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苦笑,搖了搖頭:“活了半輩子,道理還得讓女兒來教。”

藍桐桐也感覺心頭的重壓減輕了許多。是啊,她最初只是想正常工作,不被刁難。現在,劉峰確實無法再直接傷害她和工程了,這難道不是一種勝利嗎?為什麽非要執著於將他徹底打入地獄呢?如果因此搭上自己的心態和未來,豈不是本末倒置?

“小尺,謝謝你。”藍桐桐真誠地說,“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

莫小尺得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嘛!來來來,吃飯吃飯!這家紅燒肉絕了,你們快嘗嘗!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以後的日子長著呢,誰笑到最後還不知道呢!”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真正輕松了起來。三人吃著美食,聊著家常,仿佛那些紛爭和不如意都暫時遠去了。

飯後,莫執尺送藍桐桐回項目部。路上,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桐桐,小尺說得對。我們盡力了,問心無愧就好。後面的路還長,把眼光放遠些。”

“嗯,我明白了,莫哥。”藍桐桐點頭,心中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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