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尺難量人,桐陷泥潭

關燈
尺難量人,桐陷泥潭

莫執尺那次現場主持公道,像一陣清風,讓藍桐桐以為工地上的汙濁之氣能被滌蕩一清。然而,她很快發現,那陣清風過後,是更令人窒息的沈悶。

劉峰被莫執尺叫回項目部辦公室談話後,確實安分了兩天。但就在大家以為事情已經過去時,劉峰不僅恢覆了原樣,甚至變本加厲。他不再僅僅是拖延,而是開始在各種細節上吹毛求疵,雞蛋裏挑骨頭,態度也愈發傲慢。

“藍工,你這混凝土坍落度測試記錄,時間點記錄不夠清晰,重做!”

“藍工,施工日志裏這個部位的氣溫記錄呢?補上!”

“藍工,安全圍欄這個螺絲有點松,這能叫符合要求?全部緊固一遍,拍照給我看!”

一些原本可以現場溝通解決、甚至根本算不上問題的小事,都被他無限放大,作為卡住驗收流程的理由。藍桐桐的工作舉步維艱,她負責的工序銜接幾乎完全停滯,工人們怨聲載道,機械設備和班組窩工造成的損失每天都在增加。

更讓藍桐桐感到無力的是項目經理劉超和工程部長的態度。他們最初還安慰藍桐桐,讓她忍耐,想辦法溝通。但當劉峰明確表示“除非按規矩來”之後(這“規矩”是什麽,彼此心照不宣),壓力便全部轉移到了藍桐桐身上。

項目部辦公室裏,劉超皺著眉頭,手指敲著桌子:“小藍啊,怎麽搞的?一個簡單的報驗,三天都搞不定!你知道窩工一天多少錢嗎?你這工作方法有問題!要靈活,要懂得溝通!”

工程部長更是直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藍桐桐臉上:“藍桐桐!你是幹什麽吃的?上次莫總不是給你撐腰了嗎?怎麽越搞越糟?連個現場監理都搞不定,你還想在工地上混?我告訴你,這個月你的進度要是完不成,獎金全扣!不行就趁早滾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委屈、憤怒、無助,像潮水一樣淹沒了藍桐桐。她試圖解釋,但領導們根本不想聽“劉峰故意刁難”的真相,他們只看到進度停滯的結果,而承擔這個結果的,只能是她這個沒有背景、剛入職的大學生。

她甚至想過再去找莫總。但有一次,她在樓道裏遠遠看到莫執尺和劉峰一起從公司領導的車上下來,劉峰臉上帶著有恃無恐的笑,而莫總的表情異常凝重。她瞬間明白了,上次莫總的介入,恐怕不僅沒能撼動劉峰,反而讓莫總自己也陷入了某種困境。

後來,她隱約從別人的閑聊中拼湊出真相:劉峰之所以如此囂張,是因為他是業主方——天馬投資有限公司的副總經理劉天元的兒子。安方監理公司的合同能否順利續簽,工程款能否及時支付,很大程度上都捏在天馬投資手裏。別說一個總監理工程師,就是監理公司的老板,恐怕也得給劉天元幾分面子。

原來,莫執尺那把能量盡毫米的鋼尺,能量得出工程的對錯,卻量不透人情的深淺,更量不盡關系網的厚重。

藍桐桐第一次對這份工作感到了深深的絕望。她抱著厚厚的規範和圖集,躲在工地角落的模板後面,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書本上的公式和條文,在赤裸裸的權力和關系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堅持原則?可能連飯碗都保不住。同流合汙?她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也對不起莫總那次仗義執言。

前方仿佛是一片泥潭,她進退維谷。努力工作錯了嗎?遵守規範錯了嗎?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感覺到,這座正在建設中的大橋的陰影,正沈沈地向她壓下來,幾乎要讓她窒息。工地上機器的轟鳴聲,此刻聽來不再是奮鬥的號角,而是令人心煩意亂的嘲弄。

她看著不遠處已經立起的橋墩,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否能堅持到這座大橋通車的那一天。

第二天,藍桐桐抱著新整理好的樁基檢測報告,再一次站在了總監理辦公室門口。這一次,她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沈重。腳步像是灌了鉛,短短幾步路,卻走得異常艱難。她知道,手裏的資料合規合矩,但只要經過劉峰那道關卡,必然又是各種理由的拖延和刁難。項目經理和部長的責罵言猶在耳,她幾乎能預見到下一次碰壁的場景。

猶豫再三,她還是敲響了門。

“請進。”莫執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穩。

藍桐桐推門進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莫總,這是K15+320處的樁基檢測報告,請您過目。”

莫執尺擡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藍桐桐試圖掩飾,但連日的委屈和壓力,還是讓她的眼圈微微泛紅,眼神裏帶著難以隱藏的疲憊和沮喪。

“放這兒吧。”莫執尺沒有立刻去看報告,而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藍桐桐有些意外,依言坐下,雙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莫執尺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陶瓷茶杯,不似平時待客的一次性紙杯,放入些許茶葉,提起暖水瓶,緩緩註入熱水。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淡淡的清香。他將茶杯輕輕推到藍桐桐面前。

“喝點水。臉色不太好看,最近沒休息好?”莫執尺的語氣平淡,卻少了幾分工作中的嚴厲,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關切。

這突如其來的溫和,讓藍桐桐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酸,她連忙低下頭,雙手捧住溫熱的茶杯,低聲道:“謝謝莫總……還,還好。”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只有茶葉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

“是因為劉峰的事吧。”莫執尺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如常,卻似乎能洞穿一切,“他最近,是不是更變本加厲了?”

藍桐桐猛地擡頭,對上莫執尺了然的目光,所有的委屈和壓抑瞬間找到了出口。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趕緊又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將最近工作中的種種刁難、領導的壓力,以及打聽到的關於劉峰背景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實地敘述,但其中的艱難和無力感,已表露無遺。

莫執尺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臉色凝重。待藍桐桐說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劉峰的事情,我上次和他談過,也向監理公司反映過。”莫執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和沈重,“但他的情況特殊,牽扯到業主方……有些壓力,超出了我作為總監理工程師能夠直接處理的範圍。讓你受委屈了。”

連莫總都感到棘手……藍桐桐的心沈了下去。最後一絲希望似乎也破滅了。

然而,莫執尺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堅定起來:“不過,工程質量不容褻瀆,年輕人想認真做事的心,也不該被這種歪風邪氣磨滅。我莫執尺在這行幾十年,別的不敢說,一把尺子量工程,一顆公心對是非,還是能做到的。”

他沈吟了片刻,仿佛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目光溫和地看向藍桐桐:“桐桐,”他換了個更顯親近的稱呼,“我女兒在國外,年紀比你小幾歲。看你一個人在這工地上,踏實肯學,卻要受這種窩囊氣……我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地說:“如果你不嫌棄,以後私下裏,你就叫我一聲‘莫哥’。在這工地上,我莫執尺認你這個幹妹妹。別的不敢保證,但只要你是按規範做事,誰要想再無緣無故地刁難你,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藍桐桐徹底楞住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總,這個平日裏嚴肅得不近人情、讓她又敬又畏的總監,竟然要認她做幹妹妹?這突如其來的庇護,像一道強光,刺破了連日的陰霾,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莫總……這……我……”她語無倫次,眼淚這次終於沒忍住,滾落下來。

“別哭。”莫執尺遞過一張紙巾,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工地就是個小社會,光有技術不夠,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關系’來保護這份認真。你叫我一聲哥,我替你撐一回腰,合情合理。以後工作上遇到劉峰再故意刁難,你不用跟他硬頂,直接來告訴我。我倒要看看,他知不知道‘分寸’兩個字怎麽寫!”

藍桐桐擦幹眼淚,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動,有溫暖,更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她站起身,朝著莫執尺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卻清晰:“謝謝……莫哥!”

“好了,回去工作吧。把腰桿挺直了,咱們憑技術和規範吃飯,不丟人!”莫執尺揮了揮手,恢覆了往常的嚴肅,但眼神裏的溫度卻未散去。

藍桐桐走出辦公室,感覺天空都明亮了許多。雖然前路依然挑戰重重,劉峰的問題也未必能根除,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奮戰了。她的身後,有了一把名為“原則”和“兄長”的保護傘。她握緊了拳頭,暗下決心,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和庇護,要更加努力,用更好的工作成績來證明自己,也證明莫哥沒有看錯人。

尺規之下,不僅有工程的冷硬標準,也開始流淌起一絲溫暖的人情。這或許就是覆雜的現實社會中,一種無奈卻有效的生存智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