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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我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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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我的姓名

幾個時辰之後,夜幕將臨時,顏十九帶雲琛來到京都城門口。

因如今女子不能隨意外出露面的律例,他已盡最大的努力,讓雲琛打扮成侍女樣子,頭戴鬥笠,覆上面紗出門,可也只能站在城門上相送。

雲琛遠遠地看過去,十幾個禁軍押解著身穿麻衣、腳帶鐐銬的雲望和朱氏從城門出來。

在看到連小小的雲蓮城腳上都鎖著沈重的鐵鎖,幾乎拖得那小腳丫走不動時。

再想到這千裏迢迢一路窮山惡水,要一百多日苦寒行路,受盡折磨和屈辱,才能靠雙腳抵達幽州,雲蓮城那小小的身子能不能活下來都不一定,雲琛心如刀割,淚水漸漸打濕了面紗。

顏十九輕輕掀起面紗,就像多年前在那春日宴上一般,低頭鉆進來,與她一起籠罩在紗中。

他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柔聲安慰:

“放心,我說沿途打點過,必是處處周到。我已私下給衙役足數黃金。只要離開京都範圍,就叫雲望他們坐馬車走,只要沒人看到的地方,就解開腳上鐐銬。一路必定好吃好喝相待,不打不罵,保護得妥妥帖帖。就放心吧。”

“嗯。”雲琛鼻音濃重地應聲,心裏越發感激顏十九。

她整理好面紗,再次往雲望的方向看去,驚訝發現,前來押解出城的領隊,竟是那言官吳懷安。

這麽高位又得勢的大官,親自出城來押送流放犯,實屬稀奇,雲琛奇怪發問。

顏十九只道:“小人得勢都是如此,必然要看前輩的笑話。走吧,你出來太久容易引人註意,萬一皇上知道就不好了。”隨即拉著雲琛離去。

城門口,禁軍們將雲望一家交給負責押運的四個衙役後,向吳懷安行禮退下。

待禁軍都走遠,吳懷安從懷裏掏出沈甸甸一大包銀子,交到為首的衙役手裏,懇切道:

“勞煩幾位大人。”

這是讓多照顧雲望一家的意思,衙役們面面相覷。

流放的犯人們臨行之前,有條件的都會有家人朋友來打點衙役,請求多照顧,這很常見。

但押運雲望這種從丞相高位跌落的,衙役們還是第一次。

更不要說,打點錢已陸續收到了三份,數目之巨前所未有。

四個衙役心知雲氏不可小覷,連連接過錢,答應一定好好照顧,然後識趣的借口整理行囊和馬匹,退開些許,讓吳懷安與雲望說說話。

雲望的神色依舊淡然而平靜,眼下發生的一切都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對於這風雲詭譎的京都,他也已決心退出。

所以,他並不難過。

倒是吳懷安眼圈有點紅,神情既悲傷,又釋然,說道:

“雲大人,此去只怕再也不會見面了,您多保重,祝您平安順遂。”

雲望點點頭,並沒有以客套話回禮,而是問:

“為什麽?”

大軍回京以來,霍乾念的囂張狂放也好,那宮宴上的血濺三尺也罷,不論南璃君和顏十九的陰謀,還是最後必然由雲琛交出兵權作為收場,雲望都旁觀得一清二楚,也知道雲氏一家這早已註定的下場。

但他唯一想不通的是,吳懷安,好好一個安生的小太監,為何要摻和進這生殺大局,走上一條必死的路。

吳懷安嘴巴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想說,半年前的一個黃昏,也是這樣的酉時,他去為南璃君送梅子湯時,不小心將食盒的鑰匙落在鳳馭天殿了。

等他折返再取的時候,只見南璃君依偎在顏十九的懷裏,高興地說著什麽:

“要不扶持雲望當‘大奸臣’吧,以他妻兒性命,逼迫他去彈劾霍乾念和雲琛,姐弟反目多有趣!事後再以‘清君側’之名,名正言順地殺了雲望一家。這樣一來,既能平民憤,叫旁人都以為我是被奸臣蒙蔽,二來,雲家絕後,只剩女流之輩,永生永世也翻不出風浪了。”

聽到這話,吳懷安呆住了,渾身不停發冷。

他不為聽到這往天大的隱秘懼怕,而是為即將墮入地獄的雲望感到深深的擔憂。

只考慮了一下,吳懷安就做下了這輩子最重大可怕又絕不後悔的決定:

他撲出去告罪,說自己不小心聽見皇上談論要事,反正已經聽見了,不如由他來做這個“大奸臣”。

南璃君考慮片刻,叫吳懷安演個大奸臣的樣子來看看。

吳懷安天天與那些眼高於頂、鼻孔看人的大臣們打交道,學起來十分逼真自然,逗得南璃君哈哈大笑,同意了。

吳懷安知道自己早晚會死,以全南璃君的名聲。

可他不怕,也不後悔,細細想來,為什麽呢?

他看進雲望的眼裏——

大概是因為,在章察院的大殿卑躬屈膝地幹了二十年,只有雲望不像旁人那樣對他視若無睹,只有雲望會在他每次來添梅子湯時,每次都對他說“謝謝”。

大概是因為二十年了,每個人都叫他“餵”“小太監”“吳公公”。

只有雲望會笑著叫他“懷安”,說:

“‘虛懷若谷,四時平安’,是個好名字,你父親和母親一定很疼你。”

吳懷安想說,啥“若谷”“平安”的,窮苦人家的孩子,被父母找人凈身、賣給老太監,不過為了討生活而已,哪有什麽疼不疼的。

吳懷安怨懟這不男不女的奴才人生,但從來沒恨過父母,畢竟當年奶奶快不行了,爹娘需要錢買棺材。

還記得當年,奶奶拉著他的手,不肯他被老太監帶走,哭著說“別!拿塊草席裹我就成!別糟蹋孩子!懷安能做官的!不要廢了他!”

那時全家都以為奶奶快死了,糊塗說瘋話,沒想到如今吳懷安真的做官了。

雖然命不久矣,還是個無權虛職,但好歹,吳懷安這輩子也終於知道,挺直腰板和人說話是什麽滋味了。

吳懷安腦海裏浮現出這一切,但他並不想對雲望訴說。他笑道:

“高官厚祿誰不喜歡呢?”

雲望自然不會信這話,猜測吳懷安一定有他的苦衷,真誠地向他行了一禮,而後拖著鐐銬,牽著妻兒慢慢遠去。

看著雲望遠去的背影,吳懷安笑中帶淚,喃喃道:

“雲望大人,能替你去死,是我的榮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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