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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殘兵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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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殘兵敗將

七天後,在遍地女人們心碎的哭聲中,獅威軍和北伐軍帶著僅剩的四萬人馬、無數戰死將士和民兵們的遺體,拖著沈重的腳步,走進幽州,行向廣原城。

不言率留守部隊在城門前迎接,就像他一個月前送走雲琛那樣,筆直地跨立在馬上,等著迎接所有人。

他不是沒想過那慘烈,最後一封戰報,已令他做足了心理準備。

可當他親眼看著所有人走近時,卻渾身一麻,幾乎要從馬上摔下來。

霍乾念走在隊伍最前,鎧甲破損,胡子拉碴,頭發也淩亂得很,是不言在他身邊十幾年都沒有見過的頹敗和疲憊。

雲琛在他旁邊並行,臉色蠟黃,滿目倦色。

她騎在吞雲獸背上晃晃悠悠,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比旁人都要厚,是鎧甲之下還裹了許多草藥布巾的緣故。

再後面,榮易趴在馬上,已沒有力氣牽馬,他一條腿的褲腿高高卷起,露出一大片火燒的紅色痕跡,腳上套著鐵夾板,腳腕以非人的姿態向外曲折;

羅東東左袖空蕩蕩的,用僅剩的右手牽著馬,臉上有一道貫穿額頭到下巴的新鮮疤痕。

再後面,葉峮垂首騎在馬上。

他一頭青絲盡成枯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生氣一樣,宛如行屍走肉。

將領們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將士們。

遠遠望去,殘兵敗將,鎧甲盡破。

將士們滿身血汙,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數,更有甚者雙腿全截,只能靠戰友背著往前走。

一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壓過來。

城門前,圍觀的廣原城老百姓都已哭得泣不成聲。

不言緊緊抿著嘴,用力挺起胸脯,強忍著沒有哭,卻每隔一會兒,就要擡手狠狠地擦一下眼睛,才能看清逐漸向他走近的雲琛。

“不言哥,刀彩還你。”雲琛將凝著厚厚血痂的刀彩遞來。

不言也趕緊解下南珠劍穗還給她,然後趕緊問她身體如何,卻發現她回答得稀裏糊塗,牛頭不對馬嘴。

見瞞不過去,雲琛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指了指耳朵:

“去暗殺焦左泰的時候,中了那廝的陷阱,被他雙掌貫耳,有點聽不見了。”

不言呆了片刻,終於再也繃不住情緒,抱住雲琛嚎啕大哭。

……

……

戰爭一視同仁地摧毀萬物,它從來不締造英雄。

黑鱗騎兵偷襲獅威軍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

雲琛幾乎是前腳剛被吞雲獸從水裏撈出來,後腳就邊嘔水邊加入戰鬥。

四萬殘兵撤至幽州,對面是兵強馬壯的百萬敵軍。

沒人知道接下來該怎麽打,只知道國將不國,這四萬將士即將全部戰死,卻仍阻擋不了楠國這巨船沈沒的那一刻。

決戰在即,霍乾念將最後的戰術部署呈給南璃君,意圖以南璃君為餌,誘敵深入,分散逐一擊破。

若成,就還有逆風翻盤的希望;

若敗,南璃君也許將比所有人都先死。

對著這樣一份很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部署圖,南璃君沈默了許久,而後淡然一笑,道:

“好,霍將軍。就讓我們再同生共死一回吧。”

霍乾念頗為驚訝。

他沒想到南璃君竟然答應得這麽輕松。

自從王庭被俘後回來,南璃君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慌張失措,任由別人牽著鼻子走。

她開始有點像個冷靜、決絕又果斷的王。

一刻鐘之後,霍乾念開始全力投入戰前部署,將唯剩的四萬人馬統一收編為獅威軍。

雲琛等各個將領分別領下艱險任務,只有不言什麽也沒被分配。

他著急去找霍乾念,後者卻忙得無暇分身,叫他根本插不上話,他只能又轉頭去找雲琛。

彼時,雲琛正與葉峮一起,在雲家的墓園裏挖墓坑。

葉峮將裝著妻兒的三具棺材埋起來,雲琛則將兩具人皮稻草人一點點掏空,蓋上雷霆雲紋的鎧甲。

不言這才知道,那兩具人皮稻草人竟然就是霍雷霆和雲中君。

在雲琛趁夜去暗殺焦左泰的時候,焦左泰那畜生竟將這樣兩具遺體擺在榻上,充作偽裝。

瞧著稻草人咽喉處幹凈利索的挑殺創口,不言簡直不敢想象,當雲琛發現自己刺中的不是焦左泰,竟然是自己父親遺體的時候,她該有多痛苦。

幸而父愛在天有靈,雲琛逃走的時候,拼死搶奪下兩位父親的遺體,也因此在昏迷墜入冰河時沒有沈沒。

而是由兩位父親一路“托舉”著,沿河道漂回了獅威軍營地附近。

看著雲琛忙碌的樣子,不言張不開口,倒是一旁的葉峮看得分明,走過來,拍拍不言肩膀。

“你就留在公主身邊護衛吧,護衛儲君,戰殺敵軍,都是一樣為國效忠。”

葉峮說話的聲音沒什麽力氣,眼皮紅腫,眼瞼青黑,像是多日沒有吃過東西睡過覺。

不言難受地攙住葉峮,“葉哥,我幫你挖土吧,你去睡一會兒!我看你都快站不住了!”

葉峮搖搖頭,“不了,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

他沒辦法再說下去,但不言明白。

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是妻子和一雙兒女被吊死的模樣。

不言忍不住又開始掉眼淚,葉峮反而還安慰起他:

“沒事,反正決戰快來了,我很快就能去下面和那娘仨作伴了。唯一的遺憾是對不起阿琛……射穿焦左泰耳朵的是我,該去報仇……該掉入陷阱的也是我啊……”

葉峮小聲說著,愧疚地看向雲琛。

他知道雲琛重兄弟如親人,根本沒想過什麽“該不該”,他欠雲琛的,下輩子還吧。

想到這裏,葉峮釋然許多,攏了攏蒼白的頭發,再次揮鏟,將土一鏟一鏟地蓋在三具棺材上面。

不言擦擦眼淚,空著手站在當中,向左看看雲琛,又向右看看葉峮,最後他註意到一旁還有具棺材放在地上沒有掩埋,便趕緊揮起鐵鍬,開始挖墓坑。

他連比劃帶大聲地問:“阿琛,這是誰?為什麽……也葬在你家的墓園裏?”

雲琛揮鍬不停,回答:

“是丹蔻。”

不言驚訝,“我記得她,是紅坊小巷的姑娘,你之前說過,黑鱗騎兵攻陷煙城時,她被抓去當軍妓,後來被殺了,怎麽現在才……”

雲琛慢慢停下手裏的動作。

她回想起十幾天前最後見到丹蔻時,那時候,她正在一處村落休整騎兵隊。

一輛牛車與騎兵隊擦肩而過。

“雲護衛。”

牛車上的姑娘這樣叫了一聲。

很久沒聽到過這個稱呼,這是舊相識才知道的護衛往事。

雲琛驚訝地看過去,竟然是丹蔻。

她飛奔過去再三確認,這才得知,當初在黑鱗騎兵營地時,丹蔻一雙小臂被斬斷之後,焦左泰竟意外地沒有要丹蔻的性命,而讓她又繼續在軍妓營待了一年。

一年之後,在義軍攻打黑鱗騎兵營地的一場戰役中,丹蔻趁亂逃出,兜兜轉轉躲避戰禍,在黑鱗騎兵攻破東南防線後,才躲到幽州附近來。

再見丹蔻,雲琛驚喜之餘,只覺得愧悔難當,丹蔻卻笑著說:

“是焦左泰耍了我們。就算再給我一百次機會,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雲護衛,我從不後悔,你不必自責。”

說罷,丹蔻示意牛車繼續前進,只留雲琛還站在原地心潮湧動,無法平息。

“丹蔻姑娘,你不是躲避戰禍嗎,怎麽往東去?東部已被敵軍全部占領,你往北去,去幽州廣原城雲家找張久之,報我的姓名,今後我養你!”

丹蔻眉眼彎彎,輕輕提起粗布裙擺,露出一截布滿紅斑的腳踝,笑道:

“不啦,雲護衛,你去殺黑鱗騎兵,我也去!咱倆比比誰殺的更多吧,哈哈哈——”

雲琛講完這些,四周安靜下來。

不言沒有說話,葉峮也靜靜地望著三座新墳。

他們都知道,亂世之下,身懷武藝的男子尚且艱難,一個雙臂殘斷無親無故的姑娘要想活下去,不知得受多少罪。

且黑鱗騎兵發現丹蔻得了花柳病並傳染了許多士兵後,只怕不會給這可憐的姑娘什麽好下場。

這棺材裏的情景,大約是慘不忍睹的。

不言兀自猜測著,卻聽雲琛道:

“丹蔻坐著牛車走的那天,晚霞漂亮極了,照在她的身上,就像披了件七彩仙衣似的,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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