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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接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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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接受現實

周靈蘊走出地鐵閘機, 通道中還未踏上出口臺階,便聽到外間傳來的淅瀝雨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夏日雨天獨有的潮濕塵土氣。

人被雨困住, 通道口略顯擁擠,穿白T的男青年在賣傘, 胸前反掛一個鼓囊的黑書包, 眼神游移,強裝鎮定, 鼓足勇氣向每一個路過的人低聲吆喝:“雨傘,十塊錢一把。”

他聲音發顫,嘈雜的人流中略顯微弱,顯然是初次做這營生, 被街市口的喧鬧和人群盯得有些難為情。

瞧她面善,男青年徑直走到她面前,眼神透露出一點微妙的年齡差距上的霸淩感,“小妹妹買把傘不。”

周靈蘊一直不太懂得如何拒絕別人,她有時也覺得自己過盛的服務意識和共情力已經成為負擔。

因為買傘這事, 姜憫說過她不止一次。

說家裏已經堆了一摞傘了, 還盡都是些品質低劣, 醜不忍視的藍格子, 姜憫說她不能理解。

——“你書包裏明明就有傘。”

書包裏並不是每一次都有傘,但這種情況確實存在過。

她不好意思把書包裏的傘掏出來,她花十塊錢買了一把自己並不需要的傘, 只是因為沒辦法拒絕別人渴望的目光。

她內心譴責過自己。周靈蘊,你也是過上好日子,有錢了,十塊錢說扔就扔了。

繼而, 更多類似的記憶碎片湧現。

在火車站被“聾啞人”拉著掃碼獻愛心;被路邊搞推銷的攔下,對方不由分說往她衣服上噴清潔劑;甚至有一次,那人幹脆利落脫了她的鞋抱懷裏猛擦……

太多這樣令人哭笑不得,無法脫身的瞬間。

賣傘的男青年從書包裏掏出一把粉格子,遞到她眼前,“這個顏色喜歡不?小姑娘們都喜歡的嘛。”

奇怪,卻在這瞬間,周靈蘊嘴巴張開了,手伸出去了,果斷撕碎扭捏,說“謝謝不用”,並拂開他手,轉身毫不猶豫走進雨幕。

原來拒絕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走在茫白的大雨裏,她感到一種粗糙的,沾著泥腥味的勇氣,正從她被雨水打濕的皮膚下悄然生長。

地鐵口這片區域,好些搭棚的小販,竟不見城管來趕,是這地段管理疏松,還是生活艱辛換來的一點默許?

冒雨穿梭在人堆,周靈蘊恍然意識到,這座城市並非只有一棟棟拔地而起,玻璃幕墻白亮耀眼的摩天大樓。

它的基底,是鋪在麻布口袋上,被雨濺濕的青椒白菜,是烤面筋小攤升起的帶著孜然味的藍紫色煙氣,還有水果攤上,小碗裏削好的白胖的馬蹄……

雨打濕了頭發和肩膀,涼意擴散,周靈蘊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

老太太攤位前買了把蔥,開電動三輪的老漢那挑了幾根玉米,最後是中年女人剛削好扔鹽水桶裏的菠蘿。

周靈蘊拎著塑料袋冒雨往前走,想起小時候跟奶奶在鎮上趕大集,她發現自己果然還是更喜歡這種,能聞到泥土味,能觸摸到生活真實紋理的,能落地的日子。

姜憫有句話說得沒錯。

她就是個鄉下妹。

住在蛋撻家,讓周靈蘊感到一絲輕松的是她暫時不用操心做飯。

夢真攬下活計,她現在是蛋撻的工作兼生活助理,跟著蛋撻幹了半年多,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蛋撻在衛生間洗澡,她吃完飯就得準備妝造開直播。

周靈蘊和夢真坐在餐桌邊剝玉米粒,夢真說這玉米更適合炒著吃,剁點青椒和肉沫一起,比水煮香。

周靈蘊洗過澡了,穿著幹凈的居家服。夢真細心,擔心她著涼,特意給她沖了杯感冒靈,擱桌上晾著,叮囑她飯後喝。

周靈蘊這才有空細細問起夢真近況,“怎麽想到來跟蛋撻做自媒體。”

在玉米清甜的氣味裏低頭笑笑,夢真說就年前的事。

她有繪畫天賦,出來以後,在廠裏做流水線也沒丟下愛好,省吃儉用攢錢去畫室上了段時間素描課,後來又在網上自學設計軟件。

“年前那家公司倒閉了,我在老家鎮上遇見蛋撻,閑聊說起這些,她就問我願不願意來幫她修圖,運營賬號。”

周靈蘊“嗯”了一聲,眼神鼓勵她繼續。

“我想,好啊,我願意試試,也對她的工作挺好奇的,就答應了。”

玉米剝完,夢真端起簍子走進廚房,掰開水龍頭沖洗。

周靈蘊自覺跟進去擇小蔥,“然後呢?”

“然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夢真把瀝幹水的玉米粒倒進碗裏。

周靈蘊點頭,洗凈切好的蔥花裝碟,半晌才想起來,“對了,小啞巴呢?”

夢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小啞巴去哪裏了?”周靈蘊又問了一遍。

“她們……分手了。”夢真這才低聲說。

“為什麽。”周靈蘊不解,眉頭微蹙,“怎麽會分手?到底發生什麽了?”

“我那個東西……”夢真含糊咕噥了句不著邊際的話,轉身走開了。

周靈蘊擡頭看向她倉促背影,覺得哪裏怪怪的。

直到三人圍坐在餐桌邊,蛋撻蹲椅子上啃夢真做的鹵鴨掌,周靈蘊第三次問起小啞巴時,蛋撻終於開口,說“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是問為什麽分的。”周靈蘊對這件事格外上心。

蛋撻聳肩,語氣平淡,“沒感情了唄。”

“早就耗沒了,甚至可能一開始就沒多少感情,只是兩個身世可憐的家夥,碰巧湊在一起取暖。”

“沒感情?”周靈蘊試圖探究更深層的原因,“是小啞巴外面有人了?他是不是出軌了。”

蛋撻沈默。

夢真在旁碎碎念,“我去舀點鴨掌過來,鍋裏不少,還有鵪鶉蛋……”

氣氛古怪,周靈蘊更要刨根問底,“小啞巴是不是出軌了。”她語氣變得肯定。

蛋撻依舊沈默。

“那他肯定是出軌了!”周靈蘊不由握拳。

“這人怎麽這樣!太過分了!”她說著掏出手機,“我得問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蛋撻擡起頭,濕紙巾慢條斯理擦手,“周靈蘊。”

周靈蘊頭也沒擡,“嗯,等一下。”

“如果他真的出軌了,你會怎麽樣?”蛋撻問。

周靈蘊想也沒想,“我會把他叫出來,找個沒人的地方揍一頓。”

話至此,她更確信小啞巴出軌,“我一定要揍他,一定。你等著看吧。”

夢真端著碗回來,坐到蛋撻旁邊。

蛋撻繼續啃鴨掌,調子慢吞吞,“好吧實話告訴你,其實是我出軌了。”

“果然如此。”周靈蘊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屏幕上滑,找小啞巴的微信。

“是我出軌了。”蛋撻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懶散樣子, “他沒出軌。是我,我精神出軌。”

夢真舀了一勺玉米粒蓋在米飯,埋頭大口往嘴裏刨。

周靈蘊擡頭,半張嘴,稍花了一點時間理清反轉。

她把手機倒在桌面,瞇眼盯了會兒面前幾盤菜,半晌擡手抓抓耳朵,聲音低下去,“那也是情有可原。”

蛋撻彎起眼睛笑,一條腿落在地上,另一條腿踩在椅子邊沿。

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沒事,你盡管發表看法,我不會趕你走的。除非……你覺得跟我這種人沒辦法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周靈蘊認真思索片刻,又抓了抓自己的腦門,最終語氣肯定說“這真沒什麽”。

“我說真的,情有可原。你那麽做,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和處境。而且,誰說女人就不能出軌了?再說,你只是精神出軌,精神出軌算什麽出軌嘛……”

“那如果我說,別的也有呢?”蛋撻笑盈盈看著她。

周靈蘊“啊”一聲,目光在對面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你倆……睡了?”

蛋撻含糊“嗯”了聲,也不知道是承認還是別的什麽意思。

周靈蘊追問什麽時候的事,蛋撻鬼兮兮眼珠一轉,報了個大概的時間。

周靈蘊閉上眼睛,胸口一陣氣悶。

倒不是因為蛋撻說自己出軌,而是她們竟將這樣重要的事情瞞了她那麽久。

她想起上次聚會,唯獨小啞巴不在,蛋撻和夢真在KTV包房手拉手唱歌,她一點端倪沒看出來,這兩個王八蛋竟也真能瞞得滴水不漏!

她跟萬玉還傻乎乎在下面打拍子。

沒追問更多細節,周靈蘊只覺物非人非,心中悵惘,“曾經我以為你們會永遠在一起。”

“曾經,我也是這麽以為你和姜憫的。”蛋撻平靜回道。

但事情就是發生了。

毫無預兆,似又蓄謀已久。

周靈蘊默默把蛋撻吃完的鴨骨頭收進垃圾桶,然後攔住要去洗碗的夢真,“別跟我搶,否則自殺。”

夢真果然被嚇到,“好好好,你洗,以後碗都歸你洗,千萬別想不開。”

周靈蘊沒忍住笑。

她想起跟姜憫坐車走的那天,夢真帶著自己蒸的幾個肉包子,牽著妹妹在路邊送她。

其實那天夢真還親了她一下,大姐姐式的吻落在她額頭。

“蘊蘊,我真為你高興。”

周靈蘊轉過頭,看著正在擦桌子的夢真,很輕也很認真地說:“你們在一起,挺好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我也為你們高興。”

離開姜憫家,不到二十四小時,周靈蘊在火速鋪開自己新生活畫卷的同時,也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被迫學習接受了太多事物。

她學會接受自己的抵抗情緒,接受現實,接受世界的參差,接受人與物不可阻擋的變遷。

這過程滋味澀口,像生吞下一顆未熟的野果,酸苦之後,竟也能品出一絲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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