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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2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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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2 遺憾

太上皇蕭玉鸞的喪儀,極盡哀榮。

帝蕭霽與後青梧一身縞素,親自在明華殿為其守靈。年僅十五歲的皇太女蕭儀,一身孝服跪在父母身側,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眼中含著淚,卻努力維持著儲君的威儀。宗室親王、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日夜輪番哭臨,哀聲不絕。

發引那幾日,陰雨連綿,如同天地同悲。沈重的梓宮緩緩擡出宮門,蕭霽青梧親自扶柩前行,每一步都沈重如山。青梧本已經傷心不能自已,可對於送姥姥最後一程這件事,她絕不可能缺席。

百官皆身著素服,徒步跟隨。長長的送葬隊伍,沈默地蜿蜒過京城的街道,旌旗蔽日,哀樂低回。更令人動容的是,街道兩旁,早已跪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

人們低聲啜泣,焚香獻酒,空氣中彌漫著香火與悲傷的氣息。

這發自民間的悲聲,比任何莊嚴的儀式都更能印證這位女帝所擁有的民心。

百官之中,周允安位列前方,如今他已是工部侍郎。

光陰荏苒,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眉宇間終究刻上了歲月的溝壑。然而,比那日漸深刻的皺紋更觸目驚心的,是他那雙空洞、木然的眼眸,仿佛所有的神采與光亮,都隨著那個人的離去而被徹底抽空。

周允安麻木地挪動著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空曠的宮道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綿軟的雲絮裏,又像是墜入無底的虛空,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種鈍重的、無所依憑的茫然。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已遠離了喧囂的靈堂,周遭寂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嘯的風聲。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像是終於無法承受那積壓在胸口的、名為“失去”的巨大重量,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緊接著,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他不再壓抑,放任自己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最終化為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佝僂著背,仿佛要將積攢了十幾年的覆雜情感,盡數傾瀉在這無人的角落。

十幾年的光陰,如同一幅漫長的畫卷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他清晰地記得最初那個目的明確、野心勃勃的自己——接近那位至高無上的女帝,憑借她的青睞,更快地攀登權力高峰。

可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那強烈的、近乎功利的企圖心,竟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消弭、淡去了呢?

是當她用那雙洞悉世情卻依舊溫和的眼眸帶著笑意望向他時?

是她在燈下耐心教導初入官場、尚顯青澀的他如何平衡利弊、如何為人處世時?

還是她早已看穿他那點不夠純粹的心思,卻選擇了寬容與引導,未曾給予半分責難時?

他以為自己是在精心編織一場攀附的游戲,卻不曾想,在日覆一日的陪伴與教誨中,他早已深陷其中,將那亦君亦師亦友的覆雜情感,刻入了骨血裏。

後來他察覺了自己的心意,他滿懷著期待和愛慕去接近女帝,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女帝已無男歡女愛的心思,他也做到了當初想要的樣子——成為女帝的近臣,但無關身體。

他上了龍床,與女帝同榻而眠,可十幾年來蕭玉鸞從未真正意義上的臨幸他,尤其在薛侯也逝世後,他們的關系便更加純粹了。

三十歲的周允安滿意的不得了,可四十歲的周允安卻因此常常心酸難眠。

而四十八歲的周允安更覺後悔至極,他是朝野皆知的女帝近臣,卻也只是“近臣”,沈太師,薛公他們都真正意義上與陛下有過關系,去世後皆陪葬帝陵,那是昭告天下的寵幸,也算得上給了真正的名分,那自己呢?

周允安覺得他自己也活不了幾年了,他死後要葬在何處呢?

為什麽,不能也安排好他的後事?

*

奚清桐在奚家渾渾噩噩地活了許多年,歲月如同白沙一般在她指尖的縫隙中流過,她變得越來越神志不清,她不知道為什麽,直到聽到鄭夫人的死訊。

鄭夫人死了,在她剛滿五十歲的時候,臨死之前胡言亂語,總說有人要害她。

人們都說鄭夫人是得癔癥死的,後來也有人說鄭氏的老夫人也是這麽去的,起初奚清桐還沒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麽,直到的後來她自己體會到那種感覺。

她只覺得她自己越來越不快樂,越來越經常看到那個嬰兒,甚至有的時候還能看到死去不知道幾年的安王。

奚清桐感覺自己要瘋了,但她告訴自己不能瘋,心中始終有件事吊著她,讓她保持最後一絲神智。

終於到了那一日,院內的小丫鬟害怕地看著這位奚家的瘋娘子,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告訴她清醒時要求自己註意的事。

“主君說了,皇長女要被冊封為皇太女,下一代大虞帝王又是女子……”

說罷,小丫鬟自己臉上都不禁露出了微笑,喃喃自語道:“雖然我沒趕上好時候,但我的妹妹趕上了,爹終於願意讓我妹妹去工學院讀書了……”

她沒註意的地方,奚清桐渙散的眼神變得凝實,她楞楞地看了天空許久,忽然笑了出聲,“好啊……真好……”笑著笑著,她起身走向了屋內。

當晚,奚家的瘋娘子被發現用金簪自盡在屋中。

用的正是當年那只側妃制式的鳳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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