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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 奚清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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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 奚清桐

太廟登基大典如何莊重威嚴是奚清桐所不知曉的,她甚至不知道那日是女帝的登基大典,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養傷,曾經香氣撲鼻的寢居此刻已經滿是苦澀的藥味。

“娘子喝藥了……”

小丫鬟早已換成了新的,奚清桐接過湯藥一飲而盡,再沒有發一絲脾氣,傷心了一個多月的她已經恢覆了些心力,她要好好喝藥,養好腿傷,她不能一輩子被困在這個院子裏。

對,她還有很長的人生,即便她不能再嫁給權貴,她也能繼續當奚家的娘子。

不過傍晚的時候,她還是敏銳地發現伺候她的丫鬟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有著喜色,但她一問,那些小丫鬟卻誰也不肯說,奚清桐便知道這是奚建安特地囑咐過的。

奚清桐表面上放棄了追問,暗地裏卻把拳頭捏的死緊,她努力起身坐到了琴架前,用琴聲抒發她的忿怒和不甘。

終於在三個月後,她第一次將那斷掉的腿放在地上,輕微卻又明顯的落空感讓她心頭一落,刺痛是小事,重要的是那踏空感。

不詳的預感在奚清桐心中產生,她望著窗外泛黃的落葉,心中不詳的預感被強行壓下。

冬日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奚清桐感覺自己的腿格外的疼,刺骨的寒意鉆進她的腿肚上,她用手仔仔細細捏了捏,尖叫著叫丫鬟喊來大夫。

大夫說若是要重新接骨,需得再次打斷。

奚清桐淚流滿面,她終於承認,她的腿再也好不了了,她的腿將永遠留下後遺癥,不良於行,更不要說向曾經那樣跳舞。

這一日,忘記了她曾經做過怎樣的錯事,只顧著在院中大聲斥罵奚建安,親生父親竟然狠心打斷自己女兒的腿。

可她罵到嗓子啞了,也無人理會她,年關將近,升任戶部侍郎的奚建安很忙,成為皇太孫岳父的他更忙。

奚清桐很是頹廢了一段時日,甚至發脾氣連藥也不喝了,但她又在丫頭小廝們的臉上看到了笑容,家中似乎又發生了什麽喜事,她甚至似乎還聽到了幾聲鞭炮的聲音。

這個時候一股強烈的恨意就從心中湧了出來。憑什麽?憑什麽要這麽對她?她恨得心裏要滴血,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鬧了。

奚清桐告訴自己,再過幾日就是春節了,奚建安會放她出去的,屆時見到母親兄長,有他們從中說和,她便有機會出去了。

春節的那一日,她也如願出去了,她穿上了下人遞過來的新衣,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前廳。

剛走進二門,穿過屏風的間隙,奚清桐便瞧見了她娘的背影,她迫不及待地扔掉了拐杖,喜極而泣,萬千委屈縈繞在這一句中——“娘!”

然而待她一深一淺地繞過屏風,看到的畫面讓她當即在楞在原地。

她的父親正含笑看著懷中抱著的繈褓,穿著氣度都遠勝從前的柳姨娘眉眼含笑地依偎著奚家的家主,二弟奚青楓,三妹奚清棉都圍繞在他們的身側,顯得格外溫馨從容。

而另一邊,她的母親和大哥,正一臉強笑地看著這一幕。母親鄭氏身穿藏青色的襖子,打扮得如同喪了夫的老夫人,大哥奚青柏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

人群之中的奚建安也似終於發現奚清桐來了,他擡眼看向她,淡淡道:“你來了。”

而後垂眸看向繈褓,聲音倏然溫柔了起來,介紹道:“這是你剛出生不久的小弟,青榆。”

奚清桐知道她的大哥母親為什麽笑不出來了。

若是去年,她能當即甩臉子,可現在她也只能跟著強笑了一聲,心中升起的危機感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奚清桐下意識看向鄭夫人,往常都會回應她的鄭夫人此刻卻是雙眼木然,似乎早就魂飛天外。

午膳時,幾人的座次更為微妙,柳姨娘竟然也上了桌子,即便位次還排在奚清棉之後,但那也是上了桌的!試問京城哪個世家過年的午膳讓妾室上桌?!

這頓午膳奚清桐娘仨也吃的格外不是滋味,他們仿佛被隔絕在了一旁,聽著奚建安詢問奚青楓的學問,那個在家裏從沒有存在感的庶子如今正討巧賣乖地說他考了學堂的第七名。

奚建安很高興。奚青柏忍不住道:“爹,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回學堂還考了第三名。”

奚建安看了他一眼,半晌才極其平淡道:“去年初你學堂的前三名已經考中了進士,八月,前十五名考中了舉人,而你如今二十有二,還在一群沒考中舉人的生員裏論排名?”

京城世家供家中子弟讀書到三四十歲也是有的,二十五歲之前考中進士已是優秀,所以從前的奚建安並不著急,可經歷過那件事後,奚建安已然放棄了這個長子。

且不說有青梧在,他永遠不得重用,就說他的品性,奚建安自己都覺得難成大器。

奚青柏臉色頓時漲得通紅,他囁嚅道:“明年……新帝的恩科,兒子會考上舉人的……”

奚建安瞥了他一眼而後看著二子道:“青楓年後二月的童生考試好好努力,知道了嗎?”

奚青柏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奚清桐自己聽的都難受極了,她看向父親身側的母親,不明白她為何還不說話,就因為柳姨娘生了兒子,她就被踩在腳下了?

這樣的話,等會還怎麽會為自己開口求情?

奚清桐捏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琢磨著找一個時機開口。

她就又聽奚建安對奚清棉道:“楊家上午已經派人送來了年禮,裏頭有一部分是單獨給你的,年後他們家會派人來提親,你這年後就不要亂走動了,你姐姐那裏,也少去,正是忙的時候。”

坐在奚建安正對面的柳姨娘終於接了一句話:“主君,我會看好清棉的,不會讓她經常進宮麻煩太孫妃的……”

正暗自思忖的奚清桐倏然擡首,太孫妃?!

這是……什麽意思?

就在此時,外面門房喜氣洋洋地來稟報:“主君,東宮來送年禮了!”

說罷,已經有一連串的內侍,女使捧著托盤進來,件件寶物如流水般被送了進來,奚建安臉上頓時露出喜色,起身接待。

“好好好。”

奚清桐就那麽楞楞地看著,最後走進來的姑姑似乎又幾分眼熟,她還沒認出來,一旁一直漠然無聲的鄭氏忽然驚道:“夏嬤嬤?!”

夏嬤嬤看向二人,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可二人還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位身著宮裝,一身氣度的女史竟然是他們奚家從前的管事嬤嬤,還是被鄭夫人嫌棄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了的管事嬤嬤。

鄭氏終究是夏嬤嬤親自奶大的孩子,縱使她有千錯萬錯,夏嬤嬤也沒有給她沒臉,她向鄭夫人點了點頭,而後才看向奚建安。

“這些禮物中,有些是太孫妃親自指定的,奴才得和主君說一說。”

奚建安可知道夏嬤嬤如今也是東宮有品級的管事姑姑,聽她願意喚她一聲“主君”心中也十分熨帖。

“誒,您說……”

夏嬤嬤便利落地指了起來,“那兩套上好的文房四寶是送給您和二郎君的,還有灰狐披風,也是您和二郎君都有,這邊白狐披風是給三娘子的,還有一套珍珠釵環也是,這柄玉如意是給柳姨娘的……”

眾人的目光看過去,樣樣都是好物,可說到最後怎麽也沒提到鄭氏母子三人。

奚青柏忍不住疑惑道:“我的呢?妹妹沒有給我東西?”

夏嬤嬤不舍得冷臉對鄭氏,可不會不舍得對奚青柏,當即淡聲道:“這個,咱們太孫妃沒說。”

當她的目光落在奚清桐那怔然的目光上時,夏嬤嬤忽然咧嘴笑道:“但二娘子,咱們太孫妃倒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

這個時候,無論奚清桐再怎麽不想承認,她也知道這個“太孫妃”是誰了。

眾目之下,夏嬤嬤從錦盒裏拿出了一支鳳尾金簪捧到了奚清桐的面前。

那支鳳尾金簪,樣式精巧,金絲盤繞,流轉著耀眼的光澤。

然而,在場所有人都認得——這正是當初奚清桐嫁入東宮時,作為側妃佩戴的那一支,她曾經以此為榮耀,又迫不及待地將其摘下,到如今,這支金簪又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剎那間,奚清桐的臉血色盡褪,比外頭的白雪還要慘白。她死死盯著那支金簪,仿佛那不是首飾,而是一條淬毒的蛇,正朝她吐著信子。

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青梧在嘲諷她當初的所作所為!

“啊——!”奚清桐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嘶叫,猛地擡手,想要將那金簪狠狠打落。

然而夏嬤嬤動作更快,手腕一翻便穩穩收回,“二娘子,這可是太孫妃所賜!”

奚建安臉色一沈,厲喝道:“清桐!還不謝恩!”

奚清桐的手臂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著父親嚴厲的眼神,看著周圍人或憐憫或譏誚的目光,看著夏嬤嬤手中那支仿佛燃燒著火焰的金簪,最終雙手向上,顫抖著,恭敬地等待著“賞賜”。

夏嬤嬤這才將金簪慢慢地放到了她的手上,也不管奚清桐拿到金簪後如何癱軟在地,她轉向奚建安,微微頷首:“主君,賞賜已送到,老奴還要回宮覆命,便不久留了。”

奚建安連忙躬身相送,額角也是冷汗涔涔。

夏嬤嬤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留下死一般寂靜的花廳。

奚清桐猛地打開錦盒抓起金簪就想把它掰斷,可那金簪刺破了她的掌心,卻並未怎麽彎折,就如她再也無法與奚青梧抗衡,抗衡的後果便是她自己受傷。

“為什麽……為什麽……”她終於崩潰地哭出聲,涕淚橫流,狀若瘋癲,“她憑什麽!一個在外長大的野丫頭!她憑什麽!”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人都神色覆雜,奚青柏也後知後覺地明白青梧是真的惱了他了,因為他當初的選擇,現在的太孫妃,未來的皇後妹妹不喜歡他了。

怪不得父親對他如此淡漠,怪不得他沒有年禮。他本以為就算考不上科舉,他還可以憑借皇後妹妹獲得蔭封,可現在這樣子,怎麽可能有?

現在聽到奚清桐這些話,奚青柏終於忍不住了,他怒斥道:“奚清桐,你還不知道吧?收養青梧的不是旁人,正是在外游歷的鎮國公主,也是現在的陛下,你覺得人家是鄉野長大,人家實則是皇帝的親傳弟子,掌上明珠!”

奚青柏的怒斥如同驚雷,炸響在奚清桐早已崩潰的耳畔。

“陛……陛下?”她猛地擡起頭,淚痕狼藉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連哭喊都戛然而止。

奚青柏看著她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她當初受不了苦,那他現在也不會如此為難!

“就是女帝陛下!青梧丟失那十年,是被陛下親自帶在身邊撫養教導的!你罵的野丫頭,是陛下親口承認、視若親孫女的皇太孫妃!是未來的國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將奚清桐殘存的理智砸得粉碎。

鎮國公主……女帝……親傳弟子……皇太孫妃……

這些詞匯串聯起來,構成一個她根本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的恐怖事實。

那個她一直看不起、嘲諷在鄉野長大的奚青梧……竟然有著這樣好的運氣?被女帝收養做親傳弟子?

她曾經所有的優越感、所有的嘲笑,在此刻都變得那麽可笑。

“不……不可能……你騙我!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奚清桐瘋狂地搖著頭,眼神渙散,試圖否定這足以讓她徹底毀滅的真相,“她怎麽可能是……這怎麽可能……”

然而,看著父親奚建安那默認的、甚至帶著失望厭棄的眼神,看著兄長奚青柏那憤怒又後悔莫及的表情,看著周圍下人那掩飾不住的憐憫……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巨大的沖擊和前所未有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她口中噴湧而出,她眼前一黑,無盡的悔恨和嫉妒如同毒火,將她的神智焚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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