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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從今以後,誓言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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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從今以後,誓言收回

女眷這邊入正廳稍作歇息,閑話家常,男人那邊卻是各個正襟危坐,面容嚴肅。

“所以你這腿是好了?”

蕭霽點了點頭,“那位神醫姥姥替我診治,又給了藥膏,只要好好養著,是能痊愈的,如今我只要行走的不多,基本上不會感覺腿痛。”

姚崇春老淚縱橫,一把抓住蕭霽的手臂:“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老天有眼,那位神醫你可感謝了?”

蕭霽點頭,不過並未與洩露青梧以及姥姥的身份,這些東西還沒到能公布的時候。

不過他們現在也沒空探究這“神醫”是誰,註意力全部被蕭霽隱藏腿傷恢覆情況一事吸引。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蕭霽為何要裝作恢覆不佳的樣子?那還不都是為了降低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的威脅程度。

有人這麽做是為了自保,有人卻是蟄伏起來,暗中蓄力,蓄力是為了什麽,不言而喻。

“雪奴,你這麽做是為了重回那個位置?”

姚崇春剛問出口便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多餘,當了十幾年儲君的人又怎麽會甘於親王之位,而且這親王之位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是終點,若是旁的王爺登基,誰容得下他這個先帝嫡子?

就在這時,楊公突然重重咳嗽了幾聲,吸引了眾人的註意:“你們做什麽?”

“這等大事,你們師生倆就這麽輕易說出口?我們還在呢。”

若是從前,蕭霽自然不會在外祖父和舅舅面前談及儲位爭奪之事,母後一直說外祖父膽小唯諾,楊家也無意參與儲君之爭,可就今日之事來看,這外祖父很顯然和母親說的並不相同,如果截囚也算膽子小的話。

“外祖父您和舅舅都是我血親,你們絕不會害我。”蕭霽微微一笑,語氣篤定,那樣子讓楊公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顯然他這麽多年在位營造的膽小怕事的形象已經在外孫面前破滅了,但他還是試圖搶救一番,畢竟他是真不想參與那些事啊……

可沒等他說話,他的兒子已經搶先保證道:“雪奴放心,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三人之耳,絕不會有旁人知道,你說的是,我是你的舅舅,若你的大計有用的上舅舅的,舅舅……”

話還沒說完便被楊公輕聲呵斥,“你說什麽呢?忘記你爹的誓言了麽?”

可這一次卻被楊敘川扒開,他看向自己的父親,“爹,你其實知道,雪奴是靈慧的兒子,你的外孫,我的外甥,我們楊家逃不過的。”

楊公緩緩垂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敘川,你……”他何嘗不知呢?只是,他真的不想再見到親族逝去了,不想再見血了……

“父親!”楊敘川眼眶發紅,聲音哽咽,今日雪奴也在,有些話他不吐不快。

“三個月前,我們眼睜睜看著霽兒在紫宸宮前跪了整整一日。那時我就想,若妹妹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兒子這般受苦,而娘家卻袖手旁觀……”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我這個做舅舅的,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去地下見她?”

院中一時寂靜,只有竹葉沙沙作響。蕭霽輕聲道:“舅舅,不必如此,您和外祖父就……”

“你閉嘴,先不要說話。”楊敘川打斷他,繼續看向自己的父親,“爹,您常說楊家要明哲保身。可霽兒身上流著一半楊家的血!若他敗了,我們真能獨善其身嗎?”

楊敘川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聲音卻壓得更低:“父親以為,那些個王爺還會念著高祖母的情分?”

他冷笑一聲,指節在石桌上叩出沈悶的聲響,“皇家裏頭,父子反目、兄弟鬩墻的事還少嗎?高祖母那點血脈情分,早不知被扔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楊公的頭垂的越來越低,眼中似有淚色。楊敘川見狀,跪倒在地,“父親!兒子今日就求您這一回——”他擡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幫幫雪奴吧!就當是補償靈慧……還有娘,娘當年最喜歡雪奴了。”

國公夫人是在蕭霽四五歲的時候去世的,那會的國公夫人只有這麽一個外孫,疼愛的不行,臨終時還記掛著這個外孫要見,可宮規森嚴,等皇後太子從宮中趕來,國公夫人已經走了。

最後一句話像把鈍刀,狠狠紮進楊公心口。老人的背影倏然在暮色中佝僂蕭索起來,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了茶杯,微微發顫。

幾息後,楊公擡眼望向外孫,那張與亡女,亡妻都有些相似的面容,讓他心頭一陣絞痛。

這些年來,他何嘗不是在自欺欺人?

長女靈慧入宮為後,最終盛齡香消玉殞,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次女靈倩怨他將其低嫁,一生平庸無華,子女淪為常人;長子敘川才華橫溢,卻因家訓只能做個閑散文官。

長孫、次孫,個個弱冠便進士及第,且位居前列,卻都因這“明哲保身”家訓,不得在京城施展抱負,各個在外為官,遠離家鄉。眼瞧著,幼孫也將走上這一條路……

一家三代,各個如此,真的是對的嗎?

不爭,避其鋒芒,真的能讓旁人收斂嗎?

楊公忽然想起靈慧自請入宮為後那一日,那時他若能強硬一些,否決了這個提議,並拒絕了蕭元成的暗示,是否結局就會不同?

女兒即便嫁與尋常子弟,也應當能保全性命吧?

老人一直顫抖的手抖動的幅度忽然大了些,那杯子被晃倒,潑出的茶水順著石桌洇濕了衣袖。

他垂首望著那攤水漬,仿佛看到了這些年來楊家子弟被壓抑的才華與抱負,正如這茶水般,無聲地浸透,又無聲地消散。

除了楊家人,沒人會記得,沒人會在乎。

自己堅守的信念,早已成了束縛子孫的枷鎖。

他們是還好好的活著,但這只是掩耳盜鈴而已,只要蕭霽敗落,楊家就會在下一任帝王手中清算,屆時楊家子孫不止是前途受限了,而是完全沒有前途,楊家也會從一等世家跌落為寒門……或許還不止。

這份悔意,其實早已在心中生根發芽,只是今日,才終於破土而出。

楊公沈默良久,而後看向姚崇春:“姚老,你怎麽看?”

對上楊公的目光,姚崇春蒼老的眸子忽然動了動,他慢慢站起身來,“楊公,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不該再求你任何事,但……”他看向蕭霽,嘴唇顫抖。

只見這位大儒竟也直直地朝著楊公跪了下來,布滿皺紋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楊公!老朽這輩子沒求過什麽人,但今日舔著這張老臉,求你幫幫霽兒!”

他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裏噙著淚水:“老朽如今已是不能見天日的人,能為他做的實在有限。但楊公你不同……”說著又要再拜。

被驚住的楊公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要扶他起來,蕭霽也連忙拉住了老師。

“老師,您這是做什麽?”

而後又受到了老師的呵斥,“你一邊去!”可蕭霽如何能看著自己的舅舅老師都為自己跪下?他幹脆撩起衣袍也跪了下來。

姚崇春顧不得蕭霽,只牢牢抓住楊公的衣擺,“老朽知道自己沒這個臉……”

“夠了!”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人,楊公大喝一聲。

楊公的聲音在庭院中回蕩,驚飛了竹林中的鳥兒。他顫抖著伸出手,卻不知該先扶起哪一個。

“你們……”老人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還是老夫生辰呢,是要折老夫的壽嗎?”

姚崇春卻執意道:“楊公是我的救命恩人,受得我這跪。”至於另外兩人更不用說。

“你們……”楊公咬牙,卻又在下一刻紅了眼眶。

庭院裏靜得可怕,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楊公的目光緩緩掃過跪著的三人——兒子,外孫,朋友。這些年來堅守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罷了……”老人長嘆一聲,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塊泛黃的絹帕,那是女兒初學繡帕時的第一件完整作品,所以他收藏至今。

楊公摩挲著手帕,渾濁的淚水滴落其上:“靈慧啊……為父…對不住你……”

蕭霽見狀,眼眶也紅的不成樣子,他膝行上前想要安慰,卻被楊公擡手制止。

他再擡頭時,那雙總是溫和懦弱示人的老眼竟透出銳利的光芒:

老人突然抄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老人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仰頭對著蒼天道:

“神佛在上!楊肅今日在此——”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將我二十年前在靈堂所言,今日盡數收回!若有懲罰,便由我受。”

院中竹林沙沙作響似是天意回應。楊公顫抖著直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方珍藏多年的絹帕,他顫抖著手指,將絹帕一角湊近一旁燒茶水的火爐。

“外祖父!”

“爹!”

在眾人驚呼聲中,絹帕的一角已被火舌吞噬。楊公凝視著跳動的火焰,渾濁的老眼中映出決絕的光芒:“從今往後,楊家會竭力幫助雪奴,同生共死!”

燃燒的絹帕緩緩飄落,化作點點飛灰。恰在此時,一陣夏風穿庭而過,卷起那些灰燼,如同無數黑蝶翩躚起舞,在眾人頭頂盤旋數圈後,慢慢消散於天際,恍若將這份誓言帶往九霄雲外,告慰那些應當知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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