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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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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淩昭近乎極致的耐心和克制下,遠哲的身體和情緒都逐漸恢覆了平穩。

那場巨大的創傷和失去所帶來的陰霾,雖然並未完全散去,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令人窒息。公寓裏的氣氛不再緊繃,偶爾甚至能有一兩句尋常的對話。

遠哲也開始嘗試著重新接手一些簡單的工作,通過線上處理,淩昭沒有阻攔,只是會準時提醒他休息,補充營養。

只是,關於那場“意外”的某些後知後覺的認知,開始時不時地冒出來,沖擊著遠哲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常識。

某天下午,陽光正好,遠哲窩在沙發裏看一本淩昭給他找來的、關於信息素平衡與產後恢覆的醫學書籍(淩昭聲稱是幫他更好了解自身狀況),看著看著,眉頭就越皺越緊。

他放下書,眼神有些發直,忍不住喃喃自語:“……男人……真的可以懷孕啊……”

雖然親身經歷了一場流產,但清醒時的理性認知和來自原生世界的觀念仍在激烈搏鬥,每次細想一下還是會覺得荒謬和震撼。

正在旁邊用平板處理郵件的淩昭聞言擡起頭,看到遠哲那一臉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糾結表情,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心疼。

他放下平板,解釋道:“Alpha的成結標記本身就有極大概率會導致Omega受孕,這很常見。只是你之前一直用強效抑制劑,後來又……情緒身體波動太大,所以沒察覺到。”

遠哲的表情更困惑了,他消化了一下這個設定,然後像是又想到了什麽,眼睛微微睜大,帶著更大的驚異脫口而出:“那……女Alpha呢?她們……也能讓人懷孕?”

這個問題問得十分自然,純粹是邏輯順延的好奇。

淩昭卻被問得楞了一下,隨即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向遠哲,仿佛他問了一個類似於“天空為什麽是藍色的”這種人人皆知的常識問題。

“當然能。”淩昭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惑,“女Alpha同樣擁有使Omega受孕的生理功能,這是最基本的生理常識。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你是怎麽安全長到這麽大的?”

這種連分化期青少年都知道的基礎知識,遠哲作為一個成年Omega,竟然表現得如此震驚和陌生,這實在太反常了。

淩昭早就察覺到遠哲似乎對很多ABO世界的常識都缺乏了解,但遲鈍到這個地步,還是讓他感到匪夷所思。

遠哲被問得一噎,瞬間意識到自己又“露餡”了。他總不能說‘不好意思我是穿過來的,我們那兒不興這個’吧?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趕緊低下頭,假裝被書上的內容吸引,含糊地嘟囔:“……就……沒怎麽註意過這些……我都是一個人住,忙著生活……也沒人跟我說過…”

這個借口拙劣又蒼白,但淩昭看著他那副明顯想搪塞過去、耳根卻微微發紅的樣子,目光深邃了幾分,卻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遠哲一會兒,然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神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他想起遠哲(夏淮)過去的資料,確實提到他是個孤兒,為了生活一直都是勤工儉學,忙的不可開交……或許,真的是因為這樣,才對這些常識如此懵懂和不在意?

這種罕見的“遲鈍”,放在當下,反而透出一種與遠哲經歷不符的、讓人心頭發軟的單純。

淩昭不再追問,只是重新拿起平板,狀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肯定:“嗯,以後有什麽不懂的,隨時問我。”

遠哲含糊地“嗯”了一聲,心裏卻松了口氣,同時又有點莫名的懊惱。他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總是因為常識問題而差點暴露。

但淩昭那沒有再深入探究的態度,又讓他感到一絲微妙的……安心。

他偷偷擡眼瞥了瞥旁邊的淩昭。對方似乎已經重新專註於工作,側臉線條冷峻,但周身的氣息是平和而穩定的。

遠哲收回目光,心裏那種關於“男人生孩子”、“女人也能讓人懷孕”的震驚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

這個世界有它自己運轉的規則,荒誕卻又真實。而他,已經深陷其中。

並且,身邊這個曾經讓他恐懼至極的男人,似乎正在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試圖接納和理解他的所有,包括那些顯而易見的“格格不入”和“遲鈍”。

這個認知,讓遠哲的心湖,輕輕蕩漾開一圈微瀾。

幾天後,霍之州來訪。他仔細端詳了遠哲片刻,見他氣色雖仍偏白,但眼神已恢覆沈靜,不再是驚惶渙散的模樣,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松弛了些許。

“看來恢覆得不錯。”霍之州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將帶來的精致果籃放在茶幾上,又讓人送上來不少補品。

“勞霍總掛心,好多了。”遠哲點點頭,起身替他倒了杯水。面對霍之州,他心情總是覆雜,雖然一開始作為旁觀者是冷漠的,但後面的多次回護也是真的。

淩昭靜坐一旁,表情平淡,只微微頷首致意。

霍之州落座,言簡意賅切入正題:“鷹老大那夥人,證據鏈完整,數罪並罰,餘生就在裏面了。程皓,教唆綁架、故意傷害,疊加舊案,量刑只會更重。豹哥、猴三之流,也各得其所。這事,在法律上,算了結了。”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淩昭與遠哲,語氣沈凝幾分:“後續的安防我會重新布控,絕不會再出紕漏。”

遠哲默然點頭。聽聞壞人伏法,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倒湧起一股沈重的虛脫感。那個未能降世的孩子,終究是逝去了。

霍之州審視著兩人間雖沈默卻不再劍拔弩張的氛圍,沈吟片刻,似下了決心。他看向淩昭,覆又望向遠哲,聲線放緩:

“另外,關於淩晙……”

這個名字讓淩昭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直,遠哲也擡起了眼。

霍之州輕嘆一聲,眼神變得悠遠覆雜:“他的死,是意外,但也不全是,我已經問過程皓,當晚的事他是知情的。”

“我哥的死,是不是和他有關!”淩昭質問道,更像是急於求證自己的懷疑和猜測。

“是。”霍之州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當年,他和程皓分手後,確實很消沈。後來遇到了你,夏淮。”他看向遠哲,“你那時候……很安靜,也很乖巧,像一張白紙。淩晙覺得和你在一起很輕松,或許也是想盡快開始新生活,所以你們很快結了婚,然後去度蜜月。”

“出事那天晚上,你們在私人游艇上,本來玩得很開心。但是……”霍之州頓了頓,語氣沈重起來,“程皓不知道從哪裏弄到了淩晙的電話,打了過來。他在電話裏情緒崩潰,以自殺相威脅,哭訴哀求,說了很多極端的話。”

“淩晙他……畢竟曾經真心喜歡過程皓,就算分了手,也不可能真的完全無動於衷聽到對方要自殺。他當時很著急,也很煩躁,決定立刻返航去找程皓,怕他真的出事。”

“但是晚上海上風浪不小,他心急之下,操作可能有些急躁,加上心神不寧……返航途中,游艇意外傾覆了。”

霍之州的聲音低沈下去:“救援趕到需要時間……等找到的時候,已經……”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結果顯而易見。

一場因為前任糾纏不清而引發的分心,導致了致命的操作失誤,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淩昭垂著眼瞼,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這段往事,終於與他的猜想重合了,他知道哥哥不會無緣無故改變航線,不會好好的主動操控游艇,這一切人為導致的意外,可恨又可悲。

他恨程皓的陰魂不散,更恨哥哥那一刻的心軟和分心,也痛恨那場無情的意外。

遠哲則完全楞住了。

他沒想到淩晙的死,背後還有這樣一層原因。所以,淩昭對程皓那刻骨的恨意,不僅僅是因為他欺騙了哥哥的感情,還因為他的糾纏間接導致了哥哥的死亡?

而自己(夏淮),在那個夜晚,竟然也在那艘致命的游艇上?是那場事故的親歷者,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遠哲,讓他一時之間有些茫然。他下意識地看向淩昭,只見對方緊抿著唇,側臉線條僵硬,周身彌漫著一種沈重而痛苦的氣息。

霍之州說完,站起身:“事情就是這樣。告訴你們這些,不是想讓你們繼續沈浸在過去的痛苦裏,只是覺得……你們有權利知道真相。日子總要向前看。”

他拍了拍淩昭的肩膀,又對遠哲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公寓裏再次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遠哲看著依舊沈浸在痛苦回憶裏的淩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淩昭內心那巨大創傷的源頭——不僅僅是失去敬愛的哥哥,還有對哥哥死亡方式的不甘、對程皓的遷怒,以及……或許還有對當時在場卻無能為力的“夏淮”的一絲覆雜情緒。

他忽然有些明白,淩昭最初那種近乎變態的占有和控制欲,除了本身性格的偏執外,或許也摻雜了害怕再次失去“哥哥留下的最後關聯”的恐懼。

一種覆雜的、混合著唏噓、同情和理解的情緒,在遠哲心底蔓延開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主動地伸出手,覆蓋在了淩昭緊握的拳頭上。

淩昭的身體猛地一顫,倏地擡起頭,猩紅的眼底帶著一絲愕然看向遠哲。

遠哲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只是輕聲說:“我還在。”

淩昭反手緊緊握住了遠哲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遠哲,但遠哲沒有抽回。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午後的陽光籠罩著他們,仿佛要一起曬透那些沈埋在歲月裏的悲傷與寒意。

過去的陰影依舊漫長,但至少在此刻,他們之間,有了一絲基於真實理解的、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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