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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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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病房裏彌漫著消毒水淡淡的氣味,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遠哲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意識回籠的瞬間,下身隱隱的、持續不斷的墜痛和空虛感率先清晰起來,隨之而來的是全身的乏力與冰冷。

他……還活著。

淩昭救了他。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瞬,但緊接著,一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生理性低落如同潮水般湧上,將他緊緊包裹。

心裏空落落的,莫名地想哭,一種巨大的悲傷和失落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具體為了什麽,他又說不上來。只覺得身體好像被掏空了一塊,又冷又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

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看到了趴在床邊、緊握著他一只手的身影。

淩昭似乎累極了,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鎖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顯得憔悴又狼狽。而他握著遠哲的手,卻異常用力,仿佛生怕一松開就會失去什麽。

遠哲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昏迷前零碎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程皓瘋狂的匕首,淩昭的及時趕來,身下不斷湧出的粘膩液體,還有程皓那瘋狂尖銳的喊聲……“孩子”、“沒了”、“報應”……

一個荒謬至極、在他原本世界絕無可能的念頭,伴隨著那清晰的生理痛楚和鋪天蓋地的低落情緒,緩慢而殘酷地砸進了他的腦海。

他……難道…

男人懷孕?流產?

這太離譜了!遠哲本能地想要否認,覺得這只是一個荒唐的噩夢。

可是身體不會騙人。那清晰的、不同於任何外傷的墜痛,那從骨髓裏透出的寒冷和虛弱,還有那無法用理智解釋的、洶湧而來的悲傷和空洞感……都在無聲地證實著那個可怕的事實。

作為Omega,生理本能讓他瞬間明白了自身的變化和遭遇。一股巨大的茫然和荒謬感擊中了他,讓他一時間甚至忘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眼眶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積蓄起溫熱的水汽。

就在他眼淚即將滑落的那一刻,床邊的淩昭猛地驚醒了。

幾乎是立刻,他就對上了遠哲睜開的、盛滿了水光和茫然無助的眼睛。

“夏淮!”淩昭瞬間清醒,猛地坐直身體,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小心翼翼的緊張,“你醒了?感覺怎麽樣?哪裏不舒服?醫生!我去叫醫生!”

他慌亂地想要起身,卻被遠哲極其微弱地反手握了一下。

遠哲說不出話,只是看著他,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那眼淚像滾燙的烙鐵,燙得淩昭心臟狠狠一抽,所有動作都僵住了。他看到了遠哲眼神裏的茫然、悲傷,以及那份了然的痛苦。

他知道了。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瞬間將淩昭淹沒。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更加用力卻無比輕柔地包裹住遠哲冰涼的手,低下頭,額頭抵著兩人的手背,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遍地、低啞地重覆著,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是我沒保護好你……對不起……”

他沒有明說,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那道歉是為了什麽。

隨著淩昭情緒的劇烈波動,一股濃郁卻不再狂暴、而是充滿了悲傷與安撫意味的冷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緩緩地將病床上的遠哲包裹。

這氣息不再帶有侵略性,反而像是一場冰冷卻溫柔的雪,輕輕覆蓋在遠哲灼痛而空洞的傷口上。

幾乎是同時,遠哲的身體也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一股微弱、帶著明顯虛弱和哀傷氣息的信息素,也不由自主地逸散出來,下意識地尋求著伴侶的撫慰和依靠。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因為共同失去後代而產生的生理性共鳴,在此刻清晰地顯現出來。

這種源自標記聯結和共同失去後的本能共鳴,超越了言語。

淩昭能清晰地感受到遠哲身體和情緒上巨大的痛苦和空虛,而遠哲也能感受到淩昭那沈重如山的悔恨和同樣深刻的悲傷。

生理性的低落和疼痛,在伴侶信息素的包裹下,似乎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緩解。那蝕骨的寒冷和空虛感,被另一份同樣痛苦卻堅定存在的力量稍稍填補。

遠哲的眼淚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單純的絕望,反而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彼此依偎的酸楚。

淩昭擡起頭,眼眶也是通紅。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拭去遠哲臉上的淚水,動作小心翼翼。

他沒有再說多餘的道歉,只是釋放著更多溫柔而沈痛的信息素,無聲地傳遞著他的陪伴、他的悔恨、以及他同樣深刻的失去之痛。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尚未愈合的巨大傷口,共享著一份沈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傷。

言語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唯有彼此的信息素,在本能層面進行著最原始的溝通與撫慰,在這片冰冷的失落中,汲取著一點點微弱的、繼續堅持下去的溫度。

淩昭俯下身,輕輕將額頭抵著遠哲的額頭,閉上眼,任由兩人的淚水混合,信息素彼此交融,共同承受著這份猝不及防卻刻骨銘心的失去。

遠哲在醫院住了十來天就出院了,醫生交代了要好好進補修養。

出院回到公寓,一切似乎恢覆了平靜,卻又截然不同。

那場驚心動魄的綁架、那個未曾知曉便已失去的小生命,像一層無形的隔膜,籠罩在兩人之間。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和悲傷的味道。

淩昭幾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和學業,寸步不離地守著遠哲。他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到了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地步。

水溫總是剛好入口,飯菜是精心烹制的滋補藥膳,遠哲只是稍微蹙一下眉,淩昭就會立刻緊張地詢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夜裏,他會堅持守在遠哲床邊,信息素持續不斷地、溫和地釋放著,試圖驅散遠哲睡夢中偶爾的不安顫抖。

他看遠哲的眼神,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愧疚和一種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他不再有任何強勢或偏執的舉動,仿佛一夜之間收起了所有棱角,變得沈默而專註,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遠哲的恢覆上。

遠哲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轉,但心裏的某個角落,卻始終空落落的,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他看著淩昭為他忙前忙後,看著他眼底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痛楚,感受著那無處不在的、帶著悔恨的溫柔。

這一切,是因為他嗎?

還是因為……那個失去的孩子?

或者,更深層的原因,是因為他是“夏淮”,是他哥哥淩晙留下的未亡人?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如果……如果他不是“夏淮”呢?如果他不是淩晙的Omega?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偶然闖入這個世界的遠哲……淩昭還會這樣對他嗎?還會如此在意他的生死,如此痛苦於那個孩子的失去嗎?

那些偏執的占有,那些瘋狂的追逐,那些此刻無微不至的照顧……到底有多少是出於對他“遠哲”這個人的情感?又有多少,是源於對已故哥哥的一種扭曲的執念,一種對“哥哥遺物”的強烈占有和維護?

他想起淩昭對淩晙那種近乎病態的維護和崇拜,想起他因為程皓“玷汙”了哥哥而實施的報覆……自己在他眼裏,是不是也是同樣性質的存在?一個屬於哥哥的、不容他人染指、也必須好好守護的“物品”?

這個猜想讓遠哲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他寧願淩昭對他壞,對他殘忍,那樣恨起來反而幹脆。可現在這種裹挾著巨大悲傷和愧疚的溫柔,這種仿佛源於“責任”和“執念”的照顧,讓他更加無所適從,更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這天傍晚,淩昭照例端來一碗精心熬煮的補湯,細心吹涼了,才遞到遠哲嘴邊。

遠哲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從地喝下。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淩昭,因為虛弱而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和深深的迷茫。

淩昭動作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怎麽了?是沒胃口嗎?還是湯不合口味?你想吃什麽,我再去……”

“淩昭。”遠哲輕聲打斷他,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淩昭停下話頭,專註地看著他:“嗯,我在。”

遠哲抿了抿蒼白的嘴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如果……我不是夏淮……”

淩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遠哲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艱難地說道:“如果我和你哥哥……沒有任何關系……就只是一個……普通的Omega……”

“你還會……這樣在意我嗎?”

“你對我……到底是喜歡,還是……”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殘忍、也最核心的問題,“……僅僅因為,我是你死去哥哥的……遺物?你只是……不能接受屬於他的東西……再次失去?”

問完這些話,遠哲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微微喘息著,心臟卻跳得飛快,帶著一種近乎等待審判的緊張和恐懼。

他死死地看著淩昭,等待著他的答案。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夕陽的光線,無聲地移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淩昭臉上的溫柔和小心翼翼,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他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白色。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起極其覆雜的情緒——震驚、疼痛,還有一種被尖銳問題刺破偽裝的無措。

他沈默了許久許久。

久到遠哲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憤怒地否認。

終於,淩昭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擡起眼,目光沈重地、一瞬不瞬地回視著遠哲,聲音低沈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痛苦。

“我從來沒有……”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把你當成任何人的遺物。”

“尤其是……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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