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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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圖書館裏彌漫著舊書頁和陽光的味道,安靜得只能聽到翻書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低語。這裏是知識的聖殿,是自由思想碰撞的地方,卻成了遠哲公開受刑的又一處刑場。

淩昭選擇了一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位置,姿態優雅地坐下,打開電腦和厚重的專業書籍,很快就沈浸了進去,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專註學業的美少年。

遠哲僵硬地坐在他對面,如坐針氈。高領毛衣的領子似乎勒得他喘不過氣,長褲盡管成功遮住了腳踝上那圈冰冷的金屬,但每一下細微的移動,那隱藏在布料下的鎖鏈都會發出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在他耳中如同驚雷般的摩擦聲。

他不敢擡頭,目光死死盯著面前一本淩昭隨手給他拿的、他根本無心翻閱的雜志,指尖冰涼。

然而,他無法忽略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淩昭本身就是焦點。他俊美得過分的容貌、清冷矜貴的氣質,在滿是青春氣息的校園裏也顯得格外出挑,輕易就能吸引旁人的目光。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遠哲,也同樣引人註目,只是遠哲這個直男完全沒有意識到而已。

‘夏淮’的皮相本就生得極好,不是那種柔弱易碎的美麗,而是帶著一種健康的、蓬勃的生命力,眉眼清晰,鼻梁挺秀,即便此刻臉色蒼白,眼神惶惑,也難掩其底色。那種混合著驚懼、屈辱卻又強裝鎮定的矛盾氣質,在這種環境下,反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引人探究的吸引力。

尤其是在某些Alpha眼中,這種看似被“標記”過(他們能隱約聞到遠哲身上被淩昭信息素刻意覆蓋留下的痕跡)、卻又隱隱透出不甘和韌性的Omega,比單純溫順的Omega更能激起某種陰暗的征服欲。

遠哲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欣賞的、評估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窺探。它們像細密的針,紮在他的皮膚上,讓他無所遁形。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放在展示櫃裏,供人評頭論足。

他的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心跳快得發慌,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毛衣領子裏。

淩昭似乎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樂在其中。他偶爾會從書頁中擡起頭,看向對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遠哲,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他遠哲緊張得指尖發顫時,伸出手,輕輕覆在遠哲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遠哲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下意識就想抽回手。

淩昭卻微微用力按住,指尖在他手背上極其緩慢地、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嫂子,手怎麽這麽涼?冷嗎?”

他的動作和聲音並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卻足以引起附近幾桌人的側目。

那些目光變得更加覆雜,充滿了猜測和玩味。

遠哲只覺得一股熱血沖上頭頂,羞憤欲絕。他用力抽回手,緊緊攥成拳頭藏在桌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淩昭也不生氣,只是輕笑一聲,收回手,繼續看他的書,仿佛剛才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關心舉動。

遠哲卻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動了腳踝的鐐銬,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卻在他聽來無比清晰的“哢噠”聲。

周圍瞬間有幾道目光更加直接地投了過來。

遠哲臉色煞白,呼吸急促。

“怎麽了?嫂子?”淩昭擡起頭,一臉無辜和關切,“要去洗手間嗎?我陪你去。”

“不……不用!”遠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渾身脫力,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冷汗涔涔。

他明白了。淩昭帶他出來,根本不是為了處理什麽課業。

他就是要把自己帶到他熟悉的環境裏,在所有陽光照耀的地方,一遍遍確認他的所有權,欣賞他的窘迫和羞恥,讓他徹底認清現實——無論到哪裏,他都只是他籠中的雀鳥,無處可逃。

這種精神上的淩遲,比單純的囚禁更加殘忍,遠哲閉上眼,將所有的屈辱和恨意死死壓在心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圖書館的陽光依舊明媚,書架上的書籍沈默地矗立,記載著人類無數的智慧和自由,而他,卻被一根無形的鎖鏈,囚禁在這片自由的海洋裏,動彈不得。

中午,淩昭“體貼”地帶著魂不守舍的遠哲去了學校食堂。

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和各種年輕Alpha、Omega信息素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沖擊著遠哲的感官。他像個提線木偶,被淩昭牽引著,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腳踝上電子鐐銬的冰冷觸感和那幾乎微不可聞的運作聲都讓他如芒在背,總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腳看,都能看出他那不可見人的秘密。

淩昭卻顯得如魚得水,他甚至熟稔地和幾個路過的同學打招呼,笑容清爽陽光,完全就是一個英俊受歡迎的普通大學生模樣。他替遠哲選了幾樣看起來精致的點心,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嫂子嘗嘗這個,味道還不錯。”淩昭將一小塊蛋糕推到遠哲面前,語氣自然。

遠哲哪裏吃得下?他低著頭,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裏的食物,食不知味。周圍嘈雜的談笑聲,自由的氣息,都像針一樣紮著他。

淩昭也不勉強他,自己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偶爾掃過遠哲緊繃的側臉和泛紅的耳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愉悅的暗光。

下午,淩昭帶著遠哲去了他所在的實驗室。實驗室位於一棟現代化大樓的高層,空間寬敞明亮,各種昂貴的儀器安靜地運轉著,只有零星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學生在忙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和清潔劑的味道。

比起圖書館和食堂,這裏讓遠哲稍微松了口氣,人少,意味著被註視的壓力也小了一些。

“昭哥,來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從儀器後擡起頭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遠哲身上。

“嗯。”淩昭笑著點頭,態度自然地攬過遠哲的肩膀,將他稍稍往前帶了一步,語氣大方地介紹,“這是我嫂子,夏淮。嫂子,這是我同學,李明。”

遠哲身體一僵,被迫迎上對方打量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了點頭,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展示的物品。

“嫂子好。”李明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禮貌地回應,並沒有多問。

淩昭又和其他兩個同學打了招呼,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淩昭給遠哲在靠近玻璃隔斷門邊的休息區安排了一張椅子:“嫂子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我處理完這幾個數據就好。”

遠哲沈默地坐下,位置正對著實驗室內部,可以清晰地看到淩昭走到一臺覆雜的儀器前,和同學低聲討論著什麽,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操作,神情專註而認真。

那一刻,穿著白大褂的淩昭,沐浴在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下,側臉線條幹凈利落,看起來真的就像一個純粹而優秀的未來科研精英。

遠哲看著那樣的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果不是腳踝上那冰冷的鐐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幾乎又要被這副極具欺騙性的皮囊所迷惑。

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那個在家裏面無表情用冷水澆他的控制狂,那個在圖書館裏暧昧摩挲他手背的騷擾者,和眼前這個在實驗室裏專註沈穩的學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或許,都是。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遠哲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荒謬感。

他怎麽就……栽在了這樣一個毛頭小子手裏?

栽得如此徹底,如此屈辱。

他出神地看著實驗室裏那個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和同學正常交流,看著他那無可挑剔的偽裝,一個冰冷的念頭逐漸清晰,逃離這個人的掌控,或許比他想象中,還要困難千百倍。

遠哲正望著實驗室裏淩昭的身影出神,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您好,是夏先生吧?”

遠哲回過神,轉頭看見一個穿著幹凈白大褂、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溫和的年輕男性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幾份文件。他身上沒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是個Beta。

“我是淩昭的師兄,姓陳,陳煦。”Beta微笑著自我介紹,態度自然又不會過分熱情,“剛才看淩昭帶你過來,臉色好像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嗎?實驗室裏有些試劑味道可能不太好聞。”

面對一個沒有任何信息素壓迫、眼神清澈溫和的Beta,遠哲一直緊繃的神經下意識地松弛了一點點。在這個光怪陸離的ABO世界裏,Beta似乎成了他眼中唯一還算“正常”和“安全”的存在。

“沒、沒有不舒服,謝謝。”遠哲勉強笑了笑,聲音還有些幹澀,“可能就是有點……悶。”他含糊地解釋著,下意識拉了拉高領毛衣的領口。

陳煦了然地點頭,很體貼地沒有追問,反而將手裏的文件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從旁邊的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遞給遠哲:“喝點水吧,實驗室空調是有點幹。”

這個簡單善意的舉動,幾乎讓遠哲有些受寵若驚。他已經太久沒有經歷過這種不摻雜任何目的、不帶有任何信息素幹擾的、純粹的善意了。

“謝謝……”他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小心地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淩昭很厲害啊。”陳煦似乎想找點話題讓遠哲放松,語氣帶著真誠的讚嘆,“才大三,好幾個項目都已經做得比很多研究生都深入了。老師經常誇他,說他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遠哲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天才?是啊,在控制和玩弄人心方面,他確實是個“天才”。

但他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順著對方的話,低聲道:“嗯……他是一直都很聰明。”

“何止是聰明。”陳煦笑了笑,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學術圈裏常見的、對大佬的調侃式敬佩,“有時候覺得他腦子跟計算機似的,邏輯縝密得可怕,而且特別有耐心,盯一個數據能盯上好幾天不挪窩。我們都說,以後誰要是跟他做對手,可倒大黴了,肯定被他算計得死死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算計得死死的’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狠狠紮進遠哲的心裏,他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陳煦並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閑聊道:“不過他對家裏人倒是很體貼,說是夏先生生病才請假照顧,這麽重情義,現在很少見了。”

重情義?遠哲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湧,那看似體貼的照顧背後,是冰冷的鎖鏈和無所不在的控制。

但他臉上卻只能維持著僵硬的、符合‘嫂子’身份的微笑,甚至還得附和兩句:“是……他是很……細心。”

他和陳煦又簡單聊了幾句關於學校、關於專業的閑話。這是遠哲被囚禁以來,第一次和淩昭以外的人進行看似正常的交流,讓他產生了一種虛幻的慰藉。

他甚至貪婪地希望這對話能再延長一點。

然而,就在這時,實驗室裏面的淩昭似乎結束了階段性的工作,他擡起頭,目光精準地穿過玻璃隔斷,落在了正在和陳煦說話的遠哲身上。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但眼神卻在相觸的瞬間,微微冷了一下。

遠哲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停下了話頭,下意識地避開了淩昭的視線。

陳煦也註意到了淩昭的目光,笑著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對遠哲說:“淩昭好像忙完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好……謝謝你的水。”遠哲低聲道謝。

陳煦拿著文件離開了。

遠哲坐在原地,手裏的水杯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但那份短暫的、虛假的輕松感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冷和恐懼。

淩昭走了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嫂子和我師兄聊什麽呢?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他的手極其自然地搭上遠哲的肩膀,指尖看似無意地捏了捏。

遠哲的身體瞬間僵硬,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他知道了。他一定看到了,也……不高興了。

“沒……沒什麽,就隨便聊了兩句。”遠哲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

“是嗎?”淩昭笑了笑,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嫂子還是少和別人說話比較好。不然,我會吃醋的。”

遠哲閉上眼,最後一點試圖接觸外界的微弱火苗,也被徹底踩滅。

Beta或許安全,但只要有淩昭在,他就沒有任何“安全”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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